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
摘 要 文章認為研讀《鄉土中國》一書,目的是全面了解中國過去的社會結構,從而辨明未來中國社會的發展方向。就此筆者對《鄉土中國》一書展開深度解讀。本文是筆者解讀系列的開篇之作。
關鍵詞 《鄉土中國》 深度解讀
翻開《鄉土中國》一書,我們有必要重溫一下費孝通先生當年寫作本書的目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期的中國,災難深重,面對民族危亡,無數志士仁人渴望存亡絕續、救亡圖存。實業救國,教育救國,軍事救國……各種宏愿不勝枚舉。青年時期的費孝通先生主張學術救國,化筆成纓。他從事社會學研究的目的在于認清中國社會并以此改造中國社會,渴望引導國人從文化模式的角度認識中國社會,《鄉土中國》就是他學術救國宏愿的其中一本著作。
今天,我們研讀該書,目的是全面了解中國過去的社會結構,從而辨明未來中國社會的發展方向。這可能是我們閱讀這本書的要義所在。
150億年前,宇宙誕生。
50億年前,太陽系誕生。
40億年前,生命誕生。
500萬年前,人類誕生。
迄今為止,人類是宇宙中唯一所知的智能生物。人類是偉大的,這種偉大源于人類擁有智慧和思維。人類已經進入高度發達的文明,而且已經把探索文明的觸角延伸至外太空,但仍然無法改變人類不過是地球生態鏈中的一環這一事實。相對于茫茫宇宙,人類何其渺小,認識能力非常膚淺,甚至還不能完全認識自身。
人類其實很孤獨,但人類自己感覺很“溫馨”。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祖先從直立行走,到使用工具,再到以血緣中年齡最大的人為“源點”組合成家庭。然后隨著血緣中年齡最大的“源點”的消失,家庭分崩離析。不久,以新的“源點”為紐帶的家庭又誕生了,數十年或百年后又解體……周而復始,無窮無盡。
人類社會中這種奇特的家庭“聚合”與“擴散”的方式,與自然界植物或動物的種群極為相似,開枝散葉,或另辟疆土。
在中國古代,若干個有血緣關系的家庭,往往組合成一個家族。擁有同一個遷地始祖的若干個家族形成宗族。自認為擁有共同始祖神(虛構的祖先)的若干個宗族結成氏族。這就是古代部落形成的過程,也是民族誕生的來源。
在鄉土社會中,鄉土性是物質基礎,即自然屬性大于社會屬性。“面朝黃土背朝天”,“生于斯,長于斯”直至“死于斯”深刻地說明了“鄉土”的自然屬性。
在人類自身演化與發展的歷程中,生產力的水平決定一切。伴隨著生產力的提高,生產關系也在不斷變化。生產力提高了,勞動產品有了富余,于是出現貧富分化,從而產生了私有制。私有制的出現是人類社會關系發生劇烈變化的重要節點,此后有了階級差別,進而建立了國家。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小說《黑羊》,可以視為用隱喻的方式揭示了早期人類社會的演化過程。
說人類自己感覺很“溫馨”,主要是指鄉土時代的中國鄉民。
“差序格局”和“家族”是《鄉土中國》至關重要的兩個概念,它們的社會屬性遠遠大于自然屬性,能夠揭示中國傳統社會中“家、國、天下”三者的倫常關系在社會學上的意義。“差序格局”是禮俗社會的根本,是鄉土社會的思想基礎。“家族”是社會穩定的核心,是鄉土社會的政治基礎。可以說,沒有“差序格局”和“家族”,就沒有鄉土中國,因為它們是維系鄉土社會“家、國、天下”存在的核心力量。
一般來說,鄉土社會是“二元結構”,即皇權與子民的關系,絕大部分時期皇權不下鄉,“國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造鄉紳”,也就是皇權止于縣政。如果皇權從始至終能夠滲透到家家戶戶的話,“鄉土中國”極有可能就是“城邦中國”,而且是世界上無比龐大的“城邦國家”,如果那樣的話,也就不叫“鄉土中國”了。
