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圓 羅中樞
中國語境里的“民族”有兩種表達:一種是傳統民族(ethnicity),其表征是想象性血緣關系疊加地緣關系而產生的多方面共性,內核是民族成員主觀上對內的情感凝聚(primordial attachment)與對外的異己感(the sense of otherness)[1]28;另一種是國家民族(nation,簡稱“國族”),指近代以來由國家政權凝聚和維系的國民共同體。[2]前者指的是漢族和各少數民族,后者指的是中華民族。①歷史上不同民族自發接觸、自然融合形成了全國范圍內的“大雜居”,但以族別為界的“小聚居”長期存在;在工業化、城鎮化、現代化的進程中,各民族人口的跨區域流動持續增多,其中大多匯入先前本民族人口在異地的聚居區,由此呈現出“大雜居”之下“小聚居”向更大規模聚居發展的態勢。近年來黨中央反復強調,要順應民族人口“大流動、大融居”的新形勢,“出臺有利于構建互嵌式社會結構的政策舉措和體制機制”[3],“逐步實現各民族在空間、文化、經濟、社會、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嵌入。”[4]這本質上是要通過人居空間、關系網絡、心理素質的互嵌增進各民族(ethnicity)的交往交流交融,夯實中華民族(nation)作為“實體性存在”[5]的社會基礎和民間共識,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隨著民族互嵌工作的開展,各民族在大范圍內的交往交流交融已取得良好成績,一些地區積累了不少寶貴經驗,但同時也存在幾點誤區:一是將民族互嵌等同于民族互嵌型社區,往往忽視互嵌式社會結構的構建;二是將民族互嵌簡化為居住空間互嵌,對實質性的族際交往和情感溝通重視不夠;三是將民族互嵌作為短期措施或權宜之計,未能基于政治和戰略的高度提升工作的自覺性和主動性。上述偏差蓋源于對國家推動民族互嵌的根本意旨和民族互嵌的行動標準認識不足,對民族互嵌的重要性、長期性、復雜性和艱巨性理解不夠深入。本文嘗試從國家這一行動者的角度出發,探討為什么要促進民族互嵌以及如何推進民族互嵌,具體而言,即從國家的“基礎權力”出發,在社會整合理論的框架內廓清國家推動民族互嵌的現實動因和行動方向,以期為相關實踐提供更多理論參照。
“民族互嵌”是以習近平為核心的新一代黨中央在審視民族布局、民族關系、民族問題新變化的基礎上,對中國特色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的新發展。自2014年中央首次提出“推動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的社會結構和社區環境”[6]以來,“民族互嵌”引起學術界的高度關注,與之相關的研究成果漸續豐厚,其內容大致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民族互嵌”的概念闡釋。學者們對“民族互嵌”的界定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狀態說”,即民族互嵌是不同民族在居住空間、經濟交往、社會關系、精神文化等方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結構和社會形態;②一種是“過程說”,即民族互嵌是族際交往交流交融的必經階段,是為不同民族在生存空間、就業就學、社會交往、思想文化等方面的聯結互動、相互嵌入創造條件,以帶動族際關系網絡和結構位置發生變化的民族工作過程。③
第二,“民族互嵌”的現實必要。在經濟發展與城鎮化快速推進的過程中,“空間極化與隔離問題”在民族聚群空間中呈“放大效應”,原有的民族分布格局在“社會層次驅動”和“經濟利益驅動”的現代化催生下迅速轉變成具有現代性的社會結構分層、居住空間分異、族際關系疏離。[7]民族互嵌就是要在承認差異、維護多樣性和尊重各民族權益的基礎上促進民族交融(而非民族融合),其價值追求是從“‘利益+情感’共同體”向“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升華。[8]
