
摘? ?要:《海南自由貿易港法》提出,“海南自由貿易港內經批準的金融機構可以通過指定賬戶或者在特定區域經營離岸金融業務”。從全球來看,離岸金融是自貿港的“標配”,優惠的稅收安排是促進離岸金融發展的重要因素。在當前全球金融格局出現調整、全球最低稅率達成共識、“十四五”規劃明確高水平開放目標的情況下,有必要研究主要離岸金融中心的稅收安排,借鑒國際經驗,提出海南自由貿易港離岸金融稅收安排建議,為離岸金融業務試點提供稅收配套支持。
關鍵詞:離岸金融;稅收;國際經驗;海南探索
DOI:10.3969/j.issn.1003-9031.2022.02.003
中圖分類號:F832?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3-9031(2022)02-0032-11
一、加快探索我國離岸金融稅收安排必要性
(一)離岸金融在全球金融市場上占據重要地位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定義,離岸金融是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向非居民提供的金融服務,包括銀行作為中介向非居民吸收存款和發放貸款。在金融全球化的格局下,離岸金融在國際金融市場上具有重要地位。根據國際清算銀行(BIS)統計,2021年3月末19個“離岸中心”(Offshore Centres) ①金融機構的跨境債權和債務分別為52437億美元和49890億美元,占全球的14.72%和15.63%。
(二)稅收是離岸金融發展的重要驅動因素
離岸金融作為自由度最高的金融業態,充分體現了資本逃避監管、降低成本、追求最大利潤的逐利性。給予離岸金融稅收優惠是全球通行的做法。離岸金融發展初期最主要的推動力之一就是零稅收或低稅收。20世紀50年代在以倫敦為主導的歐洲美元市場上,基本上沒有對離岸美元業務進行征稅,80年代初美國設立境內離岸金融市場——國際銀行設施(International Banking Facility,IBF),其決定因素就是紐約州對IBF的稅收減免。在離岸金融發展的過程中,開曼、巴哈馬、維爾京群島等離岸金融中心興起,形成了避稅港型模式。
(三)亟待建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離岸金融稅收制度
從實踐來看,我國離岸金融試點業務對境外客戶缺乏吸引力的因素之一就是沒有相配套的稅收優惠安排,因此未來在海南自貿港發展離岸金融業務亟待稅收安排配套。同時,在G20就全球最低稅率達成共識,全球稅收規則面臨重大調整的情況下,需要抓緊建立離岸金融稅收體系,為參與國際稅收體系改革提供實踐基礎。
(四)自貿港是探索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最佳試驗田
我國作為大型經濟體,離岸金融應先在特定區域內開展試點。海南自貿港定位為“我國深度融入國際經濟體系的前沿地帶”,是試點離岸金融業務的最佳選擇。從國際上看,成熟的自貿港一般都是離岸金融中心,其最主要的因素除了資本自由流動之外,還在于在稅收上對離岸金融業務實行免稅或低稅的政策,吸引國際金融機構進入。在海南已經啟動全島封關準備工作情況下,研究離岸金融稅收安排應提上重要議事日程。
二、我國關于離岸金融稅收的文獻綜述
離岸金融稅收涉及金融機構的來自境外非居民的業務收入和支付給境外非居民客戶的款項或收益。稅種主要是增值稅(間接稅)和所得稅(直接稅),納稅主體包括法人和自然人,流動方向進口和出口。離岸金融的稅收安排涉及到境內金融機構來源于境外非居民客戶的收入,以及境內金融機構支付給境外非居民客戶的資金或交易所得,兩者的稅收安排很大程度上是重合的。由于我國離岸金融業務規模很小,專門研究離岸金融稅收的文獻相對有限,其主要關注點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關于稅收在離岸金融發展中的驅動作用
