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懿

近年來,抑郁癥有明顯的低齡化趨勢。相較于成年人,青少年的抑郁癥更不容易被發現。
青春暫停鍵
48歲的李玥一度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強大的女人。她來自重慶一個縣城,勤快能干,在當地社區工作,兼開一個茶樓,年收入可觀。老公在縣里最好的中學當老師,工資上交,家事由她。兒子楊玉明成績優異,中考前即被重慶某重點中學錄取,全校只有三個名額。
2014年上高一后,兒子始感腹部脹痛,睡眠不好。李玥帶他檢查,確診為中度焦慮,后發展為重度抑郁。如今,兒子因抑郁癥已休學兩年。
張進曾是媒體人,2011年罹患抑郁癥后,生活重心發生轉向。在一年治療康復后,他寫了抑郁癥診治的書《渡過》,并開辦公眾號進行科普。幾年來,聚集了一批讀者和患者的“渡過”成為國內規模較大的抑郁癥社群。
“渡過”會定期聚集已康復者、醫生和咨詢師,舉辦線上家長學堂。但張進逐漸發現,很多實際問題需要面對面解決,尤其是當親子關系需修復、社交恐懼待克服時,青少年抗抑郁背后不是個人,而是一個個家庭。
這幾年,“渡過”開辦了幾期親子營?!暗靡钟舭Y的孩子,往往都是好孩子?!币晃桓赣H感慨。來到這里的孩子,多來自重點中學,原本成績優異。營內帶病幫忙的志愿者,也有哈佛等海外名校的學生。然而,這些美好的人生旅途,都被按下暫停鍵。
生病的家
親子營特設孩子專屬的吐槽大會,所有家長不能參與。抑郁癥非一日之寒,孩子們之所以被壓垮,與長年累月的家庭教育密不可分。第一期杭州營,一個孩子分享說,有次考試他沒考好,回家后父母看了卷子,就讓他滾,“永遠不要回來”。另一個孩子聽到這兒,說:“你這算好的,我爸媽不僅讓我滾,還扔給我一個枕頭。”
在蘇州,家長專場則成了一場懺悔。一位身材高大的父親說,在女兒成長階段,他做了很多錯事。初中,因看不慣她留長發,他抓著女兒的頭,強行剪斷其發;一次在外旅游,女兒常看手機,他抬手就打了一巴掌,女兒耳穿孔,當夜送了急診?!斑@是禽獸干的事,我道歉過多次。”父親哭著說,希望再次公開道歉。
每個家庭都是一本書。按照一位博士后媽媽的觀察,營內部分家庭呈現出一些共性:父母雙方中,一方過于強勢,另一方相對弱勢甚至缺位。這體現在孩子教育上,也存于夫妻關系中,導致后者只剩索取、指責和抱怨,“生病的孩子,首先是有個生病的家”。
開營首日,原生家庭的影響就被提出來討論。抑郁癥跟后天環境與教育息息相關,也受先天遺傳基因影響。
原生家庭是李玥的痛,傷痕猶在。童年時她父親外遇,為離婚常有家暴。父親離開后對子女不聞不問,母親帶著她和弟弟被生活磨礪。母親重男輕女,對李玥極為嚴苛,常把她罵哭。李玥記恨父母自私,帶著怨氣,經介紹與現老公結婚。婚后不和,李玥想過離婚,又希望給孩子完整的家,想把自己缺失的愛給孩子。李玥說,孩子在缺愛的家庭長大,她由此深深自責。
楊玉明雖很少怪父母,勸過他們不要自責,但自他記事起,他就愛生氣,生自己的氣。“我媽從小受氣,竟然讓我生下來就有這毛病?!薄昂蔚鹊脑箽?,才會凝結成現在的境況。三世因果,我總算明白了?!睏钣衩髡f。
躁郁雙向
親子營里,有個叫姚子陽的孩子患雙相情感障礙(簡稱“雙相”)。這并非單純的單向抑郁,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抑郁癥類型,也稱躁郁癥或雙極癥。營內孩子中,超過一半患雙相。
與單向抑郁長期的動力缺失相比,雙相有躁期與郁期之分,情緒像是周期性的波動曲線。躁期,患者易出現情緒失調難止、精力高亢、思維奔逸、沖動性的人際交往及購物,甚至與現實脫節的妄想乃至幻覺等,這都被認作是躁狂的表征。抑郁癥復雜特質性強,雙相尤甚。
姚子陽自認屬雙相中偏抑郁、輕躁狂者。他記得的躁狂時刻,有持續多日只睡1~2小時,通宵看游戲視頻。這與他的成長相關。姚子陽的父母均是軍人,10年搬家11次,一家人聚少離多。母親強勢嚴格,他隨母姓,也由母親帶大。他們生活在機關大院,互有攀比風。轉業后,姚母曾任市長秘書,工作忙累,常常受氣。她由此對兒子抱以厚望,打罵常有,不準早戀,不準玩游戲,疊被要整齊?!澳菚r我焦慮得很,也愛面子?!币δ刚f。
發病后,李玥帶著兒子四處求醫。2017年在北京診斷為雙相,但治療藥物產生巨大的副作用,楊玉明頻繁想自殺。最重時,他喪失所有感官知覺,覺得世上所有東西都一樣?!翱慈司拖窨垂怼!彼麑瞰h說,“媽媽,你不像媽媽。”
與單向抑郁相比,雙相確診更為復雜。據2007年的一項統計,在歐美,雙相患者從首次發病到確診,平均需5~10年?!敖陙碛须p相擴大化的趨勢?!睆堖M說,幾年前很少聽說雙相,但這兩年他遇到的患者,動輒被診為雙相,青少年尤甚。雙相又分Ⅰ型與Ⅱ型等,更重者則有各種復雜共病交織,診斷用藥都因人而異。為此,一位醫生在營內給出的最多建議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陪伴著
親子營能對抑郁癥起到什么作用?
在一位有藥學背景的老師看來,抑郁癥成因復雜,有其特定生理因素,將責任全推給父母不妥。他女兒曾是患者,經他陪伴治療后康復?!八械寞熡?,都離不開愛?!绷硪晃焕蠋熣f。
一年前,姚子陽的媽媽放棄了處級干部的身份和前景,提前內退,來滬陪伴。母子倆租房看病,相依為命,“我只有他,他只有我了”。每周他們會看兩場電影。生日那天,兒子掏錢請她,給她買爆米花,這是軍人出身的她第一次吃爆米花。
治病期間,姚母皈依了佛門,每周去寺廟做義工。她變得柔軟,學會退讓,成了兒子陰晴不定的情緒出口。為了不讓他再受傷,姚母暫未對外公布病情。姚母說,待兒康復,她將不再忌諱?!拔乙堰@層面子脫下,讓所有人看看,兒子曾經抑郁,我為什么離開工作崗位,這樣我就更放下了?!?/p>
“我還是放不下,真的放不下?!崩瞰h每天也會學國學,寫修行日記,但舊時記憶太沉重,她說如今讓她給70歲的母親洗腳,她仍做不到。她是焦慮的,常見她與母親們各訴衷腸。但她并非收獲全無,疾病面前,零星的幸福也能讓她感到療愈。這些年,老公開始擔起責任,陪兒子去外地治療,在家主動做家務。
一天,老師給他們做咨詢,見李玥與老公背對而坐,說:“你們應該學會牽起彼此的手?!贝稳眨瑪z影師來拍照,老公結婚20多年來第一次主動牽起她的手。兩人隨后牽手穿行在樹林里,仿佛在一起穿越一道迷宮。
摘編自《三聯生活周刊》2019年第6期
2342500783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