第三,“民族互嵌”的有效路徑。現有研究要么在解構民族互嵌特征要素的基礎上,探討政府如何為不同民族人居空間、經濟利益、社會關系、精神文化、心理情感的交互滲透、彼此吸納創造條件;④要么就破除民族互嵌的當下困境(如異域融入阻滯、“我者”認同頑固、“他者”認知偏差、多重身份張力等)提出有針對性的具體方案。⑤此外,還有少數學者從民族心理的角度就民族互嵌的實現機制進行了分析。⑥
第四,空間互嵌的實踐限度。空間互嵌需要打破的是妨礙民族交往、對現代生活進步和發展形成障礙的“社區環境”,而不是全部的民族聚居和雜居區。空間互嵌不應當孤立進行,而應在社會分層結構和成員從業結構互嵌的基礎上協同推進。⑦不少學者強調調整族際居住格局需格外審慎,以免政策效率低下的同時還引起民族成員的反感和不適。相較于人居空間的物理互嵌,相互接納和包容的軟環境建設更應被重視。
總的來說,現有研究已就什么是民族互嵌、如何推動民族互嵌、民族互嵌需注意的底線原則等進行了探究,但從學理層面闡明為什么要推動民族互嵌不多;關注焦點集中在互嵌過程中的(地方)政府職能和民族(成員)反應上,對國家行為體本身的根本利益和能動屬性闡述不夠。實際上,國家本身具有自我整合、自我維持、自我建設、自我規范的需要。民族國家的本質特征在于政治領土邊界與國民身份邊界的重合[9],據此,應然層面的現代民族國家建設內含國家建設和國族建設的一體兩面:前者要求國家主權在領土范圍內的均質化;后者要求國家公民的同質性,即通過統一的公民身份將全體國民凝聚在國族范疇之內。國家建設是國族建設的前提條件,國族建設水平影響國家建設深度,國家建設和國族建設在建立“國家-民族-領土同一性”(the identity of state-nation-territory)[10]的目標上相互交織、互為補充。在國家權力已有效貫通其領土和國民的情況下,國族建設便成為國家建設的重點,所以現代國家必須整合領土范圍內的各傳統民族(ethnicity),并通過國族建設推進國家建設。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國家權力屬于中華民族的民族國家。當代中國的國族建設,即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重中之重是要處理好“中華民族的多族聚合體屬性與國民共同體屬性之間的同一性關系”[11]。一方面需要通過政治整合把作為集體的各民族(ethnicity)團結在中華民族(nation)的制度架構內;另一方面,還需通過社會整合⑧將組成各民族(ethnicity)的個體成員轉化、糅合為共享公民身份、共認國家民族(nation)的同質國民。只有立足于現代國家/國族建設的高位訴求,才能形成對特定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的正確理解。
具體到國族建設的中國實踐,憲法確認了各族人民完全一致的公民身份,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保障了各族人民參與國家政治的平等權利,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實現了單一制國家結構和民族自決原則的平衡,為政治層面的族際整合打下了堅實基礎。然而,囿于長期存在的自然環境、歷史文化差異和民族成員認知、慣習更新的滯后,社會層面的跨族交往仍不深入,再加上民族聚居和行政區劃地理重疊的客觀國情,依族劃分的區域性社會可能成為延滯民族整合進程的潛在桎梏。也就是說,國家推進國族建設的政治整合與社會整合不完全同步,在族際政治整合相對先進的情況下,還需改變異質性區域社會之間的疏離狀態,打好適宜整合的社會基礎,加速推進族際社會整合,防范“中華民族被虛化”[12]。
社會的本質是個人、個人間關系、群體間關系的總和[13],由此,社會整合也應在個人、人際、群際三個層面切入。作為社會整合的一個特殊領域,國家主導的族際社會整合旨在促進有效的個人交往,將不同民族成員攏合在積極關聯的人際網絡內,實現個人及人際整合;通過積極關聯網絡的自然擴大,將依族劃分的區域性社會凝聚成整體性社會,實現群際整合;在此過程中,民族成員的公民身份由法定法予發展為自覺自踐,同質化的公民身份和整體化的族際關聯推促國民一體實現,由此夯實國族的社會基礎,使國族概念衍化為具象、可感知的社會共同體,進而提升國民的國族認同,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
