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的詩

李黎是重要的詩歌流派“他們”的后起之秀，和“老英雄們”相比雖是后生，但也已經人到中年了。持續寫作至今，他才華盡顯，在這樣一個講求功利的時代對文學抱有難得的一腔忠誠。他的詩味道純正，時而怪誕時而深情，并且功力還在繼續增長。這是一個既可以挖掘（包括自我挖掘）又可以期待的實力詩人。

——韓東

在貓店，我們看到了諸多品種

一些來自天空，一些來自草叢

一些來自視覺而一些來自內心

空著的貓籠里也有一只貓

在和我們對視，只是它還沒有形體

每一只貓都那么昂貴

數字賦予它們額外的生命

最后，我和女兒對視一眼說

看看這些貓，再看看鱖魚

你能理解我看別的小孩的感受了吧

她罵了一句臟話，又報以理解的一笑

大約一小時后，女兒把鱖魚抱在懷里

我說，你已經把它養成了最貴的貓

窗外驕陽似火，我和女兒聊著雪人雪人也是人，在另外的時空里

隨著太陽一天天軟弱下去

雪人也在走近，帶來寒風和肅殺

帶來枯枝敗葉和鮮艷的春節

還有南方特有的室內的嚴寒

父母也是路邊可笑的雪人

隨著你一天天長大

我們逐漸有了形狀和姿態

有了表情，也開始了融化

帶來愁苦和隔閡，疾病和遺忘

父母的融化和雪人不同

沒有雪人熱烈，沒有明年可以等待

她把空盤子空碗，放在對面的座位上

似乎有另外一個人和她一道

穿過灰蒙蒙清晨和餐廳深色的裝修

坐在對面吃早飯，此刻

他吃完了一些，起身去拿另外的

服務員走過來，問這些可不可以收走

她說等一會吧，還要用

但那個取餐的人遲遲沒有回來

她站起來，朝餐臺邊的人群走去

不知道哪一個背影是他的

再或者，他正在酒店的玻璃門外

看著灰蒙蒙的清晨抽煙

他坐在她對面很多年，偶爾擅自離開

符合坐在對面很多年偶爾的變化

她再次回來時，桌子已經被收拾干凈

只剩下一杯咖啡，一把調羹被小心地

架在杯子上，對面的托盤和碗

已經不見了，桌子上有隱約的印子

還有更隱約的推過去的痕跡

餐廳盡頭是灰暗的清晨

不斷有人從那里走進來

他們是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吃一頓早飯既是證明，也是必需的

一起吃晚飯的人

有導演、編劇、小說家和編輯

導演沒有一部電影問世，編劇也是

小說家沒有寫出想寫的小說

或許有，暫時存放在某處

編輯編了很多書，自己不看

希望別人也不要看

但一起吃晚飯的人，確實是導演

編劇、小說家和編輯

這一切沒有疑問，如果讓時間加速

像火一樣燃燒，那么，他們的身份

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參與了燃燒

這輛車是一滴混濁的水，在燈光中流淌

在它右側，騎自行車回家的人

是另外一滴較小的水，我坐在車里

看著所有陌生的水滴在流淌和消失

我坐的車，在一些加速和停頓后

也失去了形狀，失去了速度

和表面微弱的反光

江河就是這樣

一些水流向支流，但沒有背影

一些水淤積在洼地，但沒有聲音

一些水在巨大的奔流中蒸發

蒸發是一件很久之后才被感知的事

它沒有過程，也沒有告別

在擁堵的停車場入口

雨水因為普遍的等待

來到了一天中

最大的時刻

在貓群藏身的綠化帶

風雨聲是急速的腳步

也掩護更多行蹤

時間被隔在模糊的玻璃外

我們關心的球場

也被雨水摧毀

和球賽的摧毀相比

空無一人是真正的危險

是老人在直接面對時間

在冬季的最深處

雨水是雨水，也是生活本身

它的流淌和沖刷

污濁和純粹

都在流向另外的雨水

一個人在深夜的路燈下唱歌

這是一首男女合唱的情歌

沒有人陪他一起唱

他就自己唱著女聲的部分

在清晨，很多人吃三個雞蛋

把一個全部吃掉，另外兩個

只吃蛋白。有兩個蛋黃被拋棄

有無數的蛋黃不知去向

同樣在清晨，我們會確認

有些人再也不會回來

有些人吃雞蛋，活著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

清晨是一個確信的時刻

在確信中，事情隨陽光

一起明亮起來，這些

被稱為白天

原本可以彼此送葬

原本可以懷念逝者

原本可以是一個普通人

在長長短短的告別中離開

原本的一切

都沒有了

像走著走著

腳下的冰塊破裂

一些人掉進了深水里

其他人

不得不繼續往前走

一個人在走，腳步沉重

另一個人走過來，踩到

前一個人的影子

用力，迅猛，而且頻繁

他們打了起來

第一個人不能容忍被踩到影子

第二個人不能忍受

影子不能被踩

他們最后倒在了一起

影子由長變短

由兩個變成一個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后

太陽夠亮，看著地上

在另外的地方下起了大雪

有人低聲哼著歌，那種悲鳴

像是送給太陽的

這是一個老小區

常常有人離開

家具被搬下樓

在陽光下瞇著眼睛

搬家公司的卡車震顫著

擋住了上樓的路

有時候離開驚動了鞭炮和樂隊

人們用歌聲和眼淚

送別遠行的人

我在這里住了八年

從女兒出世那天起

以后我們會離開

但我提醒自己

人從不屬于哪里

離別是徒有其表的事

他在黑暗中穿上襯衣

感覺反了，就脫下來重穿

可還是反了，剛才是對的

不得不再穿一次

周圍更黑暗了

因為時間一直在往前而去

他站在凌晨四點的窗前

體會每一處燈光的遠去

一九五三年走遠了

一九七九年走遠了

甚至一九九九年也走遠了

它們時快時慢

一個紛紛擾擾的隊伍

在永遠離開

他深知，此刻身上的毛衣

羽絨背心加絨棉褲

保暖靴，都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