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尤今
曾經,母親用炭爐煲湯。朱褐色的圓肚瓦鍋,穩穩地坐在小小的炭爐上,燒得通紅的炭塊,像是守護神的眼睛,忠心耿耿地守著那一鍋“水的精華”。母親坐在小凳子上,拿著蒲葵扇,耐心地扇。那炭,愈燒愈紅,愈紅愈旺,有時煙灰飛出來,便沾了母親一頭一臉。可是,好整潔的母親,竟然一點兒也不嫌臟。她的心思,全都纏在那一鍋好湯里。【因心思“全都纏在那一鍋好湯里”,全都系于為家人熬煮美食上,故而“好整潔的母親,竟然一點兒也不嫌臟”。】湯的香味,是一點一點慢慢地溢出來的。初而朦朦朧朧、縹縹緲緲,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笛子聲,笛聲清越悠揚,但又帶著些許隱晦的神秘感。漸漸地,笛子聲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鑼鼓的喧鬧聲,大鳴大放。那種香味,濃郁稠厚,非常跋扈、囂張,帶有很強的侵略性。【將“香味”化虛為實,且作了人格化處理。】
母親把瓦鍋小心翼翼地捧到桌子上,瓦蓋一掀,一陣一陣白白的煙霧,便像久別重逢的親人,熱情萬分地撲了過來。【“撲”字用擬人手法,傳神地寫出香氣之濃郁】母親常常說:“水,原本是沒有生命的,煮成湯之后,才有了生命力,也才有了靈魂。”【直接點題】因此,我們是以近乎虔誠的心,一口一口地捧喝手里那一碗湯的。我們相信,湯喝下肚,便能像魔術豌豆一般飛快地向上躥長。也許,有一天,當碰上成人世界種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又會后悔童年喝湯太多,長得太快。【幽默的調侃,讀來令人解頤。】
母親熬煮的湯,有著截然不同的“內容”。
綠幽幽像液狀森林的,是西洋菜蜜棗豬肺湯;紅艷艷像液體寶石的,是蓮藕雞爪花生湯;紅白分明像調色板的,是番茄蘿卜牛肉湯;百味雜陳又酸又咸又鮮又辣的,是咸菜豆腐魚頭辣椒湯;溫柔敦厚暖心暖肺的,是老黃瓜紅棗八爪魚湯;風味獨特雅俗共賞的,是榨菜蘑菇湯;懸壺濟世普度眾生的,是黨參枸杞龍眼燉雞湯;風采迷人腴香誘人的,是冬瓜火腿干貝湯……我們兄弟姐妹就在一鍋鍋好湯的滋潤下,慢慢地長大成人。各自成家之后,我們也歡歡喜喜地為我們親愛的孩子燉湯。【鋪排“有著截然不同的‘內容”,是為了表明母親熬煮的湯有著豐富的營養,不僅滋養身體,還滋養著我們的心靈和精神。】
湯的文化,就這樣一代接一代地傳下去了。【獨句成段,強調其傳承性。】
(摘自《看螃蟹上樹》,有刪節)
品評
《水也有靈魂》一文,其語言表達充盈著美,又富于溫度。像“湯的香味,是一點一點慢慢地溢出來的。初而朦朦朧朧、縹縹緲緲,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笛子聲,笛聲清越悠揚,但又帶著些許隱晦的神秘感”這幾句,就寫得煞是精彩:“一點一點”“很遠很遠”用反復修辭,“朦朦朧朧、縹縹緲緲”巧用疊詞,細致入微地表現出湯在燉熬中香味逐漸散發的過程;繼而把香味比作“笛聲”,這是將嗅覺訴諸聽覺,形象地展示了湯的香味由淡變濃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