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英
春雨下得唰唰唰,田野洗得綠油油,一溜煙地跑回家,自己仿佛瞬間變回了那個快樂的少女。
“媽!”一邊習慣性地喊,一邊眼眸一掠,“哈!又要吃餃子了,真好。”
餃子是茵陳餡兒的。不用媽說,我從顏色、味道上已經判斷出來了。“三月茵陳四月蒿,五月割了當柴燒。”這人間三月天,可不正是吃茵陳的季節!
我的家鄉叫“洪水”,名字聽著嚇人,它卻是寬展、養人的平川。洪水河兩岸土地平曠,適合草木萌發,各種草一到春天就應時而生,陸續登場:蒲公英、車前草、馬莧菜、苦菜……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草,它們以草為名,卻大多可以食用并且可以入藥。它們一同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瘋長,在我綿長的人生之夢里盛開、凋謝,如此循環。茵陳僅是其中的一種。
茵陳其貌不揚。它的顏色不鮮亮,姿勢也不大氣。它總是軟塌塌地貼著地面,一副任人踐踏的樣子。但它的根又深又長。人們采茵陳的時候,只采它的葉片,不會把它連根拔起。這樣,過不了幾日,新的葉片又生發出來了。茵陳在中藥里挺有名,有清熱利濕、疏肝利膽的功效。用它做餃子餡最好,還可以涼拌、煮飯。它的清香味道彌漫了整個三月。
馬齒莧,葉片青嫩肥厚,紅潤莖梗水靈靈的,也貼著地皮,略比茵陳好看。它來得也晚。春天接近尾聲時,它才不緊不慢地吐出幾片淡淡的小綠葉,只有到了盛夏,它才盡情地鋪展開來,顯示自己的生命力。馬齒莧的莖軟軟的,醋一泡即可下飯,剁碎了可和到玉米面里蒸窩窩頭。那金黃、碧綠的混色已經夠看,馬齒菜那沁人心脾的香氣更是別具一格,無可替代呢。
灰菜長得很高大。它的葉片肥厚,背面呈灰色,但是迎著陽光看去,這灰色里居然含著絲絨般的輕紫。一般的葉子都是美在面,它卻美在背,這是讓我感覺驚奇的。不過照例,灰菜也是在青嫩季節上桌的。“花開堪折直須折”,草也一樣。過了季,它長成了五大三粗的模樣,也就沒法兒吃了。
掃帚苗終其一生都與人有著密切的關系:春天的嫩苗可吃,味道清新,口感柔軟;夏天就開花。花朵清麗,花期很長。我家院墻外面的掃帚花已長多年,深深淺淺的粉和紫,讓人一望見家門就有一種走進春天的愉悅。沒有誰刻意地種過它,它就像是不請自來的精靈。后來無意中發現,它居然就是傳說中的“格桑花”。天哪!我印象中,一直以為格桑花是長在雪域高原的。格桑梅朵……這么美的名字是它的嗎?早先秋風起,花枯莖黃的時候,人們可以截取它的植株捆扎成大號的掃帚。我想這就是它這個俗名的由來。幸好現在的人們很少自己動手做掃帚了,就讓這美麗的花在人類的夏天里一直盛開吧!
香椿炒雞蛋是各地常見的風味小菜。香椿算野菜嗎?應該也算吧。它雖然是從那么大的樹上摘下來的,可它是貨真價實的野味,大棚里是長不出這東西的。不過它的可食期也短,每年只有很短的時間可吃到這種地方風味。一到萬物萌生的季節,有些吃貨悠悠踱進農家樂,竟是專門來吃香椿炒雞蛋的。叮叮當當的切菜聲響過,跟著就是“滋啦”一聲,炒鍋里的香椿苗伴著黃黃白白的煎雞蛋,金黃里點綴著粗糲的綠,“滋滋”冒著熱氣就上了桌。這美氣!
香椿算野菜,那么榆錢、槐花……都得算吧?小時候捋榆錢、槐花的往事,中年以上的人哪個能忘?榆錢窩窩、槐花撥爛子,各有各的香,就算這樣簡單地寫一寫,也會引動味蕾,讓人食指大動。猶記小時候的理想,便是有朝一日白面、大米管飽,現在早就超越了這個目標,情思卻又返回了童年,重新向往那樸素的野性和簡單的制作,那原汁原味的田野氣息。梭羅說:“野地里蘊含著這個世界的救贖。”那么這回歸,也許就昭示了野菜永不褪色的價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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