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的紅蓮

最初的最初，她是一枚怒放的溫暖紅蓮，擁有絕世容顏。膚色無暇，盈透著清潔的質地。眾多目光像一條條清淺的小溪，沒過她的衣，她的踝。

她心意純粹，優雅的立在水中央，顧盼生輝。像極了陌上荼蘼，香瓣翕合間傾吐著自己對未來每一份事物的愛戀，吟唱著初生之歌。

很多世人如蜂鳥盤旋在蓮的身邊，憧憬著與她觸摸，與她卿卿我我。有的垂涎三尺，有的故作冷漠。還有的干脆追問：你怎么會如此清純？怎么會如此誘惑？要不住進我的懷里吧，讓我與你日夜顛覆各享其樂。

她再三拒絕。她的拒絕更引起了癡魔的欲火。嫉妒和打擊像狂風暴雨一樣，不懷好意地一場接一場襲來。盡管她身正影不斜，盡管她不想出錯，但當風雨無休無止的時候，當形成洪水不斷沖刷土壤的時候，單純的蓮心底就注定要斷裂出一道天塹溝壑。最終暴虐透過沒關嚴的縫隙闖了進來，撕扯著她的花萼，帶走了她的身軀，就像一個酩酊大醉的俗人闖入她的生活，把她肆意的揉搓。

握緊一點，再緊點，蓮雖然掙扎，萬千須脈卻最終從指縫里散了去。紅消香斷無人憐，蓮墜落到翠苔的冰冷中。花瓣飄逝落英零丁，唯留幾縷清香欲訴還休。蓮這才醒悟自己的無奈，自己的脆弱。理想太美好，現實太凄涼。那一刻，內心的孤絕如同深淵。那一刻，悲傷滂沱。

飄零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亂如愁。嘲笑像洪流一樣接踵而至，蓮不堪忍受，對著破損的紅塵癡癡一笑，站在洪流的端處便縱身跳入反復錯落的波瀾里。義無反顧，壯烈恢弘決絕徹底，一段殤情流景終結在盛世荒年。縱她才華遍地、記憶里溫暖的光，在西風漸涼里漸漸沉默。

生如空花，形影孤單的頭頂掠過成雙成對的鶯鶯燕燕，它們蜻蜓點水，無視洪流中一株不甘滅亡的蓮，絲毫不懂得對她的愛與憐。其實，這飛禽也曾垂涎撫摸過蓮的鮮嫩容顏，也曾親近她的芳澤肌體，但得到了以后，便如敝屣棄之礫石荒坡。

面對鶯鶯燕燕，蓮輕輕搖晃著，晃掉了它們的影記。因為她知道，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未來，鶯鶯燕燕還會絡繹不絕的出現在生命里。而她最能做的，就是暫時把痛苦于滾滾潮水里淹沒。最要做的，就是堅韌自己忍辱負重，切勿自甘墮落。

世情喧囂卻依舊是風雨當道。翻越高山大河，一路上滲入世間里的風雨雖尾隨而來，蓮卻淡然看破。伸指攏之、入心懷，化成盈盈汁水，再一飲而盡、從容不迫。

縱那洪流艱險，蓮卻恬靜的在水面獨行獨坐旦獨息。與舊時光道別，整理心思輕裝上路，不再妄自菲薄。

前路，如同山水畫里被氤氳了的浮云流景。漂泊，如同進入虛無之境。蓮告訴自己，不要懼怕洪流，洪流固然帶走一時的失意，卻帶不走再涅槃重生的心。就把洪流當成天上的水，意外遺落到了這紛紜塵世間。

漂泊的過程平淡如水。這平淡非是因為時令闌珊的物象，而是因著內心對舊人舊事的放過。蓮漸漸重生的眉眼望向遠方，越過繁星，越過荒蕪，也越過了長風里纖塵不染的衣袂。衣袂帶著她的心緒拍著風的欄桿，尋找著關于重生的寄托。把重生置于耐心的玫瑰之上，修煉足夠的能量去與洪流抵抗。心間不朽的火焰，讓四周的冷感受到不屈的灼熱。

俯瞰水面，用愛做的似水鏡子，雖脆弱清明，卻執意映襯出下一場不可預測的旅程。總有太多情愿痛苦，縱有苦難卻甘愿赴湯蹈火。詩書、陳酒、溢金杯，便是獨自旅程里最重要的東西了。晨露、星火、鶯啼、飛塵，以另一種形態填滿重新層層展開的時光。獨自裁詩、與影對月，明天的理想以沸騰的漣漪在蓮的意念里輪回、泛波。

舊愛復燃，蓮再次燃起強烈的火。拈起一枚錦色時光含在朱唇、佩在鬢里，把曾經的傷痛丟到蒼茫中去回味，去煮酒，擺脫我執，得到慧心。回眸一望，曾經的過往皆是微微一笑，蓮心如佛。

抬頭仰面，白云向南，心欲舍其下。冥冥之中，不懼崎嶇卻逐白云飛。擁擠兩岸新艷花市，月輝落了一地，染了身體。長夜將盡，舉頭望明月，蓮對再次開花的思念一波又一波涌來，覆沒了以前的寂寞。思念總是為遠方深刻執著，仿佛曾經的凋零只是為了再次開花而存在、在倒戈。

柳暗輕籠煙，花明半掩塵。漫天飄舞的月光讓蓮心重生溫暖。不要讓冷風蝕骨，不能因為俗世的陰影而委屈了自己的愛。用內心去擔當希冀，用堅硬去應對漫長的涅槃之路，不要把幽怨耗費在婉涼的獨白里。因為蓮知道，世間就是這樣，每個空間都有冷槍暗箭，說不盡的苦楚。

痛苦是必然的，漂泊的靈魂因痛苦而勇敢、而美麗。勇敢是旅程最好的膏藥，旅程是美麗最好的恢復期。休嘆流光去，且看彼岸近。當傷口慢慢愈合，當河流漸漸黯然，便硬了重生的蓮，讓她接近嘗遍痛苦后的收獲。

愿做旅途的主人，不做洪流里的過客。當漂泊的蓮迎著天地之間的光，帶著欣欣向榮的理想，來到大地盡頭。當茁壯的根系重新俘獲了新鮮的土壤，當蓮終于靠上屬于自己棲息地，蓮的芳心盈盈一顫，生機霎那涌出，終于再次開出屬于自己的純美花朵。

再次開花如期而至，蓮恬靜著，欣喜著，揉凝千縷、手拈翠色，亭亭玉立、馥郁自己的一片嶄新城廓。蓮舒展著，擴散著，將天邊凝霜暈染成無與倫比的新鮮。日光照過、天地之間芳菲愉悅，豁然開闊。

張成磊，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承蒙各編輯老師幫助，發表、轉載文章70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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