邁克爾·曼認為,國家擁有維持社會秩序、促成社會變遷的獨立于社會的自主權力,該自主權源于國家的必然性、功能多樣性和領土集權性。其中,“國家的必然性”是指復雜、文明化、規模龐大的社會需要國家作為權威中心來制定有約束力的規則,以保障社會穩定;國家兼具對內維持秩序、對外防止侵略、基礎設施維持和資源權威性分配的功能,這些功能是平衡集團利益、合理控制社會之必需;“領土集權性”是國家權力的前提,“只有國家才擁有集中在某個確定領土內的權威性權力”[14]64。“國家的自主權”有雙重含義,第一種是“專制權力”,即國家凌駕于社會之上,未經與社會中各集團的制度化協商即可自主行動;第二種是“基礎權力”,即國家將自身的基本結構滲透至社會,在領土范圍內實施政治決策、協調社會活動。在現代民主政治蓬勃發展的大背景下,國家的專制權力趨于收縮,而基礎權力隨著國家能力的提升持續增擴;“基礎權力滲透的提升極大地增強了領土的約束性……同樣也增加了社會交往的領土性約束……將使社會關系領土化。”[14]77
一方面,基礎權力賦予國家整合社會的合法性、自主性和能動性;另一方面,社會整合程度反作用于國家自主權的廣泛性、有效性和長久性,通過行使基礎權力來整合社會既是國家之“能夠”,也是國家之“必須”。對區域差異較大的多民族國家而言,社會整合包含縱-橫兩個向度,縱向的社會整合指縮小階層差異,旨在解決發展不平衡的問題;橫向的社會整合指促進族際/區域關聯,旨在解決社會區隔的問題;相較于前者,后者除影響社會的穩定和諧外,還關乎國家的統一安全和國際形象,因而更具優先級。國家是“一個具有行使權力意志的行動者”,而執政黨、政府是“這個行動者的具體外化物”。[14]67作為國家基礎權力的承載,從中央至基層的各級黨組織和政府機構是社會整合的實在主體,他們使用正式/非正式手段增進族際關聯的過程,就是國家運用基礎權力整合族際社會的過程。
“從社會學的角度看,群體可以看做不是界限明確的團體,而是有著各種各樣不同的、變動的邊界,限定著其生活的各個不同層面。這些界限可以是剛性的,也可以是柔性的。”[15]中國各民族在千百年來彼此滲透、相互影響、裂變重組交替發生的經驗證明,國家民族——中華民族是絕對的,而歷史文化群體——漢族與國內各少數民族是相對的。族際社會整合正是在順應民族發展客觀規律的基礎上,通過增進交往交流、消除偏見隔閡來打破不同民族間的柔性邊界,培育大團結、大交融的族際關系,夯實“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社會基礎,還原“中華民族一家親”的本來面貌。“‘只要各個民族住在一個國家里,它們在經濟上、法律上和生活習慣上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事實上,國家社會內的這種交流和聯系不但促進著民族文化向普同文化的轉易,而且導致著國家范圍內新的社會一體性的形成。”[16]112
關于如何整合族際社會,哈貝馬斯交往行動理論的部分內容可提供有益借鑒。在哈貝馬斯看來,“人們在生活世界中碰到問題的時候,就會在公共領域中進行交流……在現代社會中要建立一種正當的規范、制定有效的政策,都必須通過對話來實現”[17]。有效的交流對話取決于兩個因素:一是交流內容的有效性,即話語本身應是真實、真誠、正當、可理解的;二是交流主體的“施為性態度”⑨,即對話各方應是“去自我中心化”、能夠相互理解并就利益問題達成共識的。哈貝馬斯強調共有的文化傳統、共同遵守的社會規范之于生活世界的意義,也承認個體差異、個性多元的合理性。“生活世界中交往共同體的主體絕非抽象的人類,而是具體的個體或多樣的族群;由他們組成的共同體絕非鐵板一塊的同質社會,而是包含了多樣性、差異性和特殊性的意蘊整體;這樣的共同體也絕非任由我行我素的自在世界,而是有方向、有規范的社會世界。”[18]雖然哈貝馬斯關于生活世界、交往理性的論述有烏托邦的一面,但也可以為族際社會整合錨定大致方向:為平等、便利、有效地跨族交往搭建渠道和平臺,培養互相理解、尋求共識的族際交流習慣,在尊重差異性文化權利的同時積累各民族在政治參與、經濟利益、社會交往等方面的共同性,構建“全體人民共同依存與彼此關懷而生的積極關聯性”[19]網絡。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宣告中華民族的民族國家構建基本完成,但國家和國族的自我建設、自我規范尚處于過程之中。中華民族是全體國民的總稱,而不是國內各民族的機械加總;構成中華民族的國民不是特定民族的成員,而是享有國家賦予并保障的權利、能夠自主支配個體行為的社會人口。“現代國家作為一套制度化機制,建立于社會的基礎之上。社會是由人口構成的,而人口本身的存在形態、均質化和整體化狀況等,對國家與社會的影響是根本性的。”[20]由此,與民族國家形態對應的國族建設內涵國民一體(國民均質化、整體化)的必要性,只有在“國家整體社會性質對國民統一族性形成的自覺規約”[16]299的基礎上,國民對中華民族歸屬的感知才能上升至對中華民族興衰、榮辱、安危等現實利益的關切。
