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怡
內容摘要:當下中國教育現狀存在“教育形式化危機”與“教育本質失落的危險”,這與雅斯貝爾斯《什么是教育》中的教育危機不謀而合,教師作為教育大計之本在推動本真教育回歸中具有重要作用,通過研究雅氏《什么是教育》中蘊含的師生交往觀,對于教師專業發展與本真教育的回歸具有重要啟示意義。本文通過文獻研究法、歷史研究法分析得出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是“教師與學生的對話與敞亮”,而這種師生交往觀的實現必須基于平等、自由與愛的對話。
關鍵詞:《什么是教育》 雅斯貝爾斯 師生交往 教師專業發展
審視當下教育現狀發現,“我們的兒童正普遍處于一種受逼學習的狀態”[1]。填鴨式的教學、忽視個人主體性的發揮、片面追求升學率、忽視學生的自我生成等教育異化現象不斷涌現。功利主義思想的浪潮下,價值觀迷失的社會特征日益凸顯,本真的教育被人遺忘,教育不再為人,而是異化為單純知識傳授的工具,教育界開始呼吁本真教育的回歸。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教育大計,教師為本。作為呼吁本真教育回歸的前提,教師首先要樹立正確的師生交往觀。雅斯貝爾斯在《什么是教育》中針對德國當時“教育形式化危機、教育本質失落的危險”[2]大聲疾呼本真教育的回歸,指出“人的回歸才是教育改革的真正條件”[3]這與當下亟待改變的中國教育現狀不謀而合。因此研究雅氏《什么是教育》中蘊含的師生交往觀對于教師專業發展以及本真教育的回歸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一.雅斯貝爾斯師生交往觀的形成背景
人是處在社會中的人,個人獨特思想的誕生必然受到當時社會背景、環境、以及歷史事件的影響。獨特的社會體驗往往是偉大思想誕生的基石,要對某事進行深入的剖析與了解,就必須從時間、空間的角度對其形成進行探究。
1.個人生活背景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的暴虐統治下,德國社會被徹底撕裂。雅斯貝爾斯也因其妻子的猶太人身份成了這場災難的受害者,成為了當時德國“非人”的存在。在那個信仰缺失,動蕩不安的時代,人與人的交往斷裂,以人為本的意識消解,社會充斥著爾虞我詐的背叛與不信任。作為二戰的親歷者,雅斯貝爾斯開始思考人與人之間交往問題。除此以外,在納粹思想的傳播下,學生成為了法西斯主義者的后備軍。教師放棄了育人的天職,成為了納粹統治者操縱學生的工具,學校成了法西斯戰士的培養基地。面對作為立國之本的教育走向異化,雅斯貝爾斯更明確地意識到要樹立正確師生交往觀在教育中的重要性。
2.西方現實背景
近代西方社會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精神危機狀態。隨著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階層劃分進一步拉大,社會中的大多數人在日復一日的大機器勞動中成為了機器的附庸,缺失了作為人的尊嚴與自由。兩次世界大戰加劇了人的自我懷疑,人們在思想上出現迷茫、混亂、無助與不安。人的自我存在失落,因此急切地探求“我為何存在”、“我如何存在”[4]。經濟危機的爆發使得社會矛盾進一步加深,西方人處于惶惶不可終日的不安中,整體上表現為經濟上功利主義彌漫、政治上統治強權、道德上追求短暫享樂、思想上失去自我、身體本質上失去自由等。面對這樣嚴峻的時代背景,雅斯貝爾斯深刻地意識到謀求新的精神境界,重新強調人的存在的重要性,“現代人的生存境遇與由此造成的現時代人的精神危機成為了雅斯貝爾斯哲學出現的時代背景”[5]。雅斯貝爾斯哲學試圖通過實現人自身的可能性,解決人存在的問題,而雅氏的師生交往觀鮮明表現出了其哲學思想特征。
3.學術背景
文化具有傳承性,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也有著深厚的理論淵源——存在主義哲學。如前所述,雅斯貝爾斯時代的西方社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處在精神與物質雙重危機中,“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都進入了困境,無法解決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巨大沖突而造成的社會失望。存在主義在這樣的夾縫中贏得了發展的機會”[6]。