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英
舊時,山西姑娘出嫁的時候,如果娘家能陪送一套描金漆器家具,那是件倍兒長臉的事兒。在商賈巨富、達官顯貴的家中,描金堆彩、繁縟奢華的漆器家具更是家中不可或缺的配置。(圖1)

圖1 漆器
走進山西平遙古城,濃重的青灰色迎面撲來,城墻、街道、民居、商號、店鋪、廟宇……全都保留著明清時期古城原有的格局和風貌。老街上,幾家大大小小的漆器店內,各式各樣的漆器泛著亮光,讓人眼花繚亂。這些聞名于世的平遙推光漆器,都是工匠們用手掌反復推磨而成的。“平遙古城三件寶,漆器牛肉長山藥。”平遙漆器作為晉制家具的杰出代表,已流傳千年。
平遙漆器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初具雛形,唐代時達到鼎盛,明清時隨著晉商文明的蓬勃崛起聞名三晉,遠銷蒙古、俄羅斯乃至東南亞一帶。推光漆器采用精煉天然大漆髹(xiū)飾器具,尤以手掌推光和描金彩繪技藝著稱于世。經過推光漆髹的飾品古樸雅致、細膩滑潤、經久耐用。清朝以前,推光漆器為素底描金,清初開始以金漆器為主,中期創出了增厚漆層、推出光澤新工藝。自此,平遙推光漆器形成以磨推漆面與描金彩畫相結合的獨特工藝風格。
在距平遙古城3公里的娃留村,有一處普通的宅院,從外表看,和當地的農家院落別無二致。然而,走進院內,屏風、糖果盒、首飾匣擺滿了一屋子,大朵大朵的牡丹、荷花、百合在盒面上兀自滟滟地綻放,神話傳說中的故事在屏風上靜靜地演繹,鑲嵌在漆面上的河蚌殼、螺鈿、蛋殼散發出溫潤的光芒。這里正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平遙推光漆器傳承人薛生金老先生的工作室。(圖2)

圖2 薛生金創作漆畫
薛老先生正在制作的牌匾《玉宇瓊樓》已初現規模,畫面上,云霧縹緲,曲徑通幽,煙樹蔥蘢,樓閣聳立,綽約仙子置身其間,或閑庭信步,或對海吟詩。薛老先生一手執調色板和靠尺,輕輕將靠尺貼在作品的面板上,另一只手握一支小號畫筆,靠在靠尺上仔細地給作品的樹叢點紅,一筆一畫,超然忘我。
薛老先生雖年已八旬,但精氣神俱佳,幾十年與漆器結緣的他,早已把手藝和人生凝結在一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薛老先生的父親在平遙經營著“源泰昌”漆器店。1937年抗戰爆發后,漆器店被迫關門,父親領著一家老小回到娃留村租種了幾畝地,勉強糊口。父親回去時帶回些大漆,偶爾接點活補貼家用。薛生金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地愛上了推光漆器這門手藝。1958年,縣里為了給國家創匯及傳承平遙推光漆器這項手工藝,成立了平遙推光漆器廠。薛生金被招進廠中,拜漆器大師喬泉玉為師學習推光漆器的制作。
平遙推光漆器素以工藝形式豐富、工序煩瑣復雜著稱。傳統的工藝就有描金彩繪、雕刻鑲嵌、堆鼓罩漆、刻灰雕填等,而每一項工藝又包括木胎、刮灰、漆工、畫工和鑲嵌等5道大的工序。其中最費事的工序要數刮灰,一件成品就需要刮5~6次灰,而且每次都必須等到刮上去的灰完全干透,才能進行下一次。在木胎上刮灰后,漆工還要經過刷漆、繪圖、陰干、磨推,多至八九道程序,然后手掌蘸取麻油反復推擦,直到手感光滑。讓漆面生輝的推光環節,全憑藝人的眼力和感覺,還要有10分的耐心和細心。最后一步是美術畫工、鑲嵌等技藝,手藝人要憑著所掌握的繪畫技巧,描金繪彩、刀刻雕墊,在漆面上勾畫出花鳥、山水、人物等各具特色的圖案。至此,一件作品才算完成。由于薛生金勤奮好學,又有畫布景練就的基本功,很快成為平遙推光漆器廠的技術骨干。(圖3~6)

