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緩沖語”為中心的日語交際表達范式研究

李智慧，曹海苓

(1．淮北師范大學，安徽 淮北 235000；2．赤峰學院，內蒙古 赤峰 024000)

在人際交往中，交際雙方通過運用各種言語行為以達到其交際目的。由于各言語社會的成長及其文化圈中所蘊含的文化因素不盡相同，所以各言語行為在不同言語社會中的表現也存在差異。日語作為日本人交流的工具，帶有鮮明的日本文化特色。其特點之一是，日語中有較多固化表達，即在特定場合有符合該場合的語言表達。如：日語寒暄表達、委婉表達、敬語、待遇表現等，這種表達可稱之為范式化表達。除了這些范式化語言表達外，日本人在交際活動時，為避免因語氣生硬而使對方產生不愉快的情緒，很少開門見山直接切入正題，而是經常在想說的話語之前加上一些給對方心理準備且能使表達更加柔和的前置話語，這種前置表達稱為“緩沖語”。如：“失禮ですが，…”，“すみませんが，…”，“申し訳ありませんが，……”，“恐縮ですが、…”，等等。

關于“緩沖語”及其類型和功能，學界已有很多先行研究，在此不再贅述。本文擬從《日語生活交際會話》《商務日語最前線》和《中日交流標準日本語》這三本書中抽取一些帶有“緩沖語”的例句實例，著眼于日常交際和商務交際來思考“緩沖語”的定型化、范式化表達以及這種語言形式背后的文化心理。

一、以“緩沖語”為中心的范式化表達

1．商務交際中“緩沖語”運用實態

在商務日語使用上，日語交際時的得體性直接關系到商務目的能否順利完成。因此，日本人在商務交流時，中心話題用敬語是必不可少的語言表達形式，這最能體現出日本的商務禮儀。而既能體現商務禮儀又能體現交際雙方在交際時言辭不給他人造成壓迫沖擊的最完美、理想的表達方式就是在中心話題使用敬語的基礎上加上迂回婉轉的前置緩沖語來緩和語氣，使語氣禮貌而委婉、柔和。所以，“緩沖語+敬語”的結合形式是商務交際時的標配組合。例如：

例1 田中給某公司打電話找營業課高橋，田中說：

a．私、大洋商事の田中と申します。突然お電話いたしまして、恐れ入りますが、営業二課の高橋様、お願いできますでしょうか？(我是大洋商事的田中，突然給打電話很抱歉，幫我找一下營業二課的高橋先生好嗎？)

b.私、大洋商事の田中と申します。営業二課の高橋様、お願いできますでしょうか？(我是大洋商事的田中，幫我找一下營業二課的高橋先生好嗎？)

例1中a和b兩句都使用了恰當的敬語，但a句在中心語意前插入“突然のお電話、恐れ入りますが”，然后再提出請求，充分顧慮了對方的現狀，是否忙碌等情況，防止因突然給他人打電話而冒犯他人、給他人帶來負擔。而b句則直接提出要求，雖然使用了敬語，但仍很突兀，易引起他人心理上的不快。顯然，兩句話的意思一樣，但語感卻有很大差別。

例2 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高橋はただいま席をはずしておりますが、いかがいたしましょうか？(實在抱歉，高橋現在不在，我能為您做什么嗎？)

例2中，對方回答“高橋不在”時，先說“申し訳ありません”以表示歉意，然后說“いかがいたしましょうか”，讓打電話的人充分享受到被尊重和關懷的感覺，體現了日本人體恤關懷他人的語言使用特點，巧妙避免了直接說“高橋不在”所產生的生硬、冷淡感覺。

另外，日本人在向上司請求許可、傳遞信息等場合時，也會充分考慮語言的得體性而使用緩沖語，以維護良好的同事關系，推進工作的順利進展。例如：

例3 (某員工有事兒向課長請示早退時)課長、すみませんが、私用で、早退させていただけませんか？(課長，不好意思，我有點兒事向您請個假好嗎？)

例4 (向上司報告某事，又擔心會打擾上司時)課長、お疲れのところ、大変恐縮ですが、先ほど三浦部長から內線でお電話がございまして、明日の営業會議の件で、至急ご連絡頂きたいとのことでした。(課長，您這么忙還打擾您，非常抱歉，之前三浦部長打來了內線電話，說關于明天的營銷會議，要您務必給回個電話。)

例3和例4如果去掉緩沖語“すみませんが”和“お疲れのところ、大変恐縮ですが”直接講中心話題，就會使語氣顯得很生硬，不符合日本人的講話習慣。

2．日常交際中“緩沖語”運用實態

日本人除了在商務交際中使用“緩沖語”以外，在日常交際中這種定型化的表達方式也隨處可見，但不會像商務交際那樣固化。在日常交際中，他們會根據交際雙方的立場、角色——“長幼、尊卑”或是“親疏、內外”的關系的不同來合理使用“緩沖語”。

(1)與長輩、師長或者關系疏遠的對象交談時，此時的交際關系受“尊卑”和“親疏”的制約，雖然比商務場合的語言運用要更舒緩隨意，但還是習慣性用比較完整委婉鄭重的緩沖語表達方式。“緩沖語+禮貌語或委婉語”等就是比較常用的表達形式。例如：

