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同學的田園生活

和菜頭

這幾天在網上去哪里都逃不開張同學，一位冉冉升起的視頻新星，內容以東北農村的居家生活為主。與李子柒成為對照，土了吧唧 VS仙里仙氣。

和李子柒一樣，張同學也在改造鄉村生活。所不同的是張同學沒濾鏡，他改造的是鄉村生活節奏。在真實的鄉村生活中，時間濃稠得幾乎不會流動。類似張同學這樣的人在冬季農閑時分，幾乎擁有無限的時間。他所有的生活日常，每一樣都需要大量時間去等待，都存在著漫長的過程。但是張同學用鏡頭和剪輯，讓自己的日常生活加速，看起來居然有種干脆爽利勁兒。

他的拍攝方法類似香港的功夫片，鏡頭跟著動作一起運動，抵達動作對象之后迅速切換為特寫，記錄動作產生的具體效果，所以看起來干勁十足，效果非常。他的剪輯又非常快，切換迅速，讓人感覺時間被無限壓縮，快進放至最大，于是總能讓人一次又一次產生期待，看他的動作會產生什么樣的結果。

如果按照正常的節奏來記錄，這種鄉村閑人的生活會慢到惱人。早起穿衣燒水洗臉，一個小時就已經過去了。而張同學用他的手段拍攝出來，把一整天的事情壓縮在幾分鐘里，看起來居然和大城市的工作節奏沒什么不同，甚至讓人覺得時間挺緊張，做了不少事情。如果仔細分辨的話事情其實并不多，多的是又快又碎的細節。生個火都包含：開爐門、鏟爐灰、倒爐灰、找柴火、搬柴火、折柴火、點柴火等細節。幸虧他每個視頻都需要做十幾個小時，否則觀眾還可以看到藍天白云下的煙囪如何從輕煙變為濃煙，以及鍋邊吱吱作響的水汽。

有人說他是在玩反差，也有人說他是在滿足獵奇，但是我認為真正把他和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可以算作獨特個性的，應該是他的敘事節奏。張同學是按照城里人喜歡的節奏用鏡頭來講故事，而不是傳統田園牧歌生活習慣上使用的慢節奏。

如果按照傳統的節奏，張同學就會從閑人變成懶漢，而且觀眾會很難忍受鏡頭中出現的各種生活細節——現在是來不及仔細看，做出反應，鏡頭已經切到后續情節去，把觀眾一把拽走。而消防人員、交通警察一類的專業人士，因為職業習慣，才會注意到那些細節，因此會立即意識到視頻內容里存在著許多安全隱患。

記錄生活意味著改變生活，不是改變生活本身，而是改變觀察和記錄生活的方式。通過這些改變，生活不可避免地會發生扭曲和形變，起碼在觀感上會是如此。

從這個意義上說，真實的生活是不可見的。你可以身在其中仔細體會，但是當你要開口的時候，就一定會進行裁剪，就一定會在主觀上加以變形。就像我仗著我家兩只貓不會說話，就肆意解讀它們的行為，而且讀者看下來也覺得喜歡，但這和它們兩個內心怎么想完全是兩回事。

田園生活也是同理。田園生活不需要真的有阡陌縱橫，但可能需要別墅后面的小花園里種上菜。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才撒下種子，手收回來的瞬間，菜就已經長成——可以這么理解：人們真正需要的不是真實生活，是希望通過細節和外觀理解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生活的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