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組詩）

臧詩華

遇雨

桃紅，雨之氣味。

瀝青上散發，

平野上散發，

香樟葉上散發。

柳綠，雨之聲音。

書殼上彈出，

茂林上彈出，

鐵皮片上彈出。

夜半，留得半頁窗。

浸透枯木荒田。

楓語

我是為這團團火焰而來，

在這蒼老枯黃的搖籃里。

繞佛塔，繞千年光影，

循衣缽下千里腳印。

披荊棘，披蹣跚經文，

蒲團是層層風雪中的晨昏。

我穿越楓林，穿越喃喃自語。

眼前有風頻頻軋過，

枯葉刮向地面，聲聲清脆。

一念，眾山林皆醒。

冬至。拾楓葉，每葉皆楓語。

俯身，絳紗披滿棲霞。

眼睛

花，是大地之眼。

次第或無序，繪染情緒。

窗，是城市之眼。

遠眺雪后的躁動氣息。

魚，是湖泊之眼。

冰層下，思索餐桌上的跳躍。

看不見的眼睛，

流放的不止是記憶。

出現

書頁攤開處，群鳥低徊。

此刻，海浪呼嘯。

又追入密林，置身狂歡。

諦聽一切野的聲音。

夕暉以急雨的姿勢，斜射。

樹聲是晚霞的回響。

低徊許久，合起書頁。

出現，在回響將結束時。

逃離

我走進古舊的地下車庫，

墻邊，躺著無數張廢棄的病床。

苦痛，記憶，生滿了銹。

刀，锃亮，精致。

切出一盤修長誘人的土豆絲，

又將花木修剪得楚楚可人。

手，黯淡，靈巧。

烹調一桌鮮美的團圓飯，

編織的錦繡光鮮亮麗。

而他們最擅長的都不是這些。

直到他們，一同埋入，

那些混沌似的肉身，

在血中找尋光，找尋出路。

墻邊，躺著無數張廢棄的病床。

護欄斷裂，我欣喜看到了，

痊愈，自由，

都在逃離！

打牌

晚上八點鐘。

小屋內撤掉了所有偽裝。

餐桌上擺著兩副撲克牌，

雜沓與瑣屑，即將過去的一天。

一整晚像交談四個短篇，

和聲與復調，即將過去的一年。

窗外，殘風吹圓月，

掌中紙牌如柳絮飄飛。

空心人在屏幕中燃燒，

市儈在酒肆無休止地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