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春榮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已入五月夏天,“人間四月芳菲盡”。鳶尾花像翩翩起舞的紫蝶,似想喚回落花之魂,喚醒梁山伯與祝英臺化夢凄美的愛情。落花的無奈離枝,總是讓人莫名涌哀。許多海市蜃樓般山盟海誓的愛戀,似乎都沒有真到海枯石爛,便分崩離析。花亦如此,人何以逃?
想念詩羽時,安楊就到相思樹旁,看他們曾經(jīng)刻下的故事。他仿佛聽到她的歌聲:“我欲與君相知……山無棱……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安楊記得當(dāng)年聽著歌,輕輕地吻著詩羽,說:“這是我蓋的印章,你得一輩子留著。”詩羽羞答答地笑,說:“要是我抹去了,怎么辦?”安楊便再吻一下,說:“那我就重新蓋上。”那是他們非常幸福的一天,兩人吻著吻著就不禁一起墜入了伊甸園,就在這合歡樹下,無須張燈結(jié)彩,不管不顧地結(jié)成了連理枝。
安楊和詩羽是同學(xué),從小青梅竹馬,經(jīng)常一起上山打鳥、采蘑菇,一起下河捉魚、摸蝦。詩羽小兩歲,是安楊的跟屁蟲,安楊說啥就是啥。有次幫家里放牛,詩羽不小心讓牛吃了人家苞谷。那人是村里一霸,他老婆花姑也是個潑婦,整整罵了三天三夜,要一棵玉米苗賠償一斤苞谷籽。可這五黃六月的哪有苞谷籽?詩羽娘只好苦苦哀求,花姑才答應(yīng)賠一斤小麥,但要上好的。詩羽娘只得把家里的小麥都拿出來篩選,選了足足一百斤。誰知當(dāng)彎腰駝背地送到村霸家時,卻被花姑那女人,獰笑著將小麥倒進(jìn)了門前小河。望著被水流沖走的小麥,詩羽娘眼里淌血,詩羽則握緊粉拳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好好念書,長大后一定要幫娘出這口惡氣,不再受村霸欺凌!
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詩羽娘真不容易,一個女人養(yǎng)活七個孩子。 本來有爹開車,生活還算維持,可爹在一次去外地拉貨后,便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爹返回了;更有人認(rèn)為爹和同時失蹤的四個人,把貨偷賣了,是個大賊。村里的長舌婦們整天嚼舌根,一旦發(fā)不到糧食和買不到東西就把氣撒到詩羽一家人頭上。只有可憐的娘始終堅信爹非那種人,卻只能百口莫辯地打掉牙齒連血吞,多少個漫漫長夜,暗自流淚。
這樣的日子本就難過,還被迫賠掉了那么多麥子,斷掉了一家人的生活,而且被羞辱倒進(jìn)了河里,受盡了人家冷眼。堅強(qiáng)的詩羽娘,只好上山挖野菜,繼續(xù)咬牙供詩羽讀書,要讓女兒成鳳。
那次多虧安楊救了場,故意說是他的牛吃了人家苞谷,因怕挨打,故未敢講。安楊的娘信以為真,也很明事理,臭罵了一頓兒子后,就把一百斤小麥送上了門。詩羽娘本不想接,但饑腸轆轆的肚子實(shí)在不爭氣,只好千恩萬謝,含淚收下。
從此,詩羽還多了份感激,更把安楊作為偶像,每天上學(xué)放學(xué)、放牛割草、上山下河,都和安楊形影不離地黏在一起。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廣袤的大地吹來了春風(fēng),兩人都上了大學(xué),有了工作,倆人之間的愛也悄然瘋長,成了如膠似漆的情侶。
然而,誰說有情人就能終成眷屬?實(shí)際有時候是事與愿違!安楊沒有想到,正當(dāng)兩人被幸福的陽光閃耀得睜不開眼睛時,父母卻突然遞給他一張紅紙,上面寫好了良辰吉日,要他和另外一個女子三日后完婚。安楊知道,都是農(nóng)村人,父母也是可憐心,有點(diǎn)兒看不上詩羽的家境,總想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安楊抵死不肯,無奈父母相逼,他只好決定帶詩羽逃婚,隱逸到遠(yuǎn)方生活。可是哭得稀里嘩啦的詩羽使勁兒搖頭,說:“你能拋棄父母,我娘卻一直守寡,含辛茹苦把我養(yǎng)大,我沒有理由拋棄娘。”結(jié)果,次日詩羽迅速與人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弄得傷心欲絕的安楊蒙在當(dāng)?shù)兀褚痪呓┯驳哪九急蝗送先肓硕捶俊?/p>
更沒想到的是,似乎是一場預(yù)謀,詩羽竟在三個月后就與那人離了婚,無論誰勸都沒用。離婚時詩羽帶著身孕,倔強(qiáng)地要讓孩子出生,倔強(qiáng)地做起了單親媽媽。許是這樣的倔強(qiáng)暗暗感動了老天,不忍再讓這樣的女子遭受苦難,就在一次孩子生病需要輸血時,發(fā)現(xiàn)孩子的血是稀有的熊貓血,也就是RH陰性血,而這血型在他們小鎮(zhèn)只有安楊的家族才有,詩羽才不得不去聯(lián)系安楊。
安楊簡直對詩羽直吼:“當(dāng)時你為啥不說?”詩羽淚眼婆娑地苦笑:“叫我說啥?說有用嗎?”安楊不禁將詩羽摟進(jìn)懷里,卻被詩羽輕輕地推開:“別犯傻,如今你是為人夫、為人父的人,再不是從前的我們倆了。”
安楊真的犯了傻,仿佛不認(rèn)識詩羽。這是曾經(jīng)的她嗎?怎么全無跟屁蟲的依賴影子,現(xiàn)在比男人還男人?于是想到家里的那位,就像一雙鞋,雖然時光還沒讓他感到合腳,但想脫掉卻也頗難。
孩子喊媽,詩羽去抱,卻被安楊靈機(jī)一動,先將孩子抱了過去。孩子像是聞到了生命源處的肉香,不但不怕他,還歡快地露出了笑臉。安楊高興地喊詩羽,說:“真是俺的娃兒啊,你看笑得多甜。”詩羽一抹眼淚,說:“誰說是你的娃兒了?那是娃兒看到你親。”
詩羽扭過頭,怕那強(qiáng)忍的淚又不爭氣地涌出。她走向窗前,只見不遠(yuǎn)的樹下有不少零落的鳶尾花。這花象征愛情,花期卻僅一周左右便謝,就像她與安楊短暫的過往。她嘆息一聲,望向天空,怎么好好的一片天,會有意想不到的風(fēng)云突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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