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菲
放下銃的一剎那,旦春傻眼了,只見一只短尾猴跪在地上向他作揖。一溜腸子血糊糊地從裂開的下腹淌下來,血水不停地往下滴。短尾猴把腸子撩起來,塞進腹部,繼續(xù)對旦春作揖。旦春匍匐在大石墩上,感到有一股血腥氣從喉嚨冒上來,沖潰了堤壩的河水一樣沖出了自己的口腔鼻腔。他狠狠地扇了自己兩耳光。
這是一只老母猴,頭發(fā)稀稀,腦殼露出紅紅的肉斑,寬闊的臉廓蓋了一層紫紅色,兩道眉脊凸起。它的眼睛通紅,血沖漲上來的紅。它眼睛眨也不眨,怔怔地瞪著旦春。它的眼瞼薄薄,如瓜片垂拉下來,顯得很讓人哀憐。可以看出它來自良善的族群。它的耳朵大而薄,如兩把小蒲扇插在頭部兩邊。一撮短短的尾巴縮在臀部。它身上的毛淡黃色,荻草經(jīng)霜秋后的那種淡黃色,淡黃中有泛青的白。它扁塌的鼻子皺起來,可能因為恐懼和驚嚇,它的嘴唇在抖動。空氣里還彌漫著炭硝的刺鼻味。硝塵發(fā)白,一絲絲往樹上繞。猴群往后山跑去,邊跑邊吱吱吱地叫著。
旦春放下銃,往樹下走過去,想抱起它。老猴子齜起牙齒,吱吱吱地叫。小猴子縮在老猴子后面,吱吱吱叫。旦春和它對視著,想以眼神震懾它。他父親曾對他說過,獸最懼怕的是人的眼神,而不是人的拳頭或手上的刀具。眼神會露出人的膽魄和心智,眼神是人精氣外泄的一道光。和獸對視,得凝精聚力,凝出刀具的鋒芒。老猴子的眼睛滑下了泡泉一樣的液體。老猴子側過身,把小猴子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