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小姐的空中日落店

譚群

1

梅子在一款APP上搜尋有特色的美食店。今天她很不開心，她一定得一個人出去坐一坐，散散心。

她已經走過人生的三十個年頭，所謂三十而立，按常理來說也是正值芳華，但她感覺自己仿佛正在走向衰老，似乎再過幾年，她就要步履蹣跚了。她是爸爸媽媽的女兒，一個男人的妻子，兩個女兒的母親，一些老師的學生，一些人的朋友，某家雜志的編輯，很多學生的老師。

然而，此刻，她只想是自己。

一家咖啡店吸引了她——

豬小姐的空中日落店

本店販賣日落。

如果你想讓繁忙的生活充滿儀式感，

變得詩意浪漫，

那么，請你一定來

空中之城看日落。

哈哈，有意思。

梅子撥通店主的電話，預訂了三號臺，靠窗的一個卡座。

2

午時剛過，梅子就出發了。

先乘坐4號地鐵，再轉2號地鐵，到達星城的中心廣場。已經太久沒有到市中心來逛了，如織的人流、嘈雜的聲音讓梅子瞬間有些暈眩。

好不容易找到了通往空中日落店的電梯。101層，這座城市最高的樓，夠高。空中日落店就在101層。

進店的門口懸空掛了很大一叢小小的燈光魚，梅子從燈光魚下穿過，感覺像從海里穿過去一樣。

穿過海洋，闖入的是一片森林。每一個卡座都被一棵樹環抱起來。這里有櫻花樹、桃樹、李樹、杏樹、柚子樹……應有盡有，一眼望不到頭。有的樹開著花，有的樹結著果。本來不是在這個季節開花結果的樹，卻在開花結果。梅子就近摸了摸一棵樹，是真的。奇怪了，在室內，這些樹是怎么活下來的呢？現在的科技已經如此發達了嗎？而且，從外面看，這個店的面積也不大，一到里面來，怎么就望不到邊了呢？

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梅子詫異極了。

“您好，請問您是梅子嗎？您的座位在那邊。”

梅子一抬頭，發現跟她說話的竟然是一頭又白又嫩的小肥豬！準確地說，是人身豬頭。

她系著一條淡紫色的小絲巾，穿著褐色小馬甲，非常優雅地站在那兒。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她白白嫩嫩的皮膚上，反射出柔和的金黃色的光芒。梅子條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機器豬嗎？”梅子心里疑惑。

近些年，星城有些門店已經有機器人取代了服務員的工作，但機器人和真人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這明顯就是一頭真豬嘛。

梅子再次望了一眼小肥豬，又看看周圍的人。也有人好奇地朝小肥豬張望，不過，僅僅只是好奇地望那么一眼而已。

梅子走到窗前往下看，窗外是積木一樣的房子，房子與房子之間是細長的馬路，穿梭著小盒子一樣的車子。一條像飄帶一樣的河流將積木一樣的房子分成了兩邊。河面上閃動著粼粼的波光，好像鋪了一層金子。

遠處的房子后面就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在第一座大山和第二座大山之間，可以看到一個桃子形狀的湖泊，反射出幽幽的藍光，真像是哪個小仙女掉落的一面鏡子。

座座大山的背脊像波浪一樣，綿延起伏到天際，隱入天空之中。

果然是空中之城，視野真好。當心中可以裝下一片廣闊時，那種感覺和狀態很舒適。梅子的心中不由得發出“江山如此多嬌”的感慨。

欣賞完空中之城的美景，梅子半躺在沙發靠椅上，嘆了一口氣。環抱著這個卡座的，是一棵盛開的櫻花樹。粉紅的花瓣飄到桌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層。不知不覺，梅子的腦袋里就押上了陶淵明《桃花源記》的韻：“……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

