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人參自古都被視為一種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但從營養學角度來說,人參的主要成分與胡蘿卜并沒有太大不同。
人參作為一種藥材,最早始于春秋戰國時期,自秦漢以后的歷代醫書,對人參的藥用功能都有提及。明代李時珍編纂的《本草綱目》作為一部傳統中藥材大全,其中對人參的記載更是留下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聲稱“人參治男婦一切虛癥”,無論是發熱自汗、眩暈頭痛,還是痎疾、滑瀉久病等,均有神奇療效。此外還特別指出,“參漸長成者,根如人形,有神,故謂之人參、神草”。
說到底,人參的神奇與其說是來自療效,不如說是因為外形。中國自古就有“以形補形”的傳統,比如核桃補腦、山藥壯陽,等等。人參的外形猶如人偶,被古人視為自然造化之奇跡,先是倍覺珍貴,繼而就變成崇拜的神圣之物。《西游記》第二十四回“萬壽山大仙留故友,五莊觀行者竊人參”,其中寫到一棵神奇的人參果樹,這棵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人參果具有延年益壽的神奇功效,“聞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活四萬七千年”。
人都求富貴,但富貴之后,又會覺得人生苦短,因此,長生不死就成為每個富貴之人的最大追求,從皇帝到鄉村地主,都不能免俗。在傳統社會,大多數人都是自給自足的農民,只有極少數富人才有高消費的能力,而人參就滿足了這種難得的消費。
某些商品想要有一個好價錢,必須先有一個神奇的故事,人參就是如此。有了返老還童甚至永生不死的好故事,人參自然而然便從普通中藥中脫穎而出,成為百藥之王。
人參雖然很早就被作為藥材使用,但在明朝以前,也只是一種普通藥材,甚至被視為和大棗一樣的干果。如蘇軾在給朋友的信中說:“萬一有南來便人,為致人參、干棗數斤,朝夕所須也。”從這句話就可以得知,人參和干棗一樣以斤來論,應該不是多么金貴的東西。
直到明朝嘉靖年間(1522—1566),人參仍算不得是特殊的奢侈品,一斤人參只要白銀一錢五分,約合一百五十文錢。萬歷年間(1573—1620),每斤人參的價格上漲至三兩白銀左右。人參價格上漲的原因,主要是供應突然減少。
自古以來,太行山一帶一直是人參的主要產地,尤其是上黨參最為著名。除過上黨參,南京人參也頗受青睞。明朝晚期,民間經濟極其繁榮,陜商、晉商和徽商等民間商幫紛紛興起。隨著社會對人參的消費需求加劇,上黨參和南京參很快就告罄,人們只好舍近求遠,購買遼東參。《本草綱目》中說:“上黨,今潞州也。民以人參為地方害,不復采取。今所用者皆是遼參。”
清代文人的《人參考》中寫道:“明季,沁州、高麗、邯鄲、百濟、澤州、箕州、并州、幽州、媯州、易州、平州并產焉,而上黨山谷者為最。上黨今潞州太行紫團山,又出紫團參。”“紫團參”是上黨參中的上品。《夢溪筆談》記載:王安石患病,有人以紫團參向他行賄,王安石拒收——“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
根據《人參考》記載,遼參主要產于鳳凰城和寧古塔。相對于太行山,東北氣候寒冷,人跡罕至,采參成本要高得多。“其產地則曰鳳凰城,土人采取甚早,又有船廠,去鳳凰城三四千里,稍堅實,六七月可采,又寧古塔,地處極北,去船廠又三五千里,地極厚,天極寒,深秋冰雪載道,采以八九月,其體堅實少糙而多熟。”
明朝末期,遼東戰事不斷,先是對日的壬辰戰爭,接著是長達數十年的明清戰爭。受戰爭影響,遼東參的供應時斷時續,再加上居于市場壟斷地位,來自遼東的人參價格持續上漲。至崇禎時(1628—1644),每斤遼東人參價格已經漲到十六兩白銀。
遼東一直是建州女真的根據地,明初設遼東都指揮使司統轄,但后來明廷逐漸失去對遼東的控制。成化元年(1465年),東寧衛軍民在東北挖掘人參時,遭到建州女真的攻擊。萬歷十五年(1587年),努爾哈赤在遼東稱王,建立國政,形成對明朝事實上的獨立。