19世紀中后期,存在主義哲學成為西方主流思想,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亦深受其影響。存在主義師生關系觀認為,“教師和學生的關系是‘我’與‘你’而不是‘我’與‘它’的關系”[7]。師生間的交往應該是師生在彼此尊重和欣賞的基礎上進行平等的交流和對話,而不是將學生當做“物”進行控制。存在主義哲學反對教師將自己的觀點灌輸給學生,強調一種平等、信任的對話型師生關系。基于此,存在主義哲學的師生交往觀認為師生間的交往是平等、信任的,通過對話實現的。雅斯貝爾斯在分析、借鑒、批判性吸收其理念的基礎上,從人的存在出發,提出了自己獨特的師生交往觀。
二.雅斯貝爾斯師生交往觀的含義及實現條件
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脫胎于其獨特的生活體驗、對西方精神危機的反思以及存在主義哲學理論淵源,要分析其師生交往觀的內容,首先要明確交往的含義。
1.師生交往觀的含義
雅斯貝爾斯首先將“訓練”與“交往”區分開來,他指出人的自我生成將會受到三重阻力:人本質上的不可改變性、內在的可塑性、人的原初自我存在。與這三重阻力相對應的是三種方法:訓練、有計劃的教育、存在交往。雅氏指出,在訓練中,人成為純粹的客體而不具備主體性。在有計劃的教育中,人處在相對的自由中。而存在之交往中,人與人的命運相連,靈魂得以相遇。“處于一種身心敞放、相互完全平等地關系中。”由此,雅斯貝爾斯將“交往”定義為“雙方(我與你)的對話和敞亮”[8]。基于此,雅斯貝爾斯師生交往觀可以推演為“教師與學生的對話和敞亮。”
2.師生交往觀的實現條件
如前所述,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是“教師與學生的對話和敞亮”。要實現這種師生交往,要達到什么樣的對話、如何達到敞亮成為我們需要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1)建立平等的師生對話
雅斯貝爾斯將教育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是經院式教育。在這種教育中,師生間的交往是心靈相隔離的。教師依據現成教材照本宣科,教育只是一種知識的傳授。教師與學生間沒有任何對話與交流,也就無法出現思想碰撞的火花,師生毫無鮮活的個性與創新精神。第二種是師徒式教育。在這種教育中,師生間的交往是教師對學生單方面的控制,學生服從于教師的絕對權威,學生在教師的單方面灌輸中失去其理性自由,這是一種不平等的師生交往。第三種是蘇格拉底式的教育。這種教育中,師生交往是平等的對話,沒有屈從與依賴的狀態。教師通過追問激發學生的潛力并促進其自我生成,學生是學習的主體,教師處于指導地位。雅氏推崇的正是蘇格拉底式教育。“在蘇格拉底式教育中學生的敬畏心情表現在精神的無限性上,在這無限的精神內,每個人要負起超越自身存在的責任”[9]。雅斯貝爾斯花了大量的筆墨來描述蘇格拉底式教育,他指出蘇格拉底式教育體現著充分的平等觀念,這種平等觀念下答案不是現成的,而是在追問中逐漸顯現的。師生平等交往的通過對話實現,“對話是探索真理和自我認識的途徑”[10]。蘇格拉底式教育主張教育不是由先知帶動后知,而是師生在對話中共同追求真理,達到教學相長的作用。通過對話,師生能夠點亮思緒獲得真理。“對話是真理的敞亮和思想本身的實現,是以人及環境為內容,對話中,可以發現所思之物的邏輯及存在意義”[11]。關于對話的過程,雅斯貝爾斯基于蘇格拉底與柏拉圖的思想提出首先應解放思維,其次是進行懷疑,最后以整個身心體認和接受真理的指引[12]。
概言之,雅斯貝爾斯師生交往觀主張建立平等的師生對話,在師生共同進步中尋求真理。
(2)強調自由的師生交往
雅斯貝爾斯所強調的自由并不是放任自流。在“教育是受計劃限制的事件”一章中,雅斯貝爾斯明確主張教育計劃是必要的,而全盤計劃是有危害的。現代社會的高速發展,對未來的好奇與恐懼與日俱增,人們習慣于制定計劃去應對未來不可預知的事,以期所有的不確定都能處于掌握之中,針對這一現象,雅思貝爾斯予以強烈批判。他認為“無視現在而轉向未來,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將人緊緊攫住,以扼殺人類的存在”[13]。而這種全盤計劃體現在教育上,就使得學生失去了自我生長的自由與可能性,所有學生的發展都成為靜止的、終結的,而非動態發展,不可預料的。由此,雅斯貝爾斯主張“教育決不能按人為控制的計劃加以實行。”[14]教育計劃的必要性范圍是非常狹窄的,這一范圍決不能超出界限。一旦越界,將人的“親在”強行拉入違背人生長規律、人之本性的計劃中,那便是對人本性的扼殺,對人自由的侵蝕。師生間的交往異化為訓練,師生的間充滿平等的對話異化為知識的單純輸出與堆積。“因為這些計劃并沒有把自己限制在真正而且必須可計劃之事上,反而讓這些計劃侵吞了人的自由。”[15]。由此,在當前教育背景下,師生交往不是對外在規范的附庸,而是基于自由精神下通過平等的對話促進學生自我生成、自我超越。真正的教師,不會用單一僵化的教條控制學生。