另外,“現代化進程本身伴隨著社會分殊化和多元化,由此可能產生社會撕裂和對立,從而使得國家政權面臨‘社會撕裂’而發生‘認同撕裂’危機。”[21]新中國成立以來,黨和政府經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及民族識別確認了各少數民族的集體身份,賦予其自主管理本民族、本地區內部事務的權利;經民主改革消除了各民族內部的階級剝削和壓迫,統一各民族成員為地位平等的“人民”;經一系列傾斜性政策幫助、扶持民族地區,盡力縮小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不平衡。基于這些有利條件,各民族在區域、集體、個體層面都取得前所未有的進步,但民族意識和權益訴求也隨之膨脹,由此帶來三個隱患:一是深化了民族成員對“我者”和“他者”的想象,致使心理層面的族際邊界固化;二是不同民族的利益交疊區增多,在現有分配格局無法完全滿足的情況下,加大了族際摩擦和排斥發生的機率;三是民族認同對國族認同產生“代償”效應,即生活情境中民族身份的高頻顯現持續強化著個體成員對本民族的情利依附,客觀上導致個體成員之于“中華民族”概念存在經驗和情感上的疏離。因此,族際社會整合的目標在于利用同質的公民身份轉化各民族(ethnicity)成員為中華民族(nation)成員,使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實體性存在具象化、可感知,實現國民一體,進而提升個體成員的國族認同。
推進國族建設、提升國族認同需將關于“中華民族”的官方話語、結構事實轉化為具象、可理解的日常情境,發揮大眾(而非僅政治精英或知識分子)在族際社會整合和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中的關鍵作用。民族互嵌是整合族際社會、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應有之義和可行路徑,其空間互嵌、關系互嵌、心理素質互嵌可為個體成員的跨族交往、族際關系的網狀延展、共識規范的持續累積、公民身份的主觀辨識、國族共同體的理性認知創造條件,助推國家“基礎權力”之下族際社會積極關聯、國民一體程度提高、國族認同基礎牢靠。
以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為基準的社會整合對象是國內各民族(ethnicity),即將傳統民族(ethnicity)整合為均質、一體的國家民族(nation)。但是,不論傳統民族還是國家民族,均由族屬不同的個體國民組成,以集體為單位的族際關系蘊含個體成員的態度表達與行為選擇、呈現為以個體為單位的多方面互動。“‘個人’的歷史記憶與現實生活經驗決定其‘中國人’認同的本質,以及決定其在此認同下的社會作為。”[1]54所以,民族互嵌正是要連通集體性族際關系與個體性族際關系的“橋梁”,為各民族成員的接觸創設條件,通過個體間的“密切、微觀互動及因此產生的個人情感和行動抉擇”[1]21助推不同民族的交流深入和漸進交融。
根據群際接觸理論的觀點,群體間關系不和諧源于因區隔而產生的刻板印象、認知偏見和行為歧視,而打破區隔、適時適度地接觸有助于增進彼此了解、消緩偏見和歧視,進而改善群體間關系。適當頻率、內容寬泛的個體接觸是不同民族交往交流的前提,然而,歷史上形成的依族聚居仍對現今的族際接觸施加約束效應。雖然異地務工、就業、就學、結親、旅居的民族成員逐年增多,但相較于本民族人口基數,據守本地、世代延續的民族成員比重更大,且流入異地的民族成員往往與本民族“前輩”抱團暫居/定居,由此形成前文所述“‘大雜居’之下‘小聚居’向更大規模聚居發展”的民族人口分布格局,大大減少了族際接觸機會。再者,“空間”不僅是地理概念,更是產生自社會、規制社會關系、再塑社會的人文概念。民族人口的空間分布是一種社會建構,族裔性、情感性與象征性的空間環境是族際關系的促變因素。