努爾哈赤野心勃勃,一心想恢復女真民族的榮光,要重建大金王朝,這自然需要大量資金。遼東別無所產,“不產五谷,不產布帛”,只有人參。于是,人參便成為努爾哈赤最重要的原始資本來源。
在這一時期,明朝與女真的人參貿易數額極大。從萬歷十一年(1583年)七月到次年三月,八個月時間里,明朝與海西女真人的邊境貿易二十六次,購買人參一千七百多斤。萬歷十一年至萬歷十二年,明朝政府為購買人參花費白銀三萬兩。相比政府,大量人參被民間消費。依靠人參貿易,女真八旗每年獲利達百萬兩之巨,有時高達二百五十萬兩,是以“富強已非一日”。
正如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中所說,萬歷時期的明朝已經走向衰落,政府財政捉襟見肘。面對日益空虛的國庫,明廷一度關閉邊境貿易,此舉不僅打擊了女真的人參暴利,也進一步激化了民族仇恨,尤其是建州女真囤積居奇的十多萬斤人參全部爛掉,損失極其慘重。不得已的情況下,為了讓明朝開放人參邊貿,女真各部落甚至提出“愿以兒子為質”。
明朝與女真之間的矛盾在某種意義上也演變為一場人參的貿易戰。雖然雙方糾葛不斷,但主動權始終掌握在女真手中,他們在人參貿易中獲得穩定的出超。
人參貿易帶來的豐厚利潤讓努爾哈赤迅速崛起。據漢學家狄宇宙估計,僅人參貿易一項,可能就讓明朝從日本和新大陸進口的白銀總量的四分之一左右流入滿洲地區。除了經濟上的影響,人參貿易也從客觀上改變了滿洲女真原本原始、分散的社會組織形態,幫助努爾哈赤完成了對女真部落的整合,從而形成政治新勢力。對努爾哈赤來說,他之所以要將人參納入內部管理,主要也是因為它關乎政治權力的等級制度,而不僅僅是經濟利益。
隨著時間的推移,占據遼東人參寶地的建州女真財大氣粗,羽翼豐滿,迅速崛起為一支對抗明朝的軍事力量,不斷挑起邊釁。
萬歷四十四年(1616年),努爾哈赤擊敗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統一了松花江流域和長白山以北的諸部,將整個東北納入以建州女真為主的八旗制度統治之下。一個后金王朝正式在遼東建立。三年后,即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后金軍在薩爾滸之戰中擊敗明軍,象征著這個人參帝國的正式登場。
明天啟六年(1626年),努爾哈赤死于寧遠,其子皇太極繼承汗位后,遠征高麗——因為高麗參與遼參有競爭關系——至此終于獨占了人參資源。天啟七年(1627年),明朝平遼總兵毛文龍所部軍隊在遼東采參時,被女真八旗軍當場殺死一百余人,三名千總被俘。數年后,后金改國號為“大清”,踏上了得隴望蜀、問鼎中原的征途。
明思宗崇禎十四年,清世祖順治元年,即公元1644年,女真八旗進入北京,中國迎來了又一次改朝換代,清朝一統天下。東北(滿洲)作為大清的“龍興之地”,各種歷史附會之說甚囂塵上,其中自然少不了遼參這種神奇之物。一時之間,人參被廣泛視為“王氣”的具現——“自遼陽以東,山林中皆有之,蓋地氣所鐘,豈偶然哉。”
回顧清朝的創業史,就會發現清朝幾乎與遼參同時崛起,遼參在成就了清朝的同時,清朝也成就了遼參不可撼動的王者地位。《人參考》中說:“我朝獨重遼參,實乃神草,王氣所重,味勝力洪,他皆不及。”
對清朝來說,人參堪稱立國之本,是女真八旗起家的最大本錢。自從努爾哈赤稱王起,人參便成為愛新覺羅家族的私產,其他人未經允許不得私自采參。在某種程度上,努爾哈赤通過壟斷人參而壟斷滿洲的所有資源。
實際上,整個東北邊疆,在皇帝眼里都屬于私人產業。滿洲女真以區區二百萬人,利用明末亂局巧取天下,建立清朝,這就像是中了頭彩的暴發戶,信心猶是不足,將滿洲老家視為最后的退路,因此大建柳條邊,嚴禁向關外移民。
清朝立國之后,吸納大量明朝降臣,官僚體系逐漸完善,對人參采辦的管理也走向正規化和制度化。順治十四年(1657年),“打牲烏拉制”正式出臺,并在滿洲設立了主管機構“打牲烏拉總管衙門”。根據這項規定,除了皇家,八旗王公也享有采參的特權,即“分山采參制,彼此不得越境”。除過這些皇親國戚,嚴厲禁止一切私人采參行為,尤其是對翻越柳條邊進入滿洲的漢人采參者嚴加提防。皇帝詔令中特別強調:“采參處如遇漢人,一概緝捕。”