稅收法律制度已成為提升金融中心整體競爭力的最重要指標,稅收優惠造成了離岸金融市場的產生(陳少英,2014)。實行優惠稅制是全球各離岸金融市場所在國在稅收征管方面奉行的一項普遍原則(羅國強,2010)。稅收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離岸金融市場在國際上的競爭力(賀偉躍,2015)。目前我國離岸金融稅制較為落后,存在著立法滯后、稅收優惠制度缺失、征管制度不合理等問題,無法滿足自貿區離岸金融業的發展需要,也不能與國際先進制度接軌(丁國民,2016)。
(二)關于我國跨境金融的稅收現狀
雖然我國當前并無離岸金融稅收規定,但與離岸金融稅收性質相近的跨境金融稅收基本上采用與境內金融同等的稅收安排,主要稅種和稅率包括:企業所得稅25%,增值稅6%(再加上附加稅,即7%的城市維護建設稅、3%的教育費附加、2%的地方教育費附加,實際稅率約為6.66%),貸款合同金額0.005%、財產保險合同金額0.1%的印花稅,預提所得稅10%。與主要國際金融中心相比,我國的金融稅收水平相對偏高。我國目前跨境金融稅收在國內金融稅收制度的基礎上,針對跨境的特點適用我國通用的跨境稅收征管原則,但針對不同金融產品跨境交易的具體規定分散于不同稅種、不同行業的稅收制度和政策中,并且有些由于僅僅是原則性的規定難以落地(中國人民銀行上海總部課題組,2019)。
2016年我國金融業實行“營改增”后,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對金融業務全面增收增值稅的國家(王毅等,2020)。即使是在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上海,目前對跨境金融業務存在事實上的增值稅安排,增值稅安排在跨境金融服務方面執行難點多,可以免稅的出口金融服務缺乏明確界定標準;我國沒有明確的資本利得稅制度,使得整個投資無法計算成本收益且進行對沖管理;目前除上海外,其他重要國際金融中心都不對跨境金融業務征收預提增值稅(中國人民銀行上海總部課題組,2019)。
(三)關于不同類型離岸金融市場的稅收優惠
各離岸金融中心在稅收優惠程度上存在差異,優惠程度最高的是避稅港型的離岸金融中心,稅收減免是這些國家和地區吸引離岸資金的主要手段;稅收優惠程度中等的主要是內外業務混合型離岸金融市場以及一些發展中國家的滲透分離型離岸金融市場,前者維持離岸金融業務平臺良好運營需要較高的成本,后者希望吸引建設資金;優惠程度較低的是發達國家的內外分離型離岸金融市場,其主要目的為了回流本幣、平衡國際收支、維持本國國際金融中心的既有地位(羅國強,2010)。
新加坡、倫敦、香港三個國際金融中心的特點是核心金融業務免征增值稅,公司所得稅制度設計體現多層次優惠,資本利得稅實行多種優惠減免甚至免征(傅士華,2019)。上海與其他國際金融中心相比,在跨境金融稅收方面,在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印花稅、預提稅、個人所得稅等方面都存在較大的差距(中國人民銀行上海總部課題組,2019)。
(四)關于離岸金融稅收征管
離岸金融稅收征管法制主要涉及稅收征管原則、國際避稅和稅收管轄權沖突等問題(羅國強,2010)。但是離岸金融稅收優惠只要符合透明度標準和信息交換標準,就不是有害稅收競爭(賀偉躍,2015)。
(五)關于我國離岸金融稅收的探索建議