啊，梅子輕輕閉上眼。這一刻，不知怎么的，竟有淚水從眼眶滑落。

糕點和咖啡都已經端上桌了。糕點形狀各異，顏色豐富;咖啡是加了方糖的卡布奇諾，沖出了心形的圖案，但她一點也不想嘗。

3

“你有心事。”先前跟她打招呼的小肥豬不知何時已落座在她對面，“介意我坐這兒跟你聊聊嗎？”

梅子用紙巾輕輕沾了一下眼角，微笑著點頭表示同意。

“你一定是第一次來這里了。我是這里的店主，你看我這身板……別人叫我……”

“豬小姐。”

“哈哈哈哈，對！聰明如你……也是我的店名。開了這家店，我挪不了步，每天得在店里打理，是名副其實的小肥豬了。不過，我很喜歡……只要有心，有創造力，就可以將一個小小的空間變得無限遼闊……電話里，聽你的聲音很憂傷……啊，我有一個故事想說給你聽，你有耐心聽嗎？”豬小姐是個思維活躍又有趣的話癆，話題總是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不同頻道來回切換。

“嗯。”梅子點點頭，眼神里充滿期待。

我曾經是一家銀行的客戶經理。既然是客戶經理，每天就要跟無數顧客打交道、聊天。跟他們聊天的目的是讓他們把多余的錢掏出來購買理財產品。每個月，我們都有規定的額度，如果沒有完成，工資也會受到不小的影響。每天晚上從客戶家回來，我還得坐在辦公桌前整理客戶的資料。

那時，我感覺好累啊。別人問我的夢想是什么，我要愣很久。我答不上來，夢想這個詞離我太遙遠了……我只想有一份自己真正喜歡的，又不讓人感到焦慮的工作，哪怕是那種別人看起來無聊的事情，但還是能夠給別人帶來快樂，創造出價值，只要我自己感到開心就好。

可能我那時也羨慕過小肥豬的生活。你一定看過《夏洛的網》吧？對，就是小豬威爾伯的生活，歲月靜好，春風微醺，快樂得直哼哼：哦，生命真美好。

命運就是那么神奇，有時你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會成真。有一天，我一覺醒來，真的變成了一頭小肥豬。當然，我還是有點幸運，沒有變成大肥豬，而是一頭可可愛愛的小肥豬。沒錯，小，并不是一件壞事。也奇怪，我的世界仿佛從此變小了，沒有了那么多擔心的事情，心中只裝得下喜歡的事和頂重要的事，非常容易開心和快樂。

不過，一開始我心里當然也是有些恐慌的，沒想到卡夫卡《變形記》的故事會發生在我的身上。還真是奇怪了，故事也像卡夫卡的《變形記》一樣，人們并沒有對我的變化有太大的關注，我變成一頭小肥豬的事情自然也沒有引起公眾的恐慌。

這給我帶來諸多方便。我沒有被驅逐，也沒有被變成烤豬肉，我依然能夠力所能及地做自己的事。我覺得這源于人們的……寬容，對，這座城市的人們對我的寬容。這和《變形記》里的故事有點不同。

為了能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我在這里開了這家店。辦開店手續的時候，人們沒有刁難我，相反可能對我還有些照顧。我很感激，因為即使我已和他們有所不同，但我依然可以享受一些屬于人的情感的溫暖。現在的生活正是我喜歡的，我覺得自己已經走上了此生巔峰，哎，現在不知道該說是人生巔峰還是說豬生巔峰了。哎呀，真是開心、快樂。

這家店從不為人所知到生意火爆，僅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現在它變成了有名的網紅店。星城的很多人都想到這里來坐一坐。

當然，很多人是想到這里看看日落，體驗高空之下看星城是什么感覺。也有人到這里來是聽我嘮嗑的。不過，這樣的人不多，大多數人喜歡距離感，很少有人愿意和一個不怎么熟悉的人無所顧忌地分享一段時光。我倒覺得，分享總能讓單薄的日子豐厚起來，新鮮起來。只要你愿意，美的東西一旦被欣賞和領略，它就會被無限地放大。