民族人口與特定區域長期“綁定”,一方面源自歷史上抵制民族壓迫、民族歧視的自我維護,一方面源自順從生活習慣、維系資源支持、保持民族特色的現實考量,有一定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但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自我封閉的同族聚居也會導致族際接觸進一步減少,成為排他性地培植土壤和固化族際區隔、遲滯社會整合的潛在因子。因此,通過民族互嵌調整不甚合理、強化區隔的“空間-人口”分布格局,協調領土范圍內的族際人地關系,為符合“最優條件”[22]的個體接觸和有效交往創設便利是國家整合族際社會之必需。
基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社會整合本質上是對社會關系的整合,旨在形成積極關聯的族際關系網絡,鞏固中華民族共同體在經濟社會生活中的實體性存在。“積極關聯的族際關系網絡”強調共識及規范在族際關系網絡中的累積性傳輸,可理解為“關系網絡”和“積極關聯”兩個維度:“關系網絡”指個體性族際交往橫向擴大與縱向承繼交織形成的社會關系網。其中,橫向擴大表現為單個成員間的跨族交往因新交、故識的相對轉化發展為多個成員間的跨族交往(如A初識其他民族的B,之后通過B結識B所屬民族甚至第三民族的C),縱向承繼表現為族際交往的時序疊加和代際示范(如前例,隨著A、B交往的時間推移,雙方的正面族際印象和交往對象數量持續增多,甚至影響到子代跨族交往的意愿和規模)。“積極關聯”要求有效的族際交往應是平等、可溝通、致力于尋求共識的,其關鍵在于交往理性的萌生、鍛造與保持。
積極關聯網絡的形成需要族際交往的時空場域,不同民族成員只有在經濟交換、分工合作、私人交際、公共事務參與等具體情境中互動磨合,才有可能結成跨族交往的關系網絡,進而為交往理性和積極關聯的生成創造可能。在單一民族關系網絡中,文化、身份因素的影響微乎其微,文俗背景、觀念認知、行為模式大致相似是交往主體的先驗默契,實際的交往活動憑靠本能和慣性進行。在跨族交往的關系網絡中,一方面,文化背景、身份認同的差異增大了矛盾發生的機率;另一方面,經濟、社交、公共關系的多維疊加強化著關系網絡的剛性結構。由此產生多民族成員如何在同一關系網絡中互適的問題,在“沖突-妥協”的循環往復中積累互惠規范成為跨族交往主體自洽、關系網絡穩定的剛需。也就是說,“在那些穩定獨立的群體內,文化往往是隱形的,但是當機動性和脫離背景的交往成為社會生活的主要內容時,教導你如何交往的文化,就變成個人認同的核心。”[23]而“一定的群體和個人隨著日常活動的交往和聯系而逐漸發展出解決共同問題的調解手段和方法,這些群體和個人就形成了所謂的共同體。”[24]通過經濟交換關系、社交人情關系、基建共享關系、公共事務參與關系等相互嵌套,各民族成員被歸束在利益緊密捆綁的關系網絡內,覓求共識和規范是交往有效、關系維系之必須;與此同時,交往主體或主動或被動積累的互惠規范又成為族際關系網絡新的粘合劑,長效助力關系層面的族際社會整合。
“中華民族作為一種超血緣、跨地域、超階層地位的政治共同體,其內在是高度同質化的共同體成員身份”[5],以共同體成員身份認同為基礎的心理素質的整合是國族建設的更高階要求,目的在于建立個體成員與中華民族共同體之間直接的情利聯系,提升國族認同。在族內聚居、族外區隔的社會空間里,“血緣”和“信緣”是人際交往的原初動力,“民族”(ethnicity)成為橫亙在中華民族與其個體成員間的介質,“公民對國家的認同……由‘民族’進行整合、過濾、凝聚和提煉后再由民族精英表達出來”[25],對國家/國族認同產生一定的“稀釋”效應;而各民族相互嵌入的社會空間能夠培育出新的鏈接紐帶——以地緣為參照的公民權,使公民與國家、個體成員與中華民族直接聯系,有助于提升國家/國族認同的程度。也就是說,“原始的血緣親屬紐帶,共同血統的部落政治制度,為一種地域聯系所取代,這種地域聯系植根于鄰里關系之中,通過普遍的公民權而制度化。”[26]20公民權“提供了一種將種族上的親族認同(文化民族)與和國家相聯系的政治認同(國家民族)相分離的方法,一種把政治認同從親族關系轉向政治領域關系的途徑。”[26]32