采參被收攏為官方直接采辦后,只有各旗擁有自由采參權,八旗王公名下都有各自的分包山頭,他們可以自行采參。但是,分包山頭極其有限,各旗競相采參,寅吃卯糧,很快就無參可采。最后,皇家內務府徹底壟斷了采參權,人參的價格也隨之一飛沖天、水漲船高,打牲烏拉總管也變成炙手可熱的肥差。至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打牲烏拉總管從當初的六品官職已經升至正三品。
康乾時期,清廷借鑒鹽政慣例,也對人參實行“參票”制度,即通過招商的方式,吸引民間自由商人參與進來,這其實就是“特許經營”。這種辦法打破了以前由滿洲兵采參的低效與腐敗,內務府只需控制參票,就可以控制人參市場。民間商人向官方購買參票——采參許可證,就可以成為堂而皇之的“皇商”,就能合法進山采參,此舉極大地刺激了采參者的積極性,使得人參的市場供應量大幅提升。
雍正八年(1730年),民間商人范氏父子通過參票承包采參,連續十三年,每年雇傭采參者多達三萬余人,所采人參堆積如山,獲利極其豐厚,成為有名的“皇商”。
乾隆皇帝上臺之后,發現人參暴利不斷流向民間,遂停止了皇商經營,不再發放參票。乾隆參照打牲烏拉制和參票制,在內務府下設立了一個新機構,叫作“官參局”,由官參局負責人參的采辦經營。官參局并不進行具體的采參活動,而是通過發放參票的形式招募采參者,領票的人叫作“攬頭”,挖參者叫作“刨夫”。攬頭其實就是包工頭,他帶領一群刨夫進山采參,必須完成官方指定的采參任務。
野生人參主要生長在深山老林的背陰處,尤其是在高寒地帶的松樹林里,這些地方基本都是野獸橫行的無人區。刨夫是極其危險的職業,進山之后常常連道路都沒有,隨身能帶的補給和裝備極其有限,一旦遇險受困,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靠自己。
當時有很多民間傳說,大都是說一位刨夫入山采參,結果迷了路,轉來轉去走不出森林,時間一天天過去,隨身攜帶的糧食吃光之后,眼看要葬身荒野,幸好遇到神人相救,才回到人間。還有的傳說是美女救英雄。這些傳說都很美好,但現實中根本沒有神仙。采參人在原始森林中,就像螞蟻一樣,很容易迷失方向;一旦迷路,或者遭遇狼蟲虎豹,就兇多吉少,甚至就連尸骨也留不下來。
攬頭領了參票,先交夠官參,其余的人參才屬于自己和刨夫的報酬。要想獲利,就必須盡可能地多采參,采得越多,留給自己的越多。這種官采刨夫制只追求短期利益。為完成任務和獲利,官吏壓榨攬頭,攬頭壓榨刨夫,人參生態遭到破壞,刨夫采不到人參,只能逃亡。后來,官參局改向刨夫直接發放參票,一位刨夫可領一張參票,每挖十六兩人參,十兩上交官參局,其余六兩歸刨夫所有。每位刨夫都有基本任務,完不成任務就要受罰,為此刨夫必須有擔保人,刨夫只好向釀酒商求助,因此擔保資格證被稱為“燒鍋票”。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全年放出參票六千多張,每張票收官參六兩(之前收十兩),最終得收三萬六千余兩。當年的參價,一兩人參四十兩銀,足足比康熙時期高了十倍,內務府的人參利潤達一百四十四萬兩白銀。通過這種手段,乾隆不僅實現了對人參開采的源頭壟斷,而且還控制了整個人參市場。
在自然野生狀態下,人參生長周期極其漫長,但要采的話卻來得很快,大量刨夫跋山涉水,四處尋覓,可以將不同年份的人參采挖一空。人參常年不開花,生命力頑強,但繁殖和生長緩慢。在短期內,人參屬于不可再生資源,這讓之后的人參產量越來越少。到了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內務府放出五千張參票,只有兩千多張得到認領。從乾隆九年(1744年)到咸豐二年(1852年)的百余年間,參票發行量從九千張銳減至七百三十五張,縮水百分之九十以上。乾隆末期,參源地爆發大規模森林火災,幾乎整個采參業都毀于一旦,刨夫和燒鍋大都破產。此后,采參業已經大不如前。但隨著人參產量銳減,市場價格則節節拔高。
按照蔣竹山《人參帝國》一書中的統計數據:明萬歷十二年(1584年),人參的價格為每斤三兩白銀;到嘉慶十二年(1807年),人參的價格已經變成每斤二千二百四十兩白銀。二者對比,兩百多年的時間里,人參價格竟然暴漲了七百多倍!