與世界發達國家和地區相比,我國對離岸金融業務所課征的稅率明顯偏高,且無任何優惠措施(陳少英,2014)。上海自貿區發展離岸金融業務需要制定比其他國家離岸金融中心更具競爭力的稅收政策,要在稅收競爭力和避免稅基侵蝕間保持平衡(賀偉躍,2015)。但上海涉外金融稅收制度的目標不是建立新的稅收洼地,而是逐步與國際接軌,形成有國際競爭力的稅收制度(傅士華,2019)。人民銀行上海總部課題組(2019)提出了在上海自貿區試點行業性金融稅制安排和區域性金融稅制安排的建議。
由于離岸金融并非我國金融發展和開放的主要方向,在離岸金融試點多年未能取得大的進展的情況下,關于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研究較少。已有的研究文獻主要是分析稅收安排對離岸金融發展的促進作用,總結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特點,對我國建立離岸金融稅收制度提出了相關建議,但缺乏對不同類型的離岸金融模式的稅收安排的介紹,以及對離岸金融稅收安排中涉及到的國際避稅、雙重征稅等問題的分析。
三、全球主要離岸金融中心的稅收安排
從全球范圍看,離岸金融分為內外一體、內外分離、內外滲透、避稅港等四種模式,其稅收安排涉及到的主要稅種包括企業所得稅、增值稅或營業稅、資本利得稅、印花稅、預提稅等。一般而言,內外分離型和內外一體型的稅收優惠程度相對較低,避稅港型最高,內外滲透型居中(羅國強,2010);從金融中心的發展程度來看,越是排名靠前的金融中心,稅收優惠程度越低;從開展離岸金融業務的時間來看,越是后發的離岸金融市場,稅收優惠程度越高。
(一)內外一體型的稅收安排
內外一體型離岸金融市場是市場驅動自然形成的,其資本項目高度開放,金融基礎設施完備,法律體系健全,采取離岸金融與其他金融業務一致的稅收安排,但對于某些來自境外的收入給予稅收優惠。香港、倫敦和盧森堡是典型代表。
1.香港。銀行、保險、資本市場等各類不同牌照的金融機構的所得稅基本稅率為16.5% ,但首200萬港元的利潤按8.25%的稅率。銀行的某些業務若符合最低經營要求,可享受優惠稅率:企業財資中心、專業自保公司、再保險公司、一般保險業務、保險經紀業務、飛機租賃等適用8.25%稅率,船舶租賃免稅或8.25%稅率,離岸基金、符合合條件的債務票據免征資本利得稅。香港對不同情形的貸款利息收入的稅收優惠不同:由相聯公司在香港以外地方籌組、商議、批準和制定文件,并在香港以外地方集資的離岸貸款,即由非香港居民公司(如總部、分行或附屬公司等,雖然是透過或以香港機構的名義)籌集資金并直接給予借款人的貸款,利息收入免稅;由香港機構籌組,并在香港集資的離岸貸款,利息收入需要納稅;由相聯公司在香港以外地方籌組, 但由香港機構負責集資的離岸貸款,該筆貸款利息收入的50%需要納稅;由香港機構(只適用于剛剛開展業務而還未能于市場占一席位的香港機構)籌組,但由海外相聯公司負責集資的離岸貸款,利息收入的50%需要納稅。
2.倫敦。英國增值稅稅率為20%,但對金融機構大部分業務給予免稅。金融機構的企業所得稅按稅收調整后的利潤征收,稅率每年會略有調整,2019年為19%,2020年4月1日起下調至17%。此外,銀行對超過2500萬英鎊的利潤支付8%的附加費,即2500萬英鎊以下的邊際稅率為19%,其后的邊際稅率為27%。銀行還需根據其超過200億英鎊的應納稅資產支付銀行稅,但實際上只有最大的銀行才會支付。由于2008年金融危機以及納稅人向銀行業提供的強大支持,銀行的稅收不如其他公司優惠。英國法律規定,對股息沒有預提稅;發行人為公司、在一家受認可的證券交易所掛牌交易、收息人為非居民的離岸不記名債券或附息債券無需繳納利息預提稅;向非居民支付的利息須實行19%的預提稅,但是歐元債券利息和期限短于1年的借款利息免繳預提稅(王毅,2020)。