統一的公民身份、平等的公民權利是個體成員感知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直觀載體。首先,“法定公民身份帶有強烈的道德和經濟暗示。在劃定排斥與包含的邊界和確定(在就業、教育、健康保障等方面的)福利覆蓋范圍時,公民身份將成為首要標準,而個體的族裔起源將不會被納入考量。”[27]公民身份賦予個體成員享受公共福利的準入條件,在個體成員和中華民族之間建立起緊密的利益勾連。其次,民族國家的法律制度對內明確各民族成員公民身份統一和公民權利平等,保障其作為“現代人的共同存在樣式與狀態”[5],對外以公民共同體——國族整體為單元進行政治動員,謀求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的安全與發展,個體成員對中華民族內外功能的感性認知亦豐富著二者間的情感聯系。最后,個體成員關于同質性公民身份和共同體情利鏈接的共識“成為國族構建的高級文化和共同信仰……這樣,國族認同在多重身份認同的沖突和競爭中勝出,不斷塑造自我認同并獲得主導權,可以抵制超地域的先驗性認同,征服跨領土邊界的族群認同,壓制地方文化與社會認同。”[5]
推動民族互嵌落地需回應四個問題:其一,如何為個體成員的跨族交往提供便利;其二,如何創設拓殖族際關系、積淀共識規范的時空場域;其三,如何實現個體成員的身份轉換,提升公民/國民身份認同之于本民族認同的優先級;其四,如何緩解因深層文化差異造成的互嵌不適,減少“逆互嵌”現象的同時增強個體成員對國族共同體的心理歸屬。與此對應,民族互嵌的實踐路徑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對“民族互嵌”的理解既不能簡單停留在各民族人居空間相互嵌入的層面,也不能忽略族群居住格局本身的重要性。合民情、合法理的族群居住格局有利于社會資源族際分配的相對公平,促進社會流動和一體化整合,保障社會秩序穩定;反之,不合理的族群居住格局在固化亞健康族際關系的同時反被固化,或成為阻滯族際整合、國民一體的分化因子。因此,在推進民族互嵌的空間維度時,既不能放棄調整族際居住隔離的可能性,也要注意政策引導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必須承認、正視民族差異長期存在的客觀現實,尊重民族接觸、交往、交流、交融、交心的自然規律和各族人民自主選擇居住空間、生活方式的基本權利,不借助行政手段強行推動民族交融,而是通過完善既有政策、優化現有方案,輔助性地為自然、自發、自愿的空間互嵌創造有利環境和必要條件。實際操作中,人居空間層面的民族互嵌應是增量調整而非存量調整。在業已存在的同族聚居無法直接干預的情況下,可結合環境吸引、經濟補貼、人口配額等手段,從城市規劃新區、易地扶貧搬遷點、政策性住房(如拆遷補償房、經濟適用房、廉租房、新農村建設住房)、新增商品房小區處找尋推動空間互嵌的突破口。
另外,空間互嵌不完全等同于各民族成員插花散居。“交錯而居”之“居”應解構為居住空間和生活空間,居住空間指以家庭為單位的住房所在地,生活空間指工作、學習、娛樂、社交等生活日常的發生場所,空間互嵌既包括居住空間的互嵌,也包括生活空間的互嵌,且后者比前者更接近民族互嵌的根本內涵。只要有助于增進族際接觸和實質性交往,同一小區內不同民族聚居在不同樓棟、同一社區內不同民族聚居在不同小區、同一個街道內不同民族聚居在不同社區,甚至同一片區內不同民族聚居在不同社區均屬于民族互嵌的范疇。
“如果來自不同種族和文化的人們能夠自由而真誠地交往,那些緊張與困難、偏見與困惑,都會消失;如果人們不能彼此交往而是相互隔離,那么偏見和沖突就會像疾病一樣瘋狂生長。”[28]創設日常化、可持續的族際接觸渠道,增進不同民族成員間的有效交往,消除心理層面的族際偏見和區隔,整合異質性區域社會是推動民族互嵌的行動邏輯,其關鍵在于營造有宜跨族交往的社會氛圍、搭建各民族成員“共居、共學、共事、共樂”的生活場景。
社會生活內容龐雜,依所轄領域不同,可大致分為以治理參與為內核的政治生活、以勞動就業和租借易售為內核的經濟生活,及其以教育教學等為內核的文化生活。因此,營造跨族交往的生活場景可重點從三方面入手:第一,在政治上,堅持發展基層民主,將民族互嵌型社區作為不同民族公民表達訴求、協調權益、爭取共識的演練場,在“共建、共治、共享”的微政治場域中加速政治社會化和自覺的公民/國民身份轉換。第二,在經濟上,堅持共同富裕、融合發展。推動城鄉、區域要素平等交換、雙向流動,為各民族成員異地就業、經商、定居消除政策(如戶籍限制、社保結算等)障礙;鼓勵機關、企事業單位招聘多民族職員和不同民族成員聯合創業,加強對少數民族員工的技能培訓,在工作場景中激發不同民族成員的互利、效率、合作意識;鼓勵地方餐飲、民族服飾、文創產業等跨區域發展,藏裝走進了春熙路,“四川麻辣燙‘燙’到了邊疆,新疆羊肉串‘串’遍了全國,這是一種好現象。”[29]第三,在文化上,堅持求同存異。加強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學,利用基礎教育、職業教育、高等教育創設不同民族學生充分相處、磨合互鑒的時空場域,引導青年學生正確認識民族特色與國家一體的關系,養成尊重差異、發揚共性的族際交往習慣。