清代文人袁枚在《子不語》中講過一個騙人參的故事,京師張廣號人參鋪被一個詐騙集團用百十兩銀子騙去了好幾斤人參,損失之慘重絕非一般人能想象。
任何商品都是有價格的,但有些東西是無價的,這些東西因其珍貴而被神圣化。高昂的參價背后,是人參已經成為神話的一部分。或者說,人參漲價的過程也是其神化的過程。
人參作為藥品,雖有療效,但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神奇,清以前的醫生很少用它。入清之后,雖然人參與清王朝的龍興密切聯系在一起,但真正讓它神化的還是人們對于人參各種神奇療效的迷信。諷刺的是,越是迷信,人參價越高,而人參價越高,人們越是迷信,甚至形成了對人參的崇拜心理。
乾隆年間有一位大夫對人參就很不以為然,他為此還專門寫過一篇《人參論》,其中寫道:“夫醫者之所以遇疾即用,而病家服之死而無悔者,何也?蓋愚人之心,皆以價貴為良藥,價賤為劣藥。”人參迷信其實是一場醫者與患者的“合謀”,患者認為人參如此昂貴,自然是最好的藥,而醫者也喜歡給患者開帶有人參的處方——患者吃不起人參,那就不能怪醫生無能;患者吃了人參后,若病情未能好轉,說明已經病入膏肓,怪不得醫生。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人參不僅包治百病,而且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人參都治不好的病,那就是絕癥。
在這種風氣之下,人參就是神丹妙藥,用現代話來說,既是保健品,又是藥品,不管有病沒病,不管得了什么病,吃人參總是有益無害。“大凡一切病癥,其初不宜即服補劑,而中風、痛風、木風尤忌,都門諸貴人喜服人參,雖極清苦者亦竭力購參以服之,為恃此可以無恐也。”對大夫來說,也樂得順水推舟,動不動就給病人開人參進行溫補,這成為許多醫者熱衷的萬全之策。
從晚明至清中期,江南地區經濟繁榮,奢靡成風,很多士紳富人驕奢淫逸,身體未老先衰,體弱多病,渴望通過中醫進補來恢復健康和活力,進而延年益壽。“若富貴之人,則必常服補藥,以供勞心縱欲之資。而醫家必百計取媚,以順其意,其藥專取貴重辛熱為主,無非參、術、地黃、桂、附、鹿茸之類。”
在各種補藥之中,最受歡迎的自然是人參。正所謂“不怕病死,只怕虛死”。清代醫家徐大椿在《人參論》中批道:“服補而死,猶恨補之不早,補之不重,并自恨服人參無力,以致不救。”為吃人參而耗盡家財者不在少數:“天下之害人者,殺其身,未必破其家。破其家,未必殺其身,先破人之家,而后殺其身者,人參也!”