3.盧森堡。盧森堡的金融機構的所得稅包括四種:一是公司所得稅,目前可征稅收入金額超過20萬歐元的稅率是18.19%;二是市政商業稅,基礎稅率為3%,乘以各直轄市系數(在225~400%之間);三是凈值稅,凈資產低于或等于5億歐元時稅率為0.5%,超過5億歐元部份的凈值資產的稅率為0.05%;四是團結附加稅,稅率為上述納稅額的7%。綜合計算,盧森堡銀行的所得稅水平大約為25%左右。與金融相關的預提稅包括股息預提所得稅(稅率15%)、年利息收入超過250歐元的當地稅收居民的利息預提所得稅(稅率20%),但盧森堡的外資銀行分行和子行對于集團內成員的利息支付不需要扣繳預提稅。
從上述三個不同國家或地區的金融稅收安排可以看出,雖然同是內外一體型離岸金融中心,作為歐洲傳統金融中心的倫敦和盧森堡并沒有專門針對離岸業務或來自境外的金融業務收入有特殊的稅收安排,但對涉及到非居民的預提稅都有特定的豁免。香港作為自貿港則對部分金融業務的收入,尤其是來自境外離岸安排的收入,給予更低的稅率或免稅。
(二)內外分離型的稅收安排
內外分離型主要是發達國家的離岸金融市場,如美國的國際銀行設施(IBF)、日本的離岸金融市場(JOM),在國內的金融稅收制度的基礎上,對基于專門賬戶開展的離岸金融業務收入給予稅收優惠,即對于經營離岸金融業務的金融機構,將其在離岸賬戶內的業務收入與其他收入區分開來,分別進行納稅計算。與其他模式相比,這種模式下的稅收優惠程度較低。
1.美國。美國金融業稅收沒有營業稅或增值稅等間接稅,只征收企業所得稅,聯邦層面的企業所得稅為20%,各州對金融業的企業所得稅稅率不同,在0~9.99%之間,比較高的是賓夕法尼亞(9.99%)、哥倫比亞特區(9.98%)、明尼蘇達(9.80%),而內華達、俄亥俄、南達科他、得克薩斯、華盛頓、懷俄明等州則是免稅。
在聯邦層面,IBF沒有稅收優惠。在州層面,紐約、加利福尼亞、伊利諾伊、佛羅里達等十幾個州對IBF實行程度不同的稅收優惠。最為優惠的佛羅里達州對IBF經營活動的地方稅全部免除,紐約、加州、伊利諾伊等將IBF的凈收入從全部凈收入中分離出來給予所得稅豁免,在佐治亞州離岸金融的稅金和執照費無需繳納,但肯塔基州對IBF無稅收豁免或優惠。在各州稅收優惠不一的情況下,美國離岸金融市場形成了“一個中心,多個外圍區域”的特征。1987年末,美國543家IBF中,紐約州有254家,占IBF機構總數的近一半和總資產的75%,隨后的是加州(100家)和佛羅里達州(79家)(陳衛東等,2015)。
2.日本。日本JOM是基于“國際金融特殊賬戶”開展離岸金融業務。日本給予JOM的稅收優惠僅限于免收利息預提稅,對于離岸賬戶有關的法人稅、地方稅沒有優惠,所得稅、印花稅也不予減免,是離岸金融稅收優惠程度最低的國家。因此,日本的離岸金融市場無論是規模還是國際影響力都比較小。
(三)內外滲透型的稅收安排
內外滲透型市場主要在發展中國家,目的是通過離岸金融業務吸引外資,如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內外滲透型的稅收優惠要高于內外分離型和內外一體型,但低于避稅港型。以馬來西亞為例。納閩(Labuan)是馬來西亞的聯邦直轄區,根據馬來西亞政府在1990年頒布的離岸公司法和離岸商貿活動法例設立國際離岸金融中心(IOFC)。開始時,納閩島實行內外分離模式,對于印花稅、增值稅、消費稅、服務稅、預扣稅等都實行免稅。但馬來西亞在2001年更新了條例,允許納閩離岸島公司與馬來西亞當地有限公司進行商業交易,因此納閩離岸島更改為納閩中岸島。2018年,納閩修改稅收條例,從2019年開始,對在岸商業交易活動(即納閩公司與馬來西亞本土公司產生貿易往來的交易)和離岸業務(即納閩公司的所有國際貿易活動)都按3%所得稅率收取。對于離岸金融機構而言,既可以選擇按照年度盈余的3%納稅,也可以選擇直接繳納2萬林吉特作為稅款。
