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



隨著俄烏沖突升級,和戰之間,一些結構性的問題長期困擾這個地區。翻開煙波浩渺的厚重民族文學史,就會發現其背后復雜的歷史淵源。俄羅斯的底層精神結構,包含著一種內在的不安全感、對苦難的審美化以及彌賽亞情結,塑造了俄羅斯的自我意識,也影響著其對于自身與世界關系的理解和在國際舞臺的行動邏輯。
苦難深處的俄羅斯精神
俄羅斯似乎總是有著一種說不清的魅力。人們會為它的偉大文學和藝術作品傾倒,為它的堅韌驚嘆。這個國家絕不會讓人無動于衷,其中的糾結沖突,在20世紀的歷史中體現得最為集中,并且與中國命運不可分割地纏繞在了一起。
俄羅斯19世紀著名詩人費多爾·伊凡諾維奇·丘特切夫曾如此表述這種難以說清的魅力:“無法用理智認識俄羅斯。她有著獨一無二的特色,你只能信仰俄羅斯。”這不是對俄羅斯的一種簡單歷史描述,而是對其深層次精神沖動的闡發。
帝國的精神結構,存在于古代世界各大文明圈中,其興衰等同于文明本身的興衰,而不僅僅是特定政權的興衰。所以,才會出現中國古代明末大儒顧炎武的“亡國”與“亡天下”之辯。前者系乎易姓改號,后者則意味著仁義充塞、率獸食人。
近代早期,西方人發展出一套被稱作“國家理由”的理論為最高價值辯護,于是政治與宗教分離?!皣依碛伞毕蛳轮饾u發展成為民族主義,成為今天人們通常所認可的國家存續的根本正當性,即民族獨立的來源。所謂民族主義,是在西歐很特殊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的。
由于一種深層次的精神結構,俄羅斯民族承受著深重的苦難,而且遍及從底層到上層的整個社會。帝俄時期,底層農民在貧困、愚昧中掙扎,其苦難體現在物質層面。以托爾斯泰為代表的貴族階層以及具有反抗精神的貴族,承受著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苦難,甚至沙皇本人也具有一種苦難意識。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相信,只有通過自己經受的苦難,才能使俄國獲得拯救,進而使歐洲、全人類獲得拯救。
對于俄羅斯人來說,苦難并不是目的,通過苦難磨煉并戰勝苦難,才能證明自己作為彌賽亞民族的獨特命運。因此,苦難在俄羅斯人眼中被美化,不是悲慘命運,而是珍貴禮物。只有通過戰勝苦難,俄羅斯民族的意義才得以真正呈現。
于是我們可以看到,俄羅斯每次在逆境中能夠奮起,在絕望中獲得勝利。無論是1812年擊敗拿破侖的戰爭,還是兩次世界大戰的經歷,俄羅斯都在極度困境中,煥發出一種超拔的勇氣與力量,最終戰勝困境,形成自己的獨特命運。
復雜地緣政治帶來不安全感
與苦難相伴而生的,是俄羅斯民族性格中深刻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首先來源于它的地緣結構。
俄羅斯起源于東歐大平原,周圍沒有任何自然屏障,因而在歷史上屢遭入侵。13世紀開始,蒙古人持續了對俄羅斯200余年的統治。1480年,莫斯科公國終于擺脫金帳汗國,但幾十年后又面臨著波蘭-立陶宛人的挑戰。
1569年,波蘭人和立陶宛人通過“盧布林聯合”建立一個大的聯邦國家,與俄羅斯爭奪東歐霸權。通過對俄羅斯內部反對力量的支持,波蘭人借力打力,后來直接出兵,一度控制了俄羅斯大部分地區,甚至曾在對斯摩棱斯克的圍攻戰中使該城人口由8萬銳減到8000。
種種歷史記憶,帶給俄羅斯人極大的不安全感,但苦難意識又激活了俄羅斯的大國情懷。兩種情感的疊加,促使俄羅斯在16世紀開始大規模對外擴張,要用龐大戰略縱深克服欠缺的自然屏障問題。