從明到清,人參熱愈演愈烈,形成了關于獨特的人參文化。到清朝中后期,出現了一大批關于人參的暢銷書,諸如陳烜《人參譜》、唐秉鈞《人參考》、鄭昂《人參圖說》等,都以傳播人參神奇功效為主,為人參熱推波助瀾。
翁同龢是晚清時代的名臣,曾經做過光緒皇帝的老師。有一本書記載,翁同龢殿試時感到力不從心,突然想起口袋里還有兩枝人參,便拿出來吃下,頓時覺得如有神助,才思泉涌,奮筆疾書,一氣呵成。他交卷之后,果然高中狀元,因此獲得“人參狀元”的美名。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讀書人位居“四民”之首。對他們來說,如果科舉之路走不通,一般都選擇做師爺或私塾先生,此外還有不少人懸壺濟世,行醫為生。因此,大多數醫生都是識文斷字的士人出身。清代士人看重考據,流風所及,關于人參的專著層出不窮,并創造出關于人參文化的各種新名目,比如“尖頂熟”“統頂”“條小”“統糙”“須條”“泡條”等等,囊括人參的產地、種類、品相、功效等,儼然是一門大學問。
科學屬于現代文明的產物,對傳統時代的人來說,覺得生命充滿神秘,其實也屬于正常現象。明清時期,人們都相信人參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還有不少人認為常服人參可返老還童、強心續命,乃至起死回生。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所以人參就成為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相對于極其有限的人參產出,需求幾乎是無限的,這讓人參極其珍貴,甚至連黃金都相形見絀。清后期名臣梁章鉅(1775—1849)在《浪跡叢談》中大發吃不起人參的感嘆:“乾隆十五年(1750年)應京兆試,恐精力不支,以白金一兩六錢,易參一錢。廿八年(1763年)因病服參,高者三十二換,次亦僅二十五換。時已苦難買,今更增十余倍矣。”
清代歷史學家趙翼曾經寫過一首人參詩:
貧家患富病,用藥需參劑。吾兒抱沉疴,藉補丹田氣。其如價過昂,刀圭購不易。……以之療嬴疾,庸醫亦奏技。幾同返魂香,不數肉芝臂。當年評直賤,購買不繁費。十金易一斤,鄰市舊有例。十金易一兩,詩家亦有記,迨我服食時,猶只倍三四。彈指三十年,征貴乃吾藝。一兩三百金,其品猶居次。中人十家產,不滿一杯味。……乃因價不貲,翻若天勢利。但許活富人,貧者莫可冀。
同樣是人參,在窮人眼中和在富人眼中也是不一樣的。乾隆皇帝也寫過一首《詠人參》的詩:“五葉三丫云吉擁,玉莖朱實露甘溥。地靈物產資陰騭,功著醫經注大端。”
乾隆一朝堪稱人參最瘋狂的年代,而乾隆皇帝本人就是一位忠實的人參迷。據清宮檔案記載,乾隆帝生前最后兩年時間,一共服用人參三百五十九次,合計三十七兩九錢。慈禧太后對人參也是每日必服,從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十月到次年九月,一年時間共用人參二斤一兩一錢。
乾隆和慈禧都是長壽之人,但并不能說他們的長壽與人參有多么直接的關系,因為清朝還有許多皇帝都是短壽夭亡,有些甚至是暴亡,比如皇太極、咸豐、同治和光緒,他們一生養尊處優,生活優渥,都沒少服用人參。嘉慶皇帝最后則死于一場傷風感冒。
但不管怎么說,皇家對人參的嗜好必然會對民間的人參熱產生極大的刺激作用,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就是這意思。有皇帝帶頭示范,皇親國戚和民間老百姓自然趨之若鶩,人參神效如同皇帝新裝一樣,變成一種不可討論的政治正確,于是便有了“非參不治,服必完全”的癡迷。
在某種意義上,人參也淪為權力的工具,或者說道具。吃得起人參,是一種炫耀的方式,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有清一代,皇帝常常用人參賞賜大臣,這就像西漢皇帝以黃金賞賜大臣,唐朝皇帝以絲綢賞賜大臣一樣。大學士嵇曾筠請求回鄉養病,乾隆帝下令賞賜人參十斤;大學士傅恒領兵進行大小金川之戰,乾隆帝賞賜人參三斤。對于清朝的藩屬,如暹羅國王、安南國王等,清朝皇帝也喜歡賞賜人參給他們。
雖然說乾隆皇帝經常夸口說自己富有四海,但像這樣賞賜十斤八斤人參的慷慨并不常見,常見的倒是對人參的極度吝嗇,這也反證了人參在清朝有多么珍稀。
這里舉幾個例子: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掌管江寧織造,是內務府重臣,也是皇帝的紅人,他有一次生病,求皇帝賜參,結果康熙只給了很少一點。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安南國王患病,請乾隆帝賜參,兩廣總督福康安將皇帝賜給自己的四兩人參送去,不過是以乾隆的名義。乾隆對此極為不悅,認為此例一開,以后都來要人參怎么辦?
