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姣素
“相公堡,相公灘,相公坐船相公撐。”據說,衡陽市衡南縣相市鄉的這副千古奇聯至今無人對出來。所謂“相公”,就是古人所指的才子,今天說的知識分子,說法不一,但精神是一樣的,都是才氣的冠名詞。又或許,這是千年古鎮相市留給后人的命題,是代代傳承的文化基因,亦是湖湘文化的歷史符號。
古人今意,高妙之哉!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當今天的我們佇立于這條自東南方向流經,再北入湘江的耒水河畔,眼前如詩如畫的風景,恍然夢中。時光回流,仿佛進入了千年前的某個午后,陽光迷醉,碧草連天……耒水岸邊古樹參天,水荷靜默,遠望有小橋人家,回眸但見河面波光瀲滟,牧童吹笛騎歸,此刻的我們不是古人,也勝似古人了。再凝神靜聽,耳邊似有絲弦彈唱,有古人在搖頭晃腦,吟詩作對,那抑揚頓挫的聲調千年如斯,經久不息。
然千年已遠,時光不再,欲尋古人蹤跡,須行船渡水,溯流而上。從地理版圖上看,相市鄉位于衡陽市衡南縣東南部。東與冠市鎮、江口鎮接壤;南隔耒水與耒陽永濟鎮花園村對峙;西臨耒水,與廖田鎮、向陽鎮隔河相望;北毗洪山鎮、茶市鎮。可見相市鄉的地理位置有著陰陽風水的八卦奇妙,東南西北,各有兩鎮守關,耒水穿鄉而過,給相市提供了對外發展的交通要道。難怪當年的相公堡有著“耒水河上千帆發,相公灘頭賈百家”的市井繁華,那如日中天的鼎盛景象在相市的歷史上留下了生動的一筆。而相市的得名還有段民間佳話,傳說三國時期,蜀國丞相諸葛亮多次到相公堡督賦。在督賦期間,諸葛亮經常私服出訪,與平民百姓閑話家常,噓寒問暖,深入了解民生實際。在他掌握了百姓生活最為真實的第一手資料后,馬上對癥下藥,行文諫書,減賦輕徭。他體恤民間疾苦,親躬實事的行為深受百姓愛戴。諸葛亮去世后,當地百姓感其恩德,在耒水河畔修建了一座“相公祠”(世稱武侯祠)供后人朝拜。相公祠里面的對聯“收二川,排八陣,六出七擒,五丈原前,點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為酬三顧;取西蜀,定南蠻,東和北拒,中軍帳里,變金木土爻神卦,水面偏能用火攻”高度概括了諸葛亮一生的豐功偉績與非凡智慧。此后,人們便在此開墟場,再建集市,隨著人來人往,人丁興旺,后人取名為“相市”。
一條河流自有一條河流的高古遠意,在那個交通工具稀少的時代,河流運輸是古人最常用的交通方式。從一條河到另一條河,從此岸到彼岸,行船駛舟,碼頭渡口,成為古人生活中的風景。耒水河岸因了古人的衣袂飄飄而愈加深邃,愈加沉靜。曾幾何時,相公灘古渡口歷朝歷代的友人相送、進京趕考、老樹昏鴉、頑童戲水……成了一幅幅時空逆轉的歷史畫卷,而河面上蕩起的時間波紋,在河岸兩邊的裊裊炊煙中升溫,在農人鋤歸的落日里綿長。
如斯,相公灘古渡口在時光的流逝中,因了古人和今人的輪番交替、風雨侵蝕,已然斑駁縱橫、物是人非。但這并沒有影響到它的拴馬泊舟,古韻古色。碼頭在,風景就在,雖沒有了當年那樣的壯觀景象,但河岸的石頭與樹木對峙千年,經千年晨曦與余暉的光澤浸染,自有它氤氳的詩意與悠遠的蘊藉。歷史,從來都是以大地為版圖,以河流來發酵的人間煙火氣。冥冥中,耒水河面升騰起晨霧,那個喜歡喝酒作詩的杜甫乘風而來。他是從耒河前往耒陽,經過相公灘古渡口時要船夫靠岸,他要去相公祠拜祭諸葛丞相。這是一位古代詩人對德藝雙馨的歷史功臣的真心膜拜與禮敬。日轉星移,1637年,農歷四月十四日夜,明代著名地理學家、旅行家、文學家徐霞客曾泊舟于此過夜。我們有理由相信,徐霞客非得夜宿耒水河的愿望,應該由來已久。當年諸葛亮在相公堡督賦時,常常泊舟于此,夜里枕著耒水的波濤入睡。他是不愿打擾百姓,還是為了節約國家開支?抑或是那一搖一顛的波浪可以助他入眠好夢?千年已去,古人心意,我們不得而知,但那條載他入睡的船知道,他枕著入夢的耒水知道。無論是杜甫停船靠岸去相公祠朝拜,還是徐霞客效仿諸葛亮夜泊耒水,現時代的我們深深地懂得歷史的延續,文明與文化的傳承,不僅僅是一次遇見,而是綠葉與根的情意。
其實,遠觀近望,耒水并沒有海天一色的壯觀,自東南而來,競北逶迤而去,總長只有15千米。河面輕風微拂,碧波蕩漾,兩岸垂柳依依,花草低語,一派溫文爾雅的斯文模樣。而歷史上的耒水是有過風浪苦難的。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耒水也是有過一條龍的。不過,是一條惡龍。相傳,住在耒河河眼中的惡龍,每逢三、六、九日就會出河眼玩耍、覓食。惡龍一出現,河面上頓時黑霧彌漫,浪高風急。此時,過往的船只都要準備好雞鴨魚肉,往河中拋擲。待惡龍吃飽后,河面瞬間恢復風平浪靜。如果船工不懂“規矩”,則會船毀人亡。惡龍的胃口極大,也不是幾只雞鴨就能填飽肚子,船工的生活本來就很苦,食不果腹,掙的是風曬雨淋的辛苦錢,長此以往,他們苦不堪言。楊泗為了相市百姓的生活安寧,不顧性命安危,挺身而出,在耒水河與惡龍大戰。最后終于擒住惡龍,并建塔鎮之。從此,耒水河上恢復了寧靜,風景秀美,百姓安樂。百姓都尊其為斬龍神楊泗。后來,為了紀念他的功德,百姓在相公堡修建了楊泗廟。每逢農歷六月初六(傳說這一天為楊泗生日),楊泗廟就會張燈結彩,檀香繚繞,相公堡商賈及四鄰八鄉的百姓都去廟內進香,祈福佑安。
千年以來,歷史已成煙云,無論是三國的丞相諸葛亮,還是斬龍神楊泗,都已隨風遠去。而耒水是有它來去的方向的,千百年來,它落地湖湘,養育一方子民。無論人文地理,還是自身的文化根基,都在歷史的日夜里翻滾著耒水的波濤,吟唱著湖湘的千年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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