鄉土社會有三級政府,即中央、省和縣,政權是垂直到縣一級為止。而鄉村完全是“自治”,但這種“自治”是以家長(族長)、鄉紳和保甲制度來實現的。
家長、鄉紳通過族權、神權和禮教、禮制、禮法使皇權延伸至“縣政”以下的廣袤的鄉土社會中。一般情況下,相比族權、紳權,保甲制度的力量顯得很小很微弱。因為“保甲”人員出身于鄉里家族,他們首先要面對并調和的是族權、神權的力量,在此基礎上,才能廁身于基層的政治組織機構之中。
比如小說《白鹿原》中的鹿子霖鹿鄉約,對“鄉約”一職非常著迷,除了能給自己帶來一些經濟利益,他更癡迷于能提升自己在白鹿村中的社會地位,并非常希望憑借這一身份來與白嘉軒的“族長”地位抗衡。
在鄉土社會里,來自家族的族權、神權起著完全的決定性力量,皇權不完全是。納好稅,完好糧,完全可以歲月靜好,“天高皇帝遠”,誰見過皇帝啊?但族長是見過的,而且可能是天天見。
一如梁啟超所言:“中國古代的政治是家族本位的政治。”每個家族,都是建立在相同“血緣”基礎上的族群,都能主動地秉承“家國天下”的價值觀念,“天地君親師”是人人堅守的信條。
族長們采用多種手段,主動迎合并維護皇權的統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禮”。“禮”的核心是儒家思想,后期發展為以程朱理學思想為核心。我們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禮”,金屬硬刀具能殺人,軟刀子更能殺人——從肉體到名聲。這個“禮”,被確立為制度,就是禮制;被確立為普遍的教育,就是禮教;被強化為超越道德近似于法律,就是禮法。
族長掌握著族權和神權,其中的一些特殊權力,甚至有皇權來“背書”。因此,沉潛于鄉土社會每個家族的宗法制度,其實有著深厚的王權底蘊。換句話說,一個家族就是一個微型的“家國天下”,若干個家族便構成了一個王朝的主體。
歷代王朝都以宗法制度作為行政制度的重要補充,以家庭秩序和穩定作為王朝秩序和穩定的基石,因而鼓勵“敬宗收族”,民眾聚族而居。
“鄉土中國”大體上是以家族為中心自然形成的村落自治共同體,調和民眾“有事不出村”和“無訟”的,是以族長、退休官員或有一定文化的讀書人等為代表的族權和紳權力量。
了解鄉紳與宗族的關系、鄉紳的教化作用等內容,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鄉土中國》。因為在“鄉土中國”的社會形態里,皇權在鄉間的具體表現就是族權和紳權,族權和紳權是皇權統治的工具。只要“鄉土中國”不變,族權和紳權就不會變。
如果說儒家的倫理說教是“鄉土中國”存在的思想基礎的話,那么族權和紳權主動執行的“天地君親師”的“家國天下”思想、“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等綱常思想,就是皇權思想在鄉間的具體表現,是皇權統治的具體工具。數千年的“鄉土中國”穩固存在的重要原因,就是族權和紳權的穩定性。
正如費孝通先生說:“一個農民從生到死,都得與紳士發生關系。這就是在滿月酒、結婚酒以及喪事酒中,都得有紳士在場,他們指揮著儀式的進行,要如此才不致發生失禮和錯亂。在吃飯的時候,他們坐在首席,得接受主人家的特殊款待。”
有財產,那是經濟條件,可以憑借錢財扶危濟困影響一方。有家世,那是聲望條件,即使家庭經濟一般般也能有一定的社會聲望。如果有文化懂禮儀,那即使財產少家世卑微,在鄉野之中,“文化人”其實很受百姓敬重的,更何況掌握禮儀之道。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鄉土中國”講倫理道德,因為鄉紳(包含族長)懂得文化知識和禮儀規范。鄉紳自然成為鄉村禮儀、教化、訴訟、契約等公共事務的主持者和執行者。對于大字不識的農民而言,文字具有神秘性和權威性的特點,這種神秘與權威,具體表現就是鄉紳們的權威和地位。
“鄉土中國”看似有“鄉”有“土”,其實每個人的這個“鄉”這個“土”都會發生改變。