清朝皇室對人參非常倚重,不僅有經濟上的意義,更體現了強烈的政治色彩。通過對人參的壟斷和管制,皇帝將政治集權延伸到從采參到消費的每一個細節。參票制度就像八旗制度一樣,擁有參票就如同擁有旗籍,象征著特權。人參猶如一種權力的象征,完全變成皇帝一人獨占的禁臠,任何人都不容置喙。隨著皇帝權力不斷擴張,包括八旗子弟在內的親貴都失去了采參權,皇帝集權與人參壟斷異曲同工。
清朝中期,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持續百余年所謂的“盛世”,中國人口翻了兩番,絲瓷茶等外貿商品給南方沿海地區帶來巨大財富,這為人參提供了一個理想的消費市場。最理想的商品是奢侈品,而且要不斷漲價,因為人的購買心理就是買漲不買落,不斷漲價往往能最大地提高消費者的價值感。人參便是這樣,從康熙到乾隆,人參的價格只漲不落。
康熙初年,江蘇市場的人參,連泡丁及參須等共計有幾百擔,每斤只賣四五十兩銀子;延至雍正九年(1731年),人參價漲至每斤二百兩銀子;繼至乾隆九年(1744年)秋,人參漲至每斤六百兩銀子;乾隆十九年(1754年)達到每斤一千兩銀子。此后有漲無跌,從一千六百兩、一千七百兩,直到二千兩以上。
人參價格不斷飆升,讓早期還能偶爾一嘗的普通人徹底絕了念頭,最后完全變成達官貴人和世家富豪的專享,尤其是富庶的江南地區,一直是人參的主要消費市場。為此,內務府指定“江南三織造”(江寧織造、杭州織造、蘇州織造)和粵海關等為人參特許經銷商。在某種程度上,人參價格的飛漲也是內務府與這些官商合伙哄抬的結果。
乾隆年間人參價格飛漲,不過在同時期,英國東印度公司進口到中國的加拿大人參價格卻相差甚多。按照《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記載,1764年,加拿大人參每斤1.44兩銀子;1774年,上等加拿大人參一擔(100斤)150兩銀子。而1771年,中國五等人參一斤為800兩銀子。若非官方嚴格控制人參價格,應不至于如此昂貴。
清人入關后,皇室壟斷人參開采權,人參變賣所得也盡歸皇室所有。康熙年間,內務府茶庫貯存人參交由崇文門變賣,大量人參全放在北京,不易售完;乾隆年間,除過頭等、二等和三等參留給宮廷專用外,四五等人參均交幾家官商變賣,所得銀兩直接解交內務府銀庫。據《內務府銀庫進項月折檔》記載,在乾隆十五年到六十年(1750—1795)期間,所賣人參收入合計得銀1122萬兩,成為內務府的重要收入之一。
內務府掌管著乾隆皇帝的荷包,為了填滿荷包,內務府不斷壓榨下面的代理商。這并非自由貿易的市場,官商面對內務府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人參還沒有賣出,就要給內務府先支付人參款,而且議價權并不掌握在他們手里。兩淮、長蘆鹽商以及三織造和粵海關雖然是人參的官方代理商,但經常要墊付參款,因此,有時不僅賺不到錢,反而造成虧空。
清代陋規流行,如“中飽”“規禮”“饋送”等,人參珍稀,成為官場必不可少的禮物。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恒文就任云南總督,途經劍川州,知州羅以書送恒文二斤人參,“送參止圖體面,并無他求”。官員行賄受賄,都少不了人參,在許多官員的抄家清單上都可以看到相關的紀錄。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懲處富勒渾縱容家人婪索案,其家人殷士俊自杭州買人參到廣州販賣,原本人參一斤值時價三千二百兩,殷士俊勒令洋商潘文巖等八家承買,每斤索取四千七百兩。