(3)營造充滿愛的師生交往
《什么是教育》開宗明義,不與學生平等相待教師必然以自我為中心,而這種機械、冰冷、僵化的教育是無愛的。“愛的理解是師生雙方價值升華的一個因素”[16]。雅斯貝爾斯將控制與愛相區分,他主張控制是主客體的完全分離,反應在師生交往上是一種教師對學生的意志灌輸,使人心靈相隔絕。控制下的教育出于控制者利己的私心,并以被控制者個性泯滅為代價。而愛是對人之不自由的解脫,以愛為前提,通過教育而平等交流便能驅逐愚昧與怯懦、塑造人格。“人的良知和在良心規則之下的愛與交流是逐步減少怯懦的重要途徑”[17]。由此,擁有愛的師生交往能夠發揮學生之獨立個性,發揚其存在價值。雅斯貝爾斯明確指出每一位學生都是渴望與教師進行平等交往并進行自我教育的。在一個愛學生的教師眼中,學生具有可塑性與充分可能性,他是渴望獲得真理的平等生命個體。當教師營造起充滿愛的師生交往時,學生也能生成對教師自覺的愛,能夠主動積極地與老師展開追問,再不斷懷疑與否定中接近真理。愛作為一種雙向的情感,將教師和學生連接了起來。這樣流淌著愛的對話是師生交往得以敞亮的必備條件。
綜上所述,要實現“教師與學生的對話和敞亮”的師生交往觀,必須基于平等、自由與愛的對話,這有這樣才能使師生心靈契合、靈魂向融,達到敞亮。
世界范圍內,在教育的不斷發展下,一定階段的教育現狀具有共性。當前中國的教育現狀整體呈現出對人之存在的漠視、對本真教育的遺忘,這與雅斯貝爾斯《什么是教育》所探討的教育背景不謀而合,教師隊伍作為教育的工作母機,在回歸本真教育中具有重要作用。因此通過研究雅斯貝爾斯《什么是教育》中的師生交往觀,對于促進教師專業發展,回歸教育真正本質具有重要啟示意義。通過文獻分析法、歷史研究法研究得出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為“教師與學生的對話和敞亮”,而要實現這樣的師生交往觀必須基于平等、自由與愛的對話。雖然雅斯貝爾斯的理念存在極端個人主義哲學和主觀唯心主義的折射,也存在精英教育的傾向,例如他主張并非所有人都能傳達真理,只有那些具有敏感氣質、能察言觀色的人才能進行真理的傳達[18]。但毋庸諱言,雅斯貝爾斯的師生交往觀對于當代中國教師樹立以人為本的觀念、推動教育重新關注人的存在與價值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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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2.
[9][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9.
[10][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11.
[11][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11.
[12][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19.
[13][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23.
[14][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24.
[15][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26.
[16][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1.
[17][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6.
[18][德]卡爾·雅斯貝爾斯著,鄒進譯.什么是教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1991:19.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