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往事

李姍姍

學校后山上有一片爬滿了草的山坡，閑暇的時候，我喜歡在這里散步。綠色和綠色重疊在一起，似乎可以讓人放下一身疲憊。時光像是老式的鐘表，帶著緩慢潮濕的味道艱難前行。

初二的時候，爸爸將我轉進了這所私立學校。在這里的生活我并不喜歡，這里的孩子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對我也沒有多少好感，當老師夸獎我的學習成績時，他們只會在下面嗷嗷亂叫。被孤立的感覺并不好受，自從到了這里，我開始害怕下課鈴聲，因為那宣告著孤獨的開始。

這所學校的功課并不繁重，好像學習對他們大多數人來說并不重要。而我則總是默默地演算著習題，與安靜和孤僻同行。

我的同桌是楊，他很陽光，甚至還有點放浪不羈，是那種能照亮很多女生的男孩。當我又一次刷完一本習題集，在座位上按著自己僵硬的頸椎時，他不屑地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女生，真是異類啊！”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人，真是異群啊！”他笑了，年輕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飾的喜悅。

調位置時，他還是在身邊留一個位置給我，微笑著示意我坐過去。雖然我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這種示好的行為總是讓人心情愉悅。大多數時間，我們的交談并不多。他總是會和許多女生打打鬧鬧，對我瘋狂學習的行為評頭品足。

夏日慵懶的午后，空氣帶著毛茸茸的熱度。我待在教室里，給劉寫信。劉是我在原來學校一直仰慕的學長——他成績優異，光芒四射。我向他講述私立學校的一切和對這里的不適應，他總會高屋建瓴地來指點我。收到劉的信件是我最開心的事。

期末成績出來了，長久的努力帶來了成績的爆發，我考的很好。當我在老師的夸獎聲中拿過那金燦燦的獎狀時，班里響起的仍然是一片噓聲。許多人不屑地做著鬼臉，還有人小聲嘀咕著：成績好有什么用，以后還不是一樣辛苦工作。我感覺頭皮上有好多小針在往上冒，我寧愿在這群人中隱形。過了很久，似乎還有目光掃視著我，似乎帶著幾絲欣賞。我并不是個自信的女生，被注視的感覺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極力躲避。

劉的回信總是很慢，他總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學生會干部，班長，每一個頭銜都在切割著他的時間，我只不過是他世界里的小小一角罷了。

劉寫道：“小億，我很欣賞你不隨波逐流的堅定。”我很是欣喜，他總能輕易地掌控我的情緒。

又是那種熟悉的被注視感覺，心里滿滿的喜悅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氣，扭頭看向光束的主人。是楊，居然是他。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看著我，眼里有著無所畏懼的張揚和隨性。我的目光慌亂躲開了。楊的世界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不想去探究。

不久，學校里舉辦校園歌手大賽。楊抱著吉他在操場上輕輕彈唱，陽光打在他俊秀的側臉。他慢慢哼唱著：“想走進你的港灣，把美夢連成一片……在夢中見你容顏，那寂寞涌在心間……你的目光，是我追逐的彼岸……如果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留下如風的浪漫……”許多狂熱的女生瘋狂地叫喊著，滿臉的崇拜。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來到我的身邊。我裝作漫不經心地轉過身，耳邊有低低的嘆息聲：“你知道的，為什么要裝作看不見呢？”我頓了一下，還是沒抬頭便走了，不知是害怕還是躲避，我真的不想讓自己有什么無謂的幻想。

劉回信寫道：“小億，我心中有一個女孩。她一直是我的繁花似錦。”我怔怔地拿著信，那我是什么呢？

那一天的后山格外寂靜，所有的畫面和聲音被定格，只剩下無邊的綠意在灰色的世界搖曳。我站在山坡上，看著連綿不斷的遠山。不知什么時候，楊出現在我身邊。人孤單的時候是希望有人陪伴的，于是我沒有逃避。我問他，如果有人讓你傷心怎么辦。他哈哈地笑了兩聲，骨節嘎嘎作響，很簡單，和他打一架。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有點熟悉，似乎和某種遙遠模糊的記憶重合了。

綠色像爬山虎一樣爬滿山坡，“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不知怎的心里冒出了這樣一句。

就像一陣風翻動書頁，時間就這樣悄然而逝。我依然拼命地學習，楊似乎也對學習有了興趣，偶爾也會找我討論些數學問題，我們比以前熟悉了些，偶爾還會開個玩笑。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包裝精致的信，我以為是劉，驚喜地拆開，卻是一封示威信，要我和楊保持距離，用詞婉轉懇切。我不禁愕然，然后笑了，我和楊只不過是普通朋友罷了。從那以后，我申請換了位置，和楊的交談又少了起來，我一心一意地想要考取重點高中，離開這里。

畢業晚會的那天，我獨自到學校的后山上散步。六月的夜晚是首交響曲，蟈蟈聲、蟋蟀聲，與腳踩在草叢上的聲音交織。突然又看見了楊，我們一起坐在月亮下，他問我，你將來想做什么，我說作家，這是自己從小的夢想。他說，作家在別人眼里都有點不正常啊，好好的一句話非要拐著彎說。我白了他一眼：“你呢，總該有夢想吧。”他伸了伸懶腰：“沒想好啊。”然后，我們一起低低地笑了。心里不知怎么有點傷感，我抬起頭，今晚的月亮不夠圓，殘缺的、濕漉漉的。楊慢慢地將手抬起來，似乎想撩起來我額頭的碎發，我有點害怕，下意識地低頭，楊的手越過我額前，頓了頓，終究只是撓了撓自己的頭發，笑著說：“今晚的露水很多，弄得我的頭有點癢癢呢。”

中考過后，我們很快分開了。我和那個學校所有的人都沒有聯系，因為我并不喜歡那個地方，也不喜歡過于單薄的記憶。

很多年之后，我見到了當年的一個女同學，她說：“你知不知道，那時候你出現在我們身邊，其實讓很多人羨慕、很多人嫉妒呢——你是那樣努力，那樣堅定地追逐自己的夢想。”我笑了笑，沒想到，在自己將學習當成唯一解脫途徑的時候，在別人眼里竟是對夢想的堅持。她說：“你還記得楊嗎？他喜歡你，可是你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他知道你喜歡到山坡上去散步，便總是跟著你。他沒辦法接近你，便借著學習，跟你說上幾句話。你當年為什么總是疏遠他呢？我這里有他的聯系方式，如果你愿意……”

回想當年，也許我們從未了解過對方，只是因為隔著玻璃相望的陌生，一切便有了種朦朧的美感。隔著歲月往回看，青春是畫報上舊時光的美人，有著亙古不變的韻味。可是若要去追尋，便是只能看到美人遲暮的悲劇。我一點點將寫著號碼的紙條撕碎，看著它們像柳絮一樣，在風中飄散，就讓那段時光變成可回首的美好回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