從中國歷史的大周期來看,民眾遷徙流寓的現象非常頻繁。為什么會這樣?饑荒、戰爭、國家分裂、政治暴虐等等導致。
百姓流離失所,被迫背井離鄉的情況,當以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和兩宋之交的“靖康之亂”為甚。其間大量的北方人口南遷,“客從何處來?”這一問,真的是血淚斑斑。今天試圖用精準的數據與文字去描述那一段段流民災難史,肯定是徒勞的。因為這種情形經常上演,即使是和平時期,也會因為不同地區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引發的“經濟向心力”而產生民眾遷徙流寓現象。
還是用古代詩歌來敘述吧。比如“永嘉之亂”,中唐詩人張籍的《永嘉行》說:“黃頭鮮卑入洛陽,胡兒執戟升明堂。晉家天子作降虜,公卿奔走如牛羊。紫陌旌幡暗相觸,家家雞犬驚上屋。婦人出門隨亂兵,夫死眼前不敢哭。九州諸侯自顧土,無人領兵來護主。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晉語。”“南人至今能晉語”,說明時隔500年后,唐代中期的南方人仍然保留著西晉東晉時代中原地區的言語。即使是和平時期,鄉村也少見“桃花源”。鄉村到底是什么樣的情景呢?只有在土地里刨過食拼過命的人才有發言權,只有那些在泥水中淌過汗流過淚的人的體會最真實。
北宋末年的晁補之,他寫的《流民》:“生涯不復舊桑田,瓦釜荊籃止道邊。日暮榆園拾青莢,可憐無數沈郎錢。”提個瓦釜挎個荊籃,蹲在道邊,成了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兒帶女,無家可歸。詩歌不寫流民挨餓的狀態,而是直寫他們傍晚時分去榆園撿青莢充饑的慘狀。
“沈郎錢”是兩晉時期流通過的一種輕薄小錢,輕而小,詩人常把它跟柳絮、榆莢相提并論。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榆樹葉,漏下斑斑點點太陽的光圈。如果拍攝的話,高大挺拔的榆樹一定會給人以郁郁蔥蔥的美感。但如果著意去渲染“榆錢兒”是如何美味可口如何營養豐富的話,那未必是一種美。這也許就是當下田園生活備受爭議的原因之一。
被動地活著,叫生存;主動地活著,叫生活。千百年來鄉土中國的鄉民,真的很難說是“生活”。
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非常講究“門閥”地位,各大姓氏儼然形成世家豪族。然而,在兵災民變動亂流離發生的時候,即便是執掌皇權的司馬氏也要被迫“五馬渡江”,更何況是百姓流民?
《南史·宋文帝紀》記載:“魏太武帝率大眾至瓜步,聲欲渡江,都下震懼,咸荷擔而立。”是說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率領大軍威逼長江,進抵瓜步山下,面臨長江,威脅建康(南京),以致建康“內外戒嚴”“民皆荷擔而立”。
“民皆荷擔而立”,這是多么嚴峻的形勢啊。一擔籮筐,一邊是幼年兒女,一邊是細軟之物。千千萬萬的民眾,回頭遙望江北,變故一生,即刻荷擔而逃……在無數次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荷擔而立”中,在萬萬千千這樣茍且活命四海南奔的民眾中,一定有我們的祖先。他們挑著擔子,不停地走,一旦倒斃,就地掩埋,哪有什么扶柩返鄉魂歸故里?只要安定下來,便繁衍子孫,盡情展現人類生生不息的活力……
“鄉土中國”的背影漸行漸遠,在浮華喧鬧的城市里,我們忍不住問一句:
客從何處來?
人生注定是一場漂泊之旅,也是一場孤獨之旅,從人類誕生以來就是這樣。個人如此,家庭、家族無不皆然。在茫茫宇宙中的人類,目前,又何嘗不是這樣?
[作者通聯:浙江溫州育英國際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