《紅樓夢》第十一回中,鳳姐對秦氏說:“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夠吃得起。”以賈府的合法收入,在乾隆中期還真不一定能吃得起二斤人參,但在清代官場,灰色收入遠比合法收入要高得多。賈家這種王公貴族,常常可以得到皇帝賞賜的人參。實際上,曹家掌管江寧織造長達四十年,算得上是清朝數一數二的人參皇商。
曹寅雖是富可敵國的皇商,但他的孫子卻淪為不名一文的窮文人,曹家破產最大受益者還是皇帝。俗話說,肉爛了總還是在鍋里。不管官吏貪污多少,最后總還是要吐出來。對于貪官,乾隆要么罰沒財產,要么讓其繳納議罰銀。無論罰沒的財產還是議罰銀,都會進入內務府的銀庫。
乾隆早期,人參產量大增,內務府儲存的人參多達兩千多斤,每年通過人參獲利超過百萬兩白銀。雖然人參的稀缺讓內務府獲得暴利,但不幸的是,隨著人參資源的日趨枯竭,來自人參的收益也越來越少。到乾隆末期,內務府收入已經大不如前,但每年卻需要支付三萬兩的借貸給采參者。
自從秦制建立之后,經過兩千多年的發展和完善,清朝的官僚制度幾乎達到前所未有的嚴密程度。這體現在人參制度上,包括輪流封山、資源涵養、采參許可、統購統銷等,此外還有嚴格的監察制度。無論是采參還是賣參,都要經過官方的專門特許,哪怕是王公、貝勒、貝子也概莫能外。
專制制度雖然貌似嚴酷苛刻,但畢竟是權治而非法治,尤其是對皇帝身邊的內務府來說更是如此。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這些制度如同貼在大門的門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在現實中往往徒留具文,在實際操作中則大打折扣。
人參是如此暴利,不僅足以讓權力和制度失效,也足夠讓人不顧一切。當參票的價格占去人參價值的大半時,采參者就會想方設法逃避參票,因此非法私采就屢禁不止。按照官方頒布的法律,偷采人參者一旦被抓到,就要處鞭刑三百和一個月的枷刑,所采人參和所用牲畜都當作以贓物和作案工具沒收。
但事實上,滿洲地區人煙稀少,官府權力鞭長莫及,森林面積極其廣袤,抓捕偷采者并不容易。對于辛苦采參的刨夫們來說,他們從黑市上獲取的利潤遠遠高于合法買賣。對主管官吏來說,與其將偷采人參充公,不如與偷采者合謀,依靠權力尋租對本人更有利。因此,偷采和逃匿者多不勝數,遠比領取參票的合法采參者為多。既然人參奇貨可居,各級官吏免不了上下勾結,共同勾兌,從中獲利。人參管理機構腐敗事件層出不窮。
根據李博的《清代順治至嘉慶時期東北地區的私參活動》一文研究,在參利驅動之下,以盜挖人參活動為中心,由非法糧參貿易、私參買賣、私參代運等一系列經濟活動共同組成一個龐大的利益鏈條。
刨夫屬于特殊職業,進山采參費時費力,消耗極大,一個刨夫就要吃掉七八石糧食,因此有人專門負責提供糧食等給養,糧食交易非常頻繁,人參體積小、價值高,便于藏匿和轉移,很容易就逃脫官方的監管。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一位將佐親眼目擊,在寧古塔和烏拉等處偷挖人參的人將近三四萬,馬牛達七八萬,這是合法采參者的六倍以上。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總有不少人寧愿鋌而走險。事實上,比起官府的刑罰來,自然災害更加危險。盜采者要躲開官府的稽查,一般都是選擇在偏僻的荒山野嶺采參,“往往跋涉數萬里,偷挖私貨,雖法有嚴禁,皆愍不畏懼”。
《增廣賢文》中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人參雖然長在深山,但不菲的價值吸引來一波又一波采參者,再多的人參也架不住如此采掘,何況人參本來就不多。一二百年下來,偌大滿洲竟然變得無參可采,就連內務府也沒有了人參庫存。