這是我的故事之一，怎么樣？有那么幾分離奇，有那么幾分荒誕，又有那么點意思。哈哈哈哈，不過，對于有些人來說，這么點不同也許就是光。哎呀哎呀，我是不是又給自己戴上了月桂花環呢？哎呀，真是開心、快樂！

梅子“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4

“嘗一下糕點吧，都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做法。”豬小姐拿起一塊淡綠色的糕點遞給梅子。

梅子一口吃下它，有點淡淡的咸，冰鎮過的軟軟的蛋糕和著脆脆的餅干，口感很好。

“再來一塊。”豬小姐又遞給她一塊粉紅色的小蛋糕，“吃一口咸的，再吃一口甜的，搭配著來。”

梅子吃下粉紅色的小蛋糕，果然很甜，上面覆蓋著的薄薄的奶油滑而不膩。

她這才留意到，放糕點的架子分了兩層，帶咸味的放在下層，帶甜味的放在上層。

梅子最喜歡吃的是一種形狀像老鼠的小糕點。黑黑的眼睛就是兩片薄薄的巧克力片，顯得俏皮又別致。這種老鼠形狀的糕點包含了很多種味道，吃到嘴里，可以嘗出酸、甜、苦、辣、咸的味道。各種味道調和在一起，互相補充又不突兀，一切都是剛剛好，吃到嘴里回味悠長。你總在想，總在一個勁兒地分辨，啊，這是什么味道？這是什么味道？酸？甜？苦？辣？咸？好像都有那么一點，又好像都不是。

糕點吃到一半，豬小姐又對梅子說：“此刻，你需要一杯冰鎮可樂。來，冰鎮可樂，滿上！”

高高的厚玻璃瓶，底層是大大小小的冰塊，長長的紙質吸管。梅子深吸了一口，不由得閉上了眼睛。那些帶著氣泡感的涼爽占滿口腔，似乎要鉆入身體的每個角落，爆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你知道吧，可樂有很多種。常見的是罐裝可樂和瓶裝可樂。罐裝可樂承受的壓力大，里邊的二氧化碳會更多，口感會好一點。如果把它們放到冰箱里冰一冰，味道又更勝一籌。當然，味道最佳的是可樂加冰塊了，接近0℃的飽滿口感，會讓你有沁人心脾的感覺。如果不想讓冰融化掉，也可以加入冰酒石，它能讓你的最后一口也有若只如初見的感覺。

“除了數字、知識，以及很多有用的東西，生活也需要一些看起來無聊的事情。”

豬小姐說到興起的時候，最后總會來一句：“哎呀，開心、快樂！”

這種快樂的情緒像煙火一樣點燃著梅子那顆已在低谷沉睡的心。

5

聽完故事，吃完糕點，喝完可樂，終于迎來了盛大的日落。

隨著陽光斜照的角度越來越大，太陽成片的光逐漸收斂成一根一根長長短短的金線，刺眼的金黃色慢慢變成了柔和的橘黃色。周圍的天空也慢慢被涂抹成橘色的一片。遠山被夕陽鑲上了金邊，金色與墨色映襯著，仿佛一張剪紙。

當太陽收起最后一縷光芒，天空與群山交接的地方變成了淡淡的紫色。

梅子最后望了一眼天空，長舒一口氣，渾身一陣輕松。她該走了。

“真是一個完美的下午……”豬小姐滿意地看著梅子，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

從那以后，只要梅子有什么煩心事，就到豬小姐的空中日落店里坐一坐。她一邊看日落，一邊聽豬小姐瞎嘮嗑：“……哎呀，開心、快樂……”

只要度過了這么一個下午，梅子頓時覺得世間的一切又變得可愛了。

“哦，這個世界的年紀還是那么小，我們也都一樣。”梅子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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