(四)避稅港型的稅收安排
避稅港型離岸金融市場以島嶼型經濟為主,其中大部分是擁有傳統國際金融中心的發達國家的屬地,實行零稅率或低稅率。
1.開曼群島。開曼本地任何個人和經營實體都不需要繳納所得稅、資本利得稅、遺產贈予稅或繼承稅、不征股息、利息、特許權使用費等預提所得稅等。在開曼注冊成立的公司均有權豁免20年的未來稅賦,而每家信托和有限合伙企業均有權豁免50年的未來稅賦。但政府對注冊的各類離岸公司、離岸信托、離岸基金等收取注冊費和年費。政府的稅務收入來自間接稅,主要包括關稅、印花稅以及酒店客人稅。
2.巴哈馬。巴哈馬沒有直接稅,任何個人和經營實體都不需要繳納所得稅、資本收益稅、遺產贈予稅或者繼承稅、不征股息、利息、特許權使用費的預提所得稅,利潤匯回稅、土地使用稅、銷售稅、入港和出港噸位稅等。關稅是政府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約占稅收總額的70~80%,平均關稅稅率達35.9%。消費稅是巴哈馬2008年7月引入的新稅種,即把部分進口商品關稅與印花稅合并,以消費稅的名義在海關征收。2015年1月1日起,巴哈馬對商品和服務征收7.5%的增值稅。但在大巴哈馬島自由港區(無稅區)領取執照的所有公司和企業,則能獲得到2054年前不開征國內消費稅、印花稅和大多數關稅的保證。
3.迪拜。迪拜離岸金融業務在迪拜國際金融中心(DIFC)內開展,該中心的所得稅為零稅率,僅實行增值稅,除此之外無其他稅種。對于阿聯酋的金融機構,增值稅僅要求對向注冊在阿聯酋的客戶收取的手續費收入按照5%稅率繳納增值稅,其余各項收入均為免稅或零稅率。
(五)經歷不同模式的離岸金融市場:新加坡
1968年,新加坡設立亞洲貨幣單元(ACU),以內外分離模式開展離岸金融業務,1998年轉向內外滲透型,2016年向內外一體型轉變。因此,新加坡的離岸金融稅收安排,既保留了原來僅給予離岸金融業務優惠的特點,又實行比較低的所得稅率。
稅收優惠是新加坡打造離岸金融中心的重要驅動因素。1968年,新加坡開展離岸金融業務時,取消了對非居民外匯存款利息收入的預提稅;1972年,取消ACU內大額可轉讓存單、貸款合同的印花稅;1976年,取消非居民持有亞洲美元債券利息稅,設定離岸貸款合同印花稅上限為500新加坡元,取消相關證書和票據的印花稅;1977年,對ACU內的交易利得稅由40%下調至10%;1983年,對離岸金融市場的銀行貸款收入免征企業所得稅。這些稅收安排具有典型的內外分離型的特征。
2005年以來,新加坡企業所得稅稅率不斷下降,2005—2007年為20%,2008—2009年為18%,2010年至今為17%。新加坡在金融領域實行對特定業務的稅收激勵計劃,包括財資中心激勵(FTC)和金融部門激勵(FSI)。前者對符合條件企業的資金管理所產生的收費、利息、股息等收益享受5~10年減至8%的優惠稅率,并豁免預提稅;后者對符合條件的金融活動給予優惠稅率,標準級別為13.5%、區域總部和合格資金管理機構為10%、增強級別(Enhanced Tier)更低至5%(Deloitte,2019)。此外,新加坡不對資本利得征稅。
新加坡的預提稅覆蓋范圍很廣,與貸款或債務相關的利息、傭金、手續費等的預提稅匯率為15%。但對銀行業而言,豁免預提稅的范圍較大,如銀行同業/聯行間涉及債務的付款(包括利息、手續費等)所產生的預提稅可豁免,此外,大部分客戶存款的利息支出、金融機構為結構性產品向非居民非個人支付款項也可豁免預提所得稅。
目前新加坡的金融稅收安排,不再區分離岸金融和在岸金融,對金融實行統一且不斷降低的所得稅稅率,已經覆蓋廣泛的預提稅豁免,體現了內外一體化型稅收安排的特點;保留了以往內外隔離模式的稅收安排特點,以特定的激勵計劃對符合條件的金融活動給予更低稅率優惠,呈現出混合性的稅收安排特點。