要充分發揮現有民族互嵌型社區在增拓接觸機會、培育交往理性、促進政治社會化方面的作用,幫助部分個體先結成積極關聯的族際交往關系、體悟從民族成員到現代公民的身份轉變,然后以個體帶動群體、以量變促進質變,助推更大范圍民族互嵌的生成。
首先,民族互嵌型社區可作為族際磨合的“生活世界”:在“沖突-妥協-共識”輪替發生的交往實踐中,族際偏見逐漸糾正,相互包容度提升,居民越來越能拿捏好與其他民族成員交往的分寸和技巧,以“公民參與網絡”和“有效的普遍互惠規范”為載體的社會資本[30]持續累積。與此同時,民族互嵌型社區和社會資本良性互構。不同民族居民在交流、摩擦中增進了解、培養信任,源源不斷地生產著社會資本,由此產生的社會資本又反過來成為民族互嵌型社區最有效的“黏合劑”。
其次,互嵌型社區的居民通過登記信息、咨詢政策、投票選舉、出席會議等途徑行使公民權利,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社區政治生活,與國家政權建立起直接聯系。在這個過程中,不同民族居民初步了解他族的政治習慣,共同接受民主政治氛圍的“熏陶”,潛移默化地習得主流政治表達,據此調適自身的政治觀念和參政行為,實現個人在政治層面的進一步社會化,完成從“民族成員”到“國家公民”身份的認知轉換。
民族互嵌旨在為族際接觸創造空間便利和具體情境,促進各民族成員的跨族交往。但是,在具體實踐中時常面臨觀念習俗差異難以調和、個體跨族接觸動力不強的困境,致使特定場域的民族互嵌“有名無實”(形式上不同民族生活空間、社會關系相互嵌入,但缺乏實質性的族際交往),嚴重牽制互嵌效用的發揮。究其原因,一來,不同民族信仰、禁忌、習俗等的不相容會直接轉化為人居空間接近、跨族交往不暢的負面體驗。二來,相對陌生的環境和群體會給散落其中的個體帶來焦慮和不安。歸根結底,族際文化差異的大小、異文化適應的難度及成本是影響個體成員互嵌場域融入的促變因素之一,有效推進民族互嵌還需考慮文化整合的問題。
再者,文化是關系的承載,它源自歷史上人與自然、國家與社會、群際與人際關系的抽象提升,同時規約社會關系的現今結構和未來走向。因此,夯實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社會基礎和心理共識需以共同的文化為引導,指向國族建設的族際社會整合本身蘊含國族文化建設的內在要求。文化建設的關鍵是處理好“一體”(國族文化)與“多元”(民族文化)的關系:在組成項方面,國族文化應由公民身份的共享意識及公民權利的行使規范、中華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及各民族文化的精華組成,國族文化與民族文化是內容相交的關系;在優先性方面,“‘多’的存在與發展是‘一’的完整與豐富,‘多’因‘一’的絕對優先而有內聚力和重心。因此,‘多’的發展方向也接受‘一’的限制和規范,特殊性要服從共同性的安排。”[11]落腳到實踐層面,在“公民身份的共享意識”“公民權利的行使規范”“中華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大致具備的情況下,積極吸收各民族(尤其是少數民族)文化的精華部分是國族建設的重點方向。如將少數民族建筑(如布達拉宮)、經典文學(《格薩(斯)爾》)等作為各民族共享的中華文化符號便是國族文化吸納、整合民族文化的有益舉措。
國族建設涉及族體建設和族體認同:前者指構建由均質、一體國民構成的共同體結構作為國族的實體性社會基礎,后者指喚醒國民對這一實體性社會結構的感性認知和理性認同。也就是說,國族建設不僅要塑造其作為國民共同體的組織特征,更需關注“在被界定為國家空間的社會場域中,作為地方社區、民族和族群成員的人們如何戰略性地定位自己。”[31]由此推衍出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兩個層面:一是整合依族劃分的異質性區域社會,統一各民族(ethnicity)成員為身份同質的國族(nation)成員;二是彌合民間認知滯后于官方話語的鴻溝,使個體成員在具體情境中直接感知中華民族共同體內部緊密的情利關聯,明確國族的實體性存在。正是基于國家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高位訴求,通過民族互嵌整合民族成員、規范族際關系、統一國族認同的必要性才愈加凸顯。
