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很紅亮地曬著,街上依然熙來攘往,沒有一點異樣。【景物描寫在文中的作用是反襯,也就是所謂的“物是人非”。】
我們依舊搖鈴上課。
我授課的地方在樓下臨街的一個課室,站在講臺上可以望得見街。
學生們不到的人很少。
【以上一句一段,字里行間蘊蓄著一種沉重的氛圍。】
“今天的事,”我說道,“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吧,”學生們都點點頭。“我們已經議決,一看到一個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經過校門,立刻便停課,并且立即地將學校關閉結束。”
學生們的臉上都顯現著堅毅的神色,坐得挺直的,但沒有一句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但是我這一門功課還要照常地講下去,一分一秒鐘也不停頓,直到看見了一個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為止。”
我不荒廢一秒鐘的工夫,開始照常地講下去。學生們照常地筆記著,默默無聲的。
這一課似乎講得格外親切,格外清朗,語音里自己覺得有點異樣;似帶著堅毅的決心,最后的沉著;像殉難者的最后的晚餐,像沖鋒前的士兵們上了刺刀,“引滿待發”。【兩個比喻,借以突出“堅毅的決心,最后的沉著”。】
然而鎮定、安詳,沒有一絲的緊張的神色。該來的事變,一定會來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作者有過感慨:“默默無言的堅定的人們,所想到的只是如何抗敵救國的問題……該犧牲的時機一到,便毫不躊躇地踏上應走的大道,義無反顧。”】
誰都明白這“最后一課”的意義。我愿意講得愈多愈好,學生們愿意筆記得愈多愈好。
講下去,講下去,講下去。恨不得把所有的應該講授的東西,統統在這一課里講完了它,學生們也沙沙地不停地在抄記著,心無旁用,筆不停揮。【實錄課堂場景。師生心情之復雜、愛國志之赤誠,實在難以言表。】
別的十幾個課室里也都是這樣的情形。
對于要“辭別”的,要“離開”的東西,覺得格外眷戀。黑板顯得格外光亮,粉筆是分外白而柔軟適用,小小的課桌,覺得十分可愛;學生們靠在課椅的扶手上,撫摩著,也覺得十分難分難舍。那晨夕與共的椅子,曾經在扶手上面用鋼筆、鉛筆或鉛筆刀,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涂寫著,刻劃著許多字或句的,如何舍得一旦離別了呢!【首句總寫“覺得格外眷戀”,接著分別描繪了“黑板”“粉筆”“課桌”“扶手上刻的字句”等常見物件帶給人的特殊感受,最后用“如何舍得一旦離別了呢”直接傾吐衷曲。】
街上依然平滑光鮮,小販們不時地走過,太陽光很有精神地曬著。【二寫“太陽光”。】
我的表在衣袋里滴滴答答地走著,那聲音仿佛聽得見。【這是一種“鳥鳴山更幽”式的反襯筆法——襯出環境極靜。】
沒有傷感,沒有悲哀,只有堅定的決心,沉著異常地在等待著,等待著最后一刻的到來。【“沉著異常”的背后,該是內在的如萬箭穿心。】
遠遠的有沉重的車輪碾地的聲音可聽到。
幾分鐘后,有幾輛滿載著日本兵的軍用車,經過校門口,由東向西,徐徐地走過,當頭一面旭日旗,血紅的一個圓圈,在迎風飄蕩著。【本段有意添加了多個看似多余的逗號,以進一步渲染氣氛與心緒。“血紅的一個圓圈”,在這樣的環境下,何其刺眼!】
時間是上午10時30分。【鄭重其事,故而記錄時間精確到“分”。】
我一眼看見了這些車子走過去,立刻挺直了身體,作著立正的姿勢,沉毅地合上了書本,以堅決的口氣宣布道:“現在下課!”【“立刻”,體現了教師對“停課”約定的恪守;“立正”,體現了教師對教學禮儀的遵守,也體現了內心的鎮定與堅毅。】
學生們一致地立了起來,默默地不說一句話,一個女生似在低低地啜泣著。【一連串特寫鏡頭,將當時離別的場景逼真地呈現于讀者眼前。】
沒有一個學生有什么要問的,沒有遲疑,沒有躊躇,沒有彷徨,個個人都已決定了應該怎么辦,應該往哪一個方向走去。
赤熱的心,像鋼鐵鑄成似的堅固,像走著鵝步的儀仗隊似的一致。從來沒有那么無紛紜的一致的堅決過,從校長到工役。【師生們胸中都燃燒著愛國的烈焰,激蕩著一種大義凜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氣。這里對“個個人”的心理活動避而不寫,有意讓讀者自行揣摩。】
這樣的,光榮的國立暨南大學在上海暫時結束了她的生命,默默地在忙著遷校的工作。
(摘自《最后一課:鄭振鐸隨筆》)
品評
作者用冷靜的筆記錄了中國一段屈辱的歷史,也記錄下了自己作為弱國子民的一段痛苦的心路歷程,表現了作者的愛國思想。“我”對日本人十分痛恨,而“我”的一系列的詞語也表現出了“我”的堅定和決然——絕不在日本人的鐵蹄下教書育人。鄭振鐸在暨大所上的“最后一課”,也成了他教書生涯中的“最后一課”。但鄭振鐸先生在這最后一課中所表現出的崇高的愛國精神、報國壯志,卻深深地教育、影響著許許多多要求進步的青年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