四、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幾個關鍵問題
因為離岸金融業務涉及到對非居民的支付,預提稅、利潤轉移、雙重征稅等跨境稅收問題成為了離岸金融稅收的關鍵問題。此外,近期達成的全球最低稅率也將對離岸金融業務產生實質影響。
(一)預提稅
預提稅是指所得稅的預先代扣,它不是一個稅種,而是指一種繳稅方式,即由所得支付人(付款人)在向所得受益人(收款人)支付所得(款項)時,為其代扣代繳稅款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大多適用于對非居民的支付上。大型經濟體和小型經濟體對于預提稅的安排不同。作為小型經濟體的離岸金融中心一般都免除對非居民利息收入的預提稅,如香港、迪拜等。但美國、英國等大型經濟體一般都有比較嚴格的預提稅規定。美國的預提稅率高達30%。新加坡的利息預提稅為27%。中國對預提所得稅法定稅率為10%,另根據我國與英國、美國、日本之間的稅收協定,利息的預提所得稅稅率應不低于10%,也就是說我國在與大部分國家簽訂的稅收協定中并未提供優惠稅率,僅在與有限的國家或地區(如新加坡、中國香港)的稅收協定中,約定7%的優惠稅率。
(二)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
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BEPS)是國際稅收領域的核心問題。離岸金融的稅收安排由于存在諸多稅收減免,成為此領域的焦點之一。
2013年,受G20委托,OECD發布《防止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行動計劃》,標志著以應對BEPS為主要內容的國際稅收改革正式開啟。2015年10月,OECD發布BEPS項目全部15項最終成果報告。2017年6月,包括中國在內的67個國家和地區成為《實施稅收協定相關措施以防止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的多邊公約》(BEPS多邊公約)首批簽署國。截至2021年8月,OECD的BEPS包容性框架已經有140個國家和地區參加。
由于離岸金融業務以大型跨國企業的批發性業務為主,為應對BEPS,多個離岸中心所在的國家和地區都簽署了《BEPS多邊公約》。同時,由于金融市場具有比較高的透明度,存款和貸款利率都有比較清晰、連續的市場基準,對各類信用等級不同的客戶的貸款定價也都有比較一致的方式,各項金融交易的手續費的公開度也比較高,再加上OCED《金融賬戶涉稅信息自動交換標準》截至2019年底已有超過100個稅收轄區、超過4000個雙邊交換關系參與,離岸金融稅收上的BEPS問題已經得到有效的防止。
我國已經加入《BEPS多邊公約》,正在通過修改國內稅收法規推進公約相關要求在國內落地,只要我國的離岸金融稅收安排不違反公約,就不存在BEPS問題。
(三)雙重征稅
很多國家和地區都有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雙邊稅收協議,處理雙邊征稅的問題。如香港截至2020年8月已與43個國家和地區簽署了全面性避免雙重課稅協議,馬來西亞與超過80個國家簽署了雙重稅務協議(DTA)。此外,一些作為小型經濟體的離岸金融中心往往只對產生于本地的收入進行征稅,如香港實行地域來源征稅制度,僅對源自香港的利潤征稅;盧森堡規定,從境外獲得的利息、股息等收入需服從收入來源國的所得稅政策,在本國可以抵免。因此,這些離岸金融中心一般都不會有重大的雙重征稅問題。
(四)稅務不合作司法管轄區名單