民族互嵌旨在消緩族際區隔,整合族際社會,以國民一體化推動國族共同體建設。族際社會整合的對象是以群體為表征的民族,但突破口在個體,民族互嵌旨在為不同民族成員的個體性交往創造條件。社會整合的實質是理順社會關系,應用到族際社會整合即構建積極關聯的族際交往網絡,使產生自交往經驗的共識及規范在關系網絡中傳輸、積累并引導族際社會關系。更深層次的族際社會整合在于心理素質的整合,具體表現為個體成員對由公民文化和民族文化精髓組成的更高層級國族文化的心理歸屬。歸根到底,通過民族互嵌整合族際社會,實是為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打牢一個“跨體系”的社會基礎,“它提供基于社會團結的共同感和以此為基礎的持續的社會化進程……‘跨體系社會’的基礎在于日常生活世界的相互關聯,但也依賴于一種不斷生成中的政治文化,它將各種體系的要素綜合在不斷變動的有機關聯中,但并不否定這些要素的獨特性和能動性。”[32]
注釋:
①為便于區分,下文出現的“民族”皆指ethnicity,“國族”或“中華民族”皆指nation。
②參考論文楊鹍飛《民族互嵌型社區:涵義、分類與研究展望》,裴圣愚《相互嵌入:民族社區環境建設的新方向》,郝亞明《民族互嵌型社區社會結構和社會環境的理論分析》,閆麗娟、孔慶龍《民族互嵌型社區建構的理論與現實基礎》,曹愛軍《民族互嵌型社區的功能目標和行動邏輯》,王世靚、王伯承《他者性視角下互嵌空間建構的阻滯因素及其消解》,陳宇《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復合互嵌格局與多元一體交融》等。
③參考論文楊榮《云南民族互嵌研究》,張然《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多民族和諧發展研究》,劉成《民族互嵌理論新思考》等。
④參考論文郝亞明《民族互嵌式社會結構:現實背景、理論內涵及實踐路徑分析》,楊鹍飛《民族互嵌型社區建設的特征及定位》,裴圣愚、唐胡浩《武陵山片區民族社區互嵌式建設研究——以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縣為例》,葛燕林《民族互嵌型社區的形成邏輯與運作機制——以E市X社區為例》等。
⑤參考論文張會龍《論我國民族互嵌格局的歷史流變與當代建構》,李京樺《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社會建設中多重身份考量》,李俊清、盧小平《各民族互嵌式社會結構建設中的公共治理》,王世靚、王伯承《他者性視角下互嵌空間建構的阻滯因素及其消解》,陶斯文《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社區建設:制約因素與發展路徑——對成都市的調查與思考》等。
⑥參考論文戴寧寧《構建民族互嵌型社會結構的民族心理基礎及實踐路徑》,龍金菊《族性結構與民族心態秩序構建——民族互嵌型社區環境建設的社會心理維度》。
⑦參考文章陳麗明《厘清概念分異,正確引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論文王希恩《民族的融合、交融及互嵌》,郝亞明《族際居住格局調整的西方實踐和中國探索》,彭慶軍《族群住房配額制:各民族互嵌式社區建設的新加坡實踐與啟示》。
⑧本文所述“社會”并非指與經濟、政治、文化、生態處于同一位階的“社會”,而是指與“國家”相對的“社會”,可類比“官方”與“民間”的概念關系進行理解。相應地,社會整合既包括社會關系的整合,也包括經濟關系、文化關系等的整合。
⑨哈貝馬斯區分了“施為性態度”和“策略性態度”,前者指人們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討論利益分配規則,并就相互的利益達成一致理解;后者指直接就利益問題進行策略性的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