其實早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遼東很多地區就因過度刨挖而導致無參可采,康熙皇帝不得不決定將烏蘇里江沿海地區開放給刨夫,“然而野生人參依然數量稀少,到十九世紀初,無論在哪兒,幸運的刨夫頂多能在一天之內發現三五棵嫩枝,大多數人數日也見不到一棵人參了”。
滿洲森林原本屬于獵人狩獵地區,人參的興起帶來了大量來自中原農耕區的無業游民,他們通過采參不斷滲透進森林地帶,由淺入深,最后進入森林深處。當淺山的人參徹底絕跡之后,深山的人參碩果僅存,顯得彌足珍貴,就連那些尚未長大的人參小苗也變得奇貨可居。為了獲取最大收益,采參者將小人參挖出后,從深山移栽到苗圃中,用人工培育的方法讓其長大,這種長大后的人參叫作“秧參”,因為野參近乎絕跡,秧參逐漸成為人參市場的主流。
就品相而言,秧參與野生人參并無二致,就連那些資深的采參者,也分辨不出秧參與野參。但中國人相信“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很多人都相當鄙視秧參。事實上,當遼參斷貨之后,來自朝鮮的高麗參和來自美國的西洋參(花旗參)大量進入中國市場,而高麗參和西洋參基本都是人工種植的。
乾隆一朝正值人參的黃金年代,進入嘉慶之后,人參即使價格奇高,依然非常緊缺,真是千金易得,一參難求。但即使這樣,嘉慶皇帝對秧參還是非常憎惡,他堅信“山內所產大參,其力自厚,若栽養之參,即服亦不得力”。嘉慶十五年(1810年),內務府抽查各地進貢的官參,發現大半都是秧參。嘉慶大怒,將這些秧參全部退回,要求重新進貢正品野參,并下令嚴查秧參的生產。
對嘉慶來說,進貢本身并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忠誠的象征;人參本身也不只是一種商品,它還有著特定的文化象征意味。因此,即使沒有人參,也要比秧參好。
實際上,秧參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要是有野參可采,也不會有那么多秧參。比起秧參來,市場上很多人參都存在造假的現象,比如給人參潤礬糖水來增重,以及含鉛的泡丁等等。服用這些人參,不僅于身體無益,反而會造成嚴重的后果。但即使這樣,人參的神話依然屹立不倒,甚至當人參逐漸從大眾視野里消失之后,反而更加神秘與神奇。
清朝時期,攤丁入畝和人口暴增帶來了大量游民,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人主要依靠美洲作物(玉米、紅薯和土豆等)對山區森林地帶和邊疆草原地帶進行農業開墾;此外還有一部分人以采集為生,除采參者之外,還有采菇者。這些采菇者與采參者一樣,大多數都是非法的,不被朝廷所允許。
口腹之欲在清朝官紳階層非常流行,達官貴人都以饕餮山珍海味為榮,袁枚的《隨園食單》的流行就是這一現象的體現。產于長城口外的草原蘑菇被稱為“口蘑”,這種蘑菇與人參一樣都屬于山珍。口蘑每斤售價一二兩白銀,雖不如人參昂貴,但蘑菇比人參易采,采菇者一年可獲利數千兩白銀,這是普通人收入的數百倍。每到夏季,無數游民成群結隊穿越長城,進入蒙古草原采菇。他們在草原上四處游蕩,在采掘野生菇時經常與游牧民發生沖突,甚至與官兵對抗。
對清朝來說,底層游民現象與上層的奢侈品消費代表著傳統社會矛盾的一體兩面。官僚體制的腐敗讓傳統制度已然捉襟見肘,依靠武力維穩無異于抱薪救火。億萬民眾貧困潦倒,艱難求生,而權貴們醉生夢死,麻木不仁,整個社會都在茍延殘喘,等待著歷史的最后審判……
正當人參供應難以為繼之時,英國人從海上送來了鴉片。對清朝那些窮奢極欲、沉迷于權欲的上層階級來說,鴉片是一種和人參類似的奢侈品,甚至可以取代人參。無論是從權力還是身體來說,它們都是同構的。人參枯竭了,罌粟花開得正艷,大清王朝氣數已盡,而大英帝國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