歐盟從2017年12月起發布《稅務不合作司法轄區名單》,每年進行兩次更新,對于名單上的國家和地區,歐盟建議成員國對其所在地的公司采取立法防御措施,如對部分費用不予抵扣,提高收入預提稅稅率等。2021年2月公布的最新不合作名單中有多個小型的離岸金融中心,包括巴拿馬、塞舌爾、美屬維爾京群島、多米尼加等。如果離岸金融中心上了這份名單,既影響其國際聲譽,同時歐盟將采取取消對其稅收優惠、減少歐盟資金投入、加大稅收監管等措施,抵銷這些地方采取不合理的稅收優惠,降低其以低稅吸引離岸金融機構和客戶的優勢。
開曼就是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2020年2月,歐盟正式將開曼列入黑名單中,對開曼離岸金融中心的地位影響很大。此后,開曼主動與歐盟合作,根據歐盟標準進行了15項與稅收管理相關的立法變更。2020年9月,歐盟將開曼移出黑名單,進入灰名單(有待觀察名單),2021年2月將開曼移除出灰名單。在稅收透明度和國際合作的壓力下,開曼、維爾京群島、巴巴多斯等離岸金融市場紛紛頒布“稅收實質法案”,要求投資者在本地必須有一定的實質經濟活動才能給予稅收優惠。
(五)全球最低稅率
2021年7月1日,OECD發布《應對經濟數字化下稅收挑戰的雙支柱方案的聲明》,其中“支柱二”提出15%的最低稅率,并要求2022年完成立法,2023年生效。截至2021年8月末,該聲明已經得到134個國家和地區的支持,包括巴哈馬、百慕大、維爾京群島、開曼群島、澤西島等避稅港型離岸金融中心。全球最低稅率是國際稅收體系改革的一個革命性的成果,即如果一個集團公司在外國的分公司或子公司的利潤,在當地負擔的實際稅收低于15%,母公司所在國就會補征該分公司或子公司少于15%的那部分稅收。
全球最低稅率的達成,擠壓了國際避稅空間,受影響較大的是一些以“避稅天堂”聞名的島嶼國家和小型經濟體,以及部分高度開放的經濟體。根據OECD對111個國家和地區公司所得稅稅率的統計,有23個國家和地區低于15%,其中又有12個國家和地區為零(見表1)。
五、我國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探索和在海南自貿港試點的建議
(一)我國離岸金融稅收改革探索
1997年,人民銀行出臺《離岸銀行業務管理辦法》,允許交行、浦發、招商、平安(原深圳發展銀行)基于離岸賬戶(OSA)從事外幣離岸銀行業務,但業務規模較小①。之后陸續出現的NRA賬戶、FT賬戶也具有一定的離岸金融業務功能。2013年開始設立自由貿易試驗區后,多個試驗區的總體方案中也提出探索外幣離岸金融業務,但一直沒有突破。我國離岸金融無論是相對國內金融市場的規模,還是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都很小,在金融開放邁向高水平的情況下,我國離岸金融擴大試點的迫切性日漸突出。
2013年以來,上海、廣東、天津、福建等多個自貿試驗區的總體方案中均提出研究探索離岸業務的稅收政策:“在符合稅制改革方向和國際慣例,以及不導致利潤轉移和稅基侵蝕的前提下,積極研究完善適應境外股權投資和離岸業務發展的稅收政策。”2019年上海臨港新片區總體方案、2021年7月中央關于上海浦東“打造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引領區的意見”中均提出,“在不導致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的前提下,探索試點自由貿易賬戶的稅收政策安排。”但上述試點政策至今未有實質突破。
在全球經貿摩擦日益加劇、全球經貿規則處于調整中的形勢下,盡快在離岸金融稅收領域開展實質性的試點探索,既是金融高水平開放的必要安排,也是對接和影響國際稅收規則的重要手段。
