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家訓

□流沙河

陸游晚歲，自稱放翁。形骸放達，心情憂懼。八十歲作《家訓》一篇，力誡子孫奢靡。

先說其父楚公，少時貧苦，皮帶斷裂，麻繩續之。繼說姑媽，回陸家來，見食包子，忙起身告罪說：“原諒我老糊涂，記不清今天是誰生日了。”在座晚輩竊笑。

楚公感嘆說：“從前我們陸家天天喝粥。逢年過節，或做生日，才蒸肉餡包子。你們晚輩哪知這些。”

放翁最怕子孫奢靡，墮落成家國的罪人。

《家訓》憤慨官場腐敗，竟說：“幸好我快死了。一時不死，也決不再當官。我們陸家世代務農，再去務農這是上策。閉門讀書，不應科舉，不討官做，這是中策。當個小官，不求提拔，不慕榮華，這是下策。僅此三策，別無出路。這些話，你們今天聽不進去，留到將來再反省吧。只是不要外傳，免惹麻煩。”

《家訓》中有一段話尤堪銘記：“我這一生從未害人。別人整我，有出于嫉妒的，有出于誤解的，也有為一己私利的。察其內情，多可原諒。我不怨恨他們，小心避開就是。還有那些指明我錯了的，更不應該耿耿于懷。你們做到少犯錯誤，勿顯能干，不去巴結權貴，別人也就很難害你們。我犯過錯誤，很后悔，怎奈追不回了。你們應該以我為戒。”

他說的犯錯誤，顯然是指曾投靠大奸臣韓侂胄，后被牽連入罪，污了清名。

作《家訓》之后五年，八十五歲的陸游去世。遺詩《示兒》雖然悲壯感人，畢竟屬于言志，不像《家訓》這般切實管用而又可以操作。

其實，陸游一生中給孩子寫了100多首詩，時常告誡子女要于國有用，于家盡責，于義無暇，于德不虧。

好的家風，不在于物質上有多么富裕，而在于世代傳承的氣質沉淀，對精神豐盈的不懈追求，以及立身處世的底氣與品格。

《陸游家訓》原文節選：后生才銳者，最易壞。若有之，父兄當以為憂，不可以為喜也。切須常加簡束，令熟讀經學，訓以寬厚恭謹，勿令與浮薄者游處。自此十許年，志趣自成。不然，其可慮之事，蓋非一端。吾此言，后生之藥石也，各須謹之，毋貽后悔。

譯文：才思敏銳的年輕人，最容易學壞。倘若有這樣的情況，做長輩的應當把它認為是可憂慮的事，不能把它認為是可喜的事。切記要經常加以約束和管教，讓他們熟讀儒家經典，訓導他們做人必須寬容、厚道、恭敬、謹慎，不要讓他們與輕浮淺薄之人來往。就這樣十多年后，他們的志向和情趣會自然養成。不這樣的話，那些可以擔憂的事情就不會只有一件。我這些話，是給后人防止過錯的良言規誡，都應該謹慎對待它，不要留下遺憾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