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大衛·普雷希特

一個幽靈,一個數字化的幽靈在全球化的社會徘徊。
全世界都在注視著這個幽靈,一方面滿懷喜悅和希望,另一方面充滿恐懼和擔憂。還有哪些工業或服務行業沒受到數字化影響,還有哪些人沒有分享數字化帶來的幸運和樂趣?
這一現狀產生了兩種結果:數字化已經被所有國民經濟學家承認是權力的象征;現在已經到了最后時刻,指出它在發展的軌道上出現偏差的位置并馬上糾正,使之為人類造福而非帶來災難。
畢竟,未來不會自己到來,未來由我們創造。問題的關鍵并非我們將怎樣生活,而是我們想要怎樣生活。
偉大的巴洛克哲學家戈特弗里德·威廉·萊布尼茨,向漢諾威的奧古斯特公爵提議,把全世界語言編碼為一種萬能語言,即只有1和0的二進制語言。
他不曾預料到,這種數學模式會使我們今天的生活世界和勞動世界發生革命性變化,它改變了我們的相互理解和思維的方式。他也不曾料想到,這種語言會導致自主互動的機器、萬維網、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出現,每一個程序編程師都夢想機器能夠超越人類大腦所有功能。
所有這些聽起來好像是實現了一個人類古老的夢想。我們像天使一樣自由地穿梭于時間和空間;我們把自己從強度勞動和無聊工作中解放了出來;我們為自己拼裝一個虛擬世界;我們戰勝所有疾病,說不定什么時候將會長生不老,甚至永生不死。
但是,如果人們以這種方式贏得現實而丟失了夢想,那么情況將會怎樣?所有那些來自非科技領域的、對很多人非常重要的、精神生活層面的、非理性的、神秘莫測的、偶然的和有生命的,這些又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技術的世界圖像會不會毀滅“那些須對心靈世界有所理解的、從事精神勞動的并以此為生而且收入不菲的神職人員、歷史學家和藝術家”?“邪惡根源”的數學會不會在把人類造就成地球主人的同時把人類變成機器的奴隸呢?
這些問題是一個坦率正直、酷愛數學的工程師作家提出來的。奧地利作家羅伯特·穆齊爾寫下了數千頁,來描述技術革命將給人們的精神生活帶來的影響。正如他的長篇小說《沒有個性的人》的書名,技術革命會把我們變為“沒有個性”的男人和女人嗎?
早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穆齊爾就預言人類將被徹底解放,走向一條通往所有功能將被分工細化的發展道路;人類內心世界將會枯竭,他預言一個個體尖銳而整體麻木的可怕的混合社會正在形成,人類將在每個獨立單元組成的沙漠中被孤獨地拋棄。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當下,在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初期,人類所有的生活領域幾乎都在發生激烈變革。我們可以把這次的激烈變革跟第一次和第二次工業革命相比較。
18世紀和19世紀的第一次工業革命,把很多農業國家變成了工業國家,第二次工業革命在20世紀初期開創了現代消費社會。這兩次工業革命給很多人帶來了幸福,并對社會生活產生了長遠影響,為社會穩定成功地奠定了基礎,也為后來的市場經濟繁榮打下了基礎。然而,在發展的道路上也曾發生過不可預測的災難和悲劇,發生了完全失控的社會變化。高樓大廈、自動電梯、電氣化和機械化城市交通,這些雖然加快了現代化進程的節奏,但也加劇了暴斂苛求、抵制運動和民粹主義仇恨等,激化并引發了兩次世界大戰。
唯有第三次工業革命—20世紀70年代到80年代的微電子革命,相對安靜地走上了舞臺。然而第四次工業革命,正如它所展現的,影響的指針擺動振幅明顯加大了。這一次不僅僅是機械制造發生了變化,就連信息儀器也發生了變化。
目前我們經濟的各個領域都已被數字化,從采購原材料到生產制造、再到市場營銷,從物流到售后服務,每個環節都被數字化。落后的技術和守舊的服務業不是一步一步被改善,而是被簡單粗暴地取代了。出租車讓步于優步打車;酒店行業被Airbnb埋葬;無人駕駛汽車取代傳統汽車制造業的大功率發動機;制造業里的大部分產品在未來將用3D打印機完成;銀行傳統的客戶業務將很快消失,數字化支付手段不再需要中間人和中介機構,相當一部分的附加值產品也由此被分散了。
所有這些發展不是受自然法則進展的影響,而是被某種思維方式和經營方式決定,即受效益思維的驅動。
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效益思維是全新的,它不僅要求生產程序的優化,而且還讓人類保持自我優化的渴望和需求。硅谷的預測家們宣告要讓人機融合。
當然,人非完人,人需要發現并重新找到自己。這個觀點自柏拉圖以來就是哲學探討的傳統,但這里所說的自我優化是人要更加正義、更加理智,當然,也要更加博愛、更加謙虛、更加和平友好。
不過,所有這些并不是數字化革命所要優化的,它要的是最大利益的優化!而人的“優化”意味著把人變得更像機器—不是變得更加人道,相反,而是更加非人道。我們所要質疑的不僅是無數被打上無效益標記的經濟形式、商業模式和企業,還有我們人類的自我認識、我們“無效益”的方式、我們怎樣共同生活,以及政治運作的形式。
如果說人類更“智能”,我們彼此更“優化”相處,那么我們人類是不是會更“美好”、更幸福呢?是誰說的,最優方案永遠在節省的時間里、在簡單而直接的方式中?難道說,我們越是盲目聽信技術就越個性化?一個透明的、隨時可以檢索到的生活,比不透明的、不可預測的生活更有價值嗎?
到目前為止,似乎還沒有一個人道主義的模式能與硅谷極不人道的技術世界相抗衡。硅谷人承諾的通過科技實現自由,恰恰很少給人們帶來自由:個人數據被掠奪、私人企業和商業秘密被隱秘監控,每個個體被置于“自我優化”的壓力之下。
我們世界中的“用戶”表層打磨得越是光滑、越是完美優化,墮落為“用戶”的人就必將越是感到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