(二)關于海南自貿港探索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思考
在海南開展離岸金融業務,從全球來看是后發起步,而海南基礎非常薄弱,如果在稅收安排上沒有競爭力就難以發展。同時,在全島封關準備工作已經啟動的情況下,需要抓緊研究跨境金融稅收安排(與離岸金融稅收安排高度重合),以促進金融高水平開放。
1.海南實行離岸金融稅收安排不涉及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問題。發展離岸金融業務,實際上是給海南新增加原本不存在的一塊業務和收入,不存在稅基侵蝕的問題,并且還能夠通過離岸金融業務的發展帶動金融機構和客戶進入海南,促進經濟增長,帶來其他的稅收增長。同時,由于全球離岸金融市場的高度競爭,市場上利率、匯率等價格指標是高度透明的,金融監管也日趨嚴格,利潤轉移的空間日益壓縮。更重要的是,OECD已經建立了防止BEPS的一系列規則,我國已經加入了《BEPS多邊公約》,只要海南自貿港離岸金融稅收安排遵守這些國際規則,就不會出現BEPS問題。
2.離岸金融稅收安排應配套海南自貿港離岸金融業務模式。《海南自由貿易港法》中規定的離岸金融業務尚未有具體落地方案,“通過指定賬戶”可能是比“在特定區域”更好的選擇,可以考慮的賬戶包括OSA賬戶、NRA賬戶、FT賬戶中的FTN賬戶和FTF賬戶。由于OSA賬戶只能經營外匯離岸業務,以FT賬戶作為未來離岸金融業務的基礎應該是可行的選擇。另外,由于海南自貿港“總體方案”要求稅收優惠以“實質經營”為前提、跨境資金流動要求建立電子圍欄“二線”管住,在四種離岸金融模式中,內外分離型可能是目前最可行的選擇。海南自貿港離岸金融稅收安排,要借鑒美國、日本以及新加坡早期模式的經驗,以承載離岸金融業務的相關賬戶作為稅收安排的基礎。
3.離岸金融稅收安排應對標成熟自貿港。海南是中國唯一的自貿港,定位為“全面深化改革開放試驗區”“我國深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的前沿地帶”,習近平總書記2021年5月在致海南首屆國際消費品博覽會的賀信中提出“發揮海南自由貿易港全面深化改革和試驗最高水平開放政策的優勢”。由于海南自貿港建設的后發性,海南離岸金融稅收安排需要對標香港、新加坡這些成熟自貿港的經驗,才能培育競爭力。
4.參照新加坡、香港的經驗對離岸金融業務給予優惠。對于來自離岸金融業務的貸款收入、利息收入等免收增值稅,對于符合資格的債券票據、離岸基金等免征利得稅,對企業財資中心、飛機船舶租賃等按照7.5%(15%所得稅優惠稅率再減半)征收所得稅。降低或免收離岸金融相關合同的印花稅。
5.對非居民不實行預提稅。對非居民來自離岸金融業務的收入免征預提稅,是各國離岸金融稅收安排的通行做法。為體現海南自貿港的高度開放性,以及在開始之初增加海南離岸金融市場的吸引力,建議對海南離岸金融的非居民客戶不實行預提稅,由其在本國自行進行稅務申報和處理。
6.將經營離岸金融業務的金融機構納入企業所得稅優惠范圍。目前,海南全島封關前的15%企業所得稅優惠稅率適用于鼓勵類產業,金融業并未列入鼓勵類產業目錄。建議將離岸金融業務列入鼓勵類產業目錄,借鑒新加坡的經驗,在對離岸金融業務的各項收入進行稅收優惠的基礎上,再基于實質經營的原則,對經營離岸金融業務的金融機構來自離岸金融業務的利潤實行15%的企業所得稅優惠稅率,使得海南的離岸金融業務所得稅水平與香港、新加坡等自貿港相比具有競爭力。
(責任編輯: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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