通過擴張,俄羅斯征服了當年的征服者,卻給俄羅斯人帶來了新的不安全感。其獲得的橫跨歐亞大陸的地理空間,使其地緣形勢變得更為復雜。在東西南北各個方向上,政策需求常常彼此沖突,難以統一。人口、宗教均不再單一,俄羅斯人內部社會結構沖突不斷,整個國家處于隨時可能被撕裂的狀態。
20世紀最有影響的俄羅斯思想家別爾嘉耶夫在其著作《俄羅斯的命運》中,曾深刻表達了這種精神撕裂帶給俄羅斯的內在矛盾性:俄羅斯是一個無國家組織、最無政府主義的國家,又是一個最官僚化的國家,在俄羅斯的一切都可能轉化成政治工具;俄羅斯是世界上最沒有沙文主義的國家,其天性中存在著西方民族所陌生的某種民族無私心理和犧牲精神,又是世界上沙文主義色彩最為濃重的國家,建立了無與倫比的龐大帝國;俄羅斯是一個精神無限自由的國家,又是一個不會維護個體尊嚴的國家;怠惰的保守主義和古板的生活,同樣是俄羅斯的底色。
身份認同困境拉扯發展步伐
在精神矛盾性中,俄羅斯陷入一種身份困境。其無法清晰地定義自己,究竟是屬于東方,還是屬于西方。其從本心上羨慕著西方的繁榮與強大,欽羨西方的現代化發展,但究竟要在何種意義上學習西方卻又意圖踟躕。
彼得大帝開始對西方的學習,他積極進行國內改革,在貴族中引進西方生活習慣,學習西方技術,建立西式軍隊,厲行開明專制,促進法律、行政、財政等多方面改革。與此同時,他籌劃了一系列戰爭,擊敗北方強敵瑞典,奪得波羅的海出???。一系列的改革與戰爭,使得當時的俄國突然崛起于東歐,令其他歐洲國家感到震驚。
同時,彼得大帝又在1700年更換了俄國歷法。自此以后,俄國紀年以基督誕生那一年作為開端,而不再以上帝創世時間為開端。但俄國所采新歷是古老的儒略歷,拒絕接受西歐在1582年推行的在儒略歷基礎上改進的格里高利歷。
儒略歷將俄國歷史坐實在一個更超遠的、直接接續于古羅馬帝國的傳統上。儒略歷由尤利烏斯·凱撒最初采用,俄羅斯人對儒略歷的堅持寓示著,他們的時間邏輯無論如何是不同于西歐的,其對現代化的態度頗為曖昧。
拿破侖戰爭中,率軍進入法國的俄國貴族,在被征服者那里看到了現代政治,看到了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在心理上被反征服。俄國貴族回國后便汲汲推動俄國政治的現代轉型,組成后來所稱的“十二月黨人”,并于1825年發動一場起義。
起義失敗后,這些貴族被流放西伯利亞,其精神卻因此種苦難而升華,融合為俄羅斯精神的一部分,激勵著后來俄羅斯的西化派。西化派認為,俄羅斯應擴大個人自由,政府中應建立法制制度,在經濟上應進一步開放,認為此乃一種歷史趨勢。
針鋒相對的是斯拉夫派。該派認為俄羅斯傳統證明它擁有獨特的文明,是一支超政治的力量,能夠對內醫治社會分化割裂的現狀,對外治愈革命與戰爭帶給歐洲的精神創傷。
俄羅斯精神與地緣結構和彌賽亞情結,在困境中煥發巨大活力。我們經常看到俄羅斯外交行為中高度的自我中心性——以自己利益判斷為基礎,不會過多顧慮他人觀感;不會屈服于強者,也不會憐憫弱者;行事強硬,往往出人意表,忽然妥協,讓一廂情愿的人大跌眼鏡。
雖然如此,俄羅斯的大國命運卻又面臨著一個擴展邊界,既包括精神上的,也包括物質上的。精神層面而言,俄羅斯自我意識要通過苦難與挫折反復激活,單純的順境會讓其陷入困惑,由此逐漸導入逆境,來一次猛醒。順逆交替的反復,常常拉扯著俄羅斯發展的步伐。物質層面而言,俄羅斯的豐富資源讓其陷入一種“資源的詛咒”,壓抑了其他經濟領域的發展,某種角度上限制了其推行國家意志的力量。
俄羅斯注定是個大國,即使蘇聯解體之后世界性力量減弱,也是歐亞大陸上維系勢力均衡的一支重要力量。其在國際秩序的建設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對此,俄羅斯具有較為清晰的意識。在后蘇聯時代,其高度自我而又能夠掌握精確分寸感的外交戰略,是任何對其抱有一廂情愿、不切實際想法之人的一種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