例5 某人因有事，想請鄰居幫忙照看一下小狗，會說：

a.あのう、お忙しいところ、すみませんが、犬の世話、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せんか、突然用事がありますから？(那個……，百忙之中打擾你、實在不好意思，我突然有點兒事，能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狗嗎？)

b.あのう、ちょっと犬の世話、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せんか、突然用事がありますから？(那個……，我突然有點兒事，能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狗嗎？)

例5中b句直奔主題，雖然在請求行為前面加了“ちょっと”來緩沖，用詞上是請求言語行為，文體上也是禮貌體，但在日本這樣一個謹言慎行、盡量避免給別人添麻煩，并講究上下親疏關系的人際交往社會，顯得有些隨意，日語母語話者不會出現這樣的語言偏差。而a句在“犬の世話、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せんか”這一中心語意前加了“お忙しいところ、すみませんが”這一前置緩沖語，不僅有因打擾到對方而預先表示歉意之意，也會讓聽話者有一個接受中心語意的緩沖過程，不至于造成生硬不禮貌的語言交際體驗。這種緩沖語形式同樣能用于長輩、師長，體現了日本人的上下有序和尊卑有常。

(2)與平輩、家人或親密朋友的交際，或在非正式交際場合時“緩沖語”的使用。此時的語言運用，因為在“長幼尊卑”和“親疏內外”這個框架下，交際雙方處于“親”和“內”的范疇，所以其具體表達形式就很隨意，這時文體多以簡體為主，有時根據具體語境，中心話題還可以不出現。如：

例6 (限制對方的某些行為時)悪いけど，もう少し靜かにしてくれないか？(不好意思，能稍稍安靜一下嗎？)

例7 (反駁對方時)確かにそのとおりですが、でも…。(你說的也確實這么回事，但是……)

例8 (拒絕同事一起去聚會喝酒的提議時)せっかくですが、実は最近ちょっと懐の具合が…。(很難得的一次聚會，但實際上最近我的錢包有點兒……)

例6、例7和例8分別是限制對方、反駁對方和拒絕對方的語言行為，從社會人際關系屬性來說，因為話語交際雙方設定在同輩、朋友、同事這樣的語境下，所以中心語意使用了很隨意的表達形式，例7中甚至沒有出現中心語意，這三例表達讓人覺得平易近人、親切。從語言意識角度，限制、反駁和拒絕都是有損聽話人面子的行為，易引起交際沖突，所以，使用“悪いけど”“確かにそのとおりですが”“せっかくですが”來緩沖語氣，避免了由“いきなり”(冷不防)引起的語言沖突，保全了聽話人的“面子”，進而避免了交際沖突。

二、以“緩沖語”為中心的范式化表達的心理成因

日本人慣用“緩沖語”這種定型化、范式化表達，與他們在交際中需要時刻體察他人、對他人察言觀色以達到和諧相處、不被排斥的文化心理有關。日本人從一出生開始就被劃定在某個框架(日語為“枠”)中，日本社會學家中根千枝稱這種框架為“場”。這種“場”無處不在，大到日本這個國家，小到縣、市、町；再到一個集團、一個組織、一個部門，一個家庭，等等，日本人被框在這樣一個個“場”中，在“尊卑有序、內外有別”的傳統下盡量保持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和諧，盡量不做出格的事兒以免給別人帶來困擾，這種理念任何人都要遵守而不能有偏差，否則就會被他人孤立排斥。正如ジャック?ハルペン敘述的：“日本人はやはり、1つの枠の中に自分も他人もとじ込めようとする…生まれるとすぐに社會の枠に嵌められて、その枠外で行動しようとすれば批判されるし、他人に悪く思われる。だから日本人は自分の枠內でうまく調和的に流れたらそれでいいと考えるようになってしまう”。①

筆者認為，正因為日本人的這種文化心理，使他們在交際時具有委婉含蓄、拘謹周全、時刻體察他人情緒，保全他人面子的本能。這種本能使日本人在做任何涉及他人的相關行動時都要事先打招呼，避免“冷不防、突兀”。表現在語言使用上，使用“緩沖語”做鋪墊，避免對方因“冷不防”接受某事而產生沖擊感，從而讓對方有一定心理準備，為接下來提出中心話題做好準備。這體現了日本人體恤他人、充分考慮他人立場的一種心理意識。

總之，任何一種語言形式都脫離不了語言背后的文化底蘊，日語里多“緩沖語”的定型化、范式化的表達，無非是日本人“喜歡把人劃入某一個圈子中”，并在這個圈子里時刻關注他人情緒這一性格在語言上的一個體現而已。

三、結語

本文通過對既有材料的分析研究，從商務交際和日常交際兩方面對日語緩沖語的范式化表達，以及隱含在語言背后的文化背景、日本人的思維方式等進行了分析，通過分析發現：日本人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遇到拒絕、要求、反駁、提問等涉及面子的行為時，頻繁使用不同形式的緩沖語，因為緩沖語在日本人際關系中起潤滑劑作用，并且其背后也反映了日本人的語言意識：重禮貌，愛顧慮，多體恤。

注釋：

①轉引自：徐萍飛《日語的定型化表達與日本人的思維方式》，《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