圖3 推光

圖4 撒粉

圖5 貼金

圖6 上彩
那時漆器廠職工達400多人,推光漆器工藝還曾推廣到太原、運城、榆次、代縣等地。只是,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傳統的推光漆器慢慢退出百姓的生活,大多數漆器廠相繼倒閉,迫于生活的壓力,很多人都轉行了,但薛生金卻在堅守著。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想過放棄。對他來說,這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責任——將古老的推光漆器工藝傳承下來的責任。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里,薛生金在精心研究古代漆器作品的基礎上,經過反復的試驗和研究,成功恢復了堆鼓罩漆工藝,使這項始于明代、已失傳百年的漆器工藝重煥新姿。之后,他又將平遙推光漆器的髹飾技藝由過去的3種增加到了20多種。
設計、工藝很重要,但最后的成型更重要。平遙推光漆器最大的特點,就是藝人要用手工推光。推光時,先要用細砂紙把漆面打磨光滑,然后用優質椴木燒制的木炭塊細細蘸水打磨,再用頭發蘸油打磨,最后用手掌蘸上特制的細磚灰和麻油推光。漆器經過藝人手的推擦,漆面就像是獲得了靈氣,變得堅硬又不失柔和,平滑如鏡又伸手可掐。就是這個工藝,薛老也想了好多辦法,早以前的推光不加油和瓦灰,直接用手掌硬推,費力還傷手,手上經常會燙起泡來。1959年,薛老參加福建全國漆器專業會議,發現福建那邊拋光時加上油和極細的瓦灰,效果好還不傷手,于是便將此引入平遙漆器制作過程中。
有人說:“這種對于匠心的堅守,是對古老中國的傳承,也是我們原本就溫柔敦厚的底子。”正是這份堅守,讓我們的傳統手藝在歷經磨難后,仍然能重現光彩。(圖7)

圖7 雙貓戲春
如今,我們開始回過頭來尋找中華文化的源頭,開始探尋古老中國的文化傳承,傳統手工藝逐漸迎來新的生機。只是,面對如今的推光漆器市場,薛老又有自己的擔心:現在推光漆器有盲目擴張的趨勢,有的小作坊為了追求效益而放棄了傳統工藝要求的精雕細刻,用現代化工漆代替天然大漆,用絲網露印代替手工繪畫,用機器拋光代替手工推光,怎么簡單怎么做,結果質量不過關,影響了平遙漆器的正常發展。而薛老始終堅持走精品的路子,堅持使用老輩傳下來的方法,使用天然大漆、手工拋光等傳統的老工藝進行創作,上色也堅持采用礦物顏料,堅決杜絕用化工原料。
做了一輩子漆器的薛生金退休后建起了自己的工作室,堅持用傳統工藝制作精致的推光漆器。此外,他更是傾心相授,培養了各類漆畫人才100多名,其中不乏國家級工藝美術大師、省級工藝美術大師。
讓薛生金高興的是,他的兩個兒子薛曉東和薛曉剛也能子承父業,兄弟倆雙雙從藝術院校畢業,起點高基礎好,為推光漆器行業注入了新的血液。長子薛曉東,畢業于福州大學工藝美術學院,次子薛曉鋼畢業于太原工業大學工藝美術系,他們倆師從父親,專注漆藝工作研究,善于用古老的手法表現現代人物的神韻,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創新,開拓了平遙推光漆藝創作的表現領域,已有多件作品入選全國展覽,在省內外的工藝美術展中獲獎。
薛生金希望,在有生之年,還能收集整理平遙推光漆器制作技藝資料,建立平遙推光漆器檔案,成立中國漆器藝術館,舉辦推光漆藝培訓班,以確保這一珍貴技藝的傳承和發展。
掩卷沉思,也正是有像薛生金先生這樣一生專注漆器手藝人,不僅自己孜孜不倦地進行創作活動,而且無私傳承,誨人不倦,才使這項在三晉大地流傳千年的古老藝術不斷煥發出新的生命力,使平遙推光漆器這朵人間奇葩燦爛地盛開在三晉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