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

高成

那天，學校大禮堂燈火輝煌，五彩斑斕的小彩旗斜拉在禮堂的頂端，還有各種顏色的氣球在繩索上左右搖擺，給平日寂靜的學校禮堂平添了喜慶的氣氛。

這個坐落在學校西北角，能容納二千多人的禮堂，每每在開學典禮或者學校舉辦大型活動時，才偶爾派上用場。那天美輪美奐別具匠心的布置，三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今天是校工老馬退休的日子。據說昨天下午就有縣教育局領導來學校，請老馬吃了一頓飯，一個校工能有這種高規(guī)格的禮遇實屬罕見。我知道去年我們學校的校工老王退休，也僅是在校長的陪伴下，戴著大紅花，背著行囊默默走出了校園。

這也許是老馬在學校校工生涯中的最后晚宴。平日里極少飲酒的老馬，那天喝得滿臉通紅，走路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后來還是幾位同伴將他扶進宿舍。老馬是老黨員了，黨齡比我的年齡還長幾倍呢！

第二天上午九時，老馬的退休儀式正式開始。縣教育局段局長干咳了兩聲，理了理嗓門兒說： “今天老馬同志光榮退休了，這是我們石首教育的一大損失，也正是有了像老馬同志一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辛勤勞作的校工，才有了我們學校今天這樣美麗怡人的環(huán)境，才有了這四季的花團錦簇和鳥語花香……”最后段局長說：“馬德軍同志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英雄，他默默無聞地在我們腳下這塊希望的熱土上勤勤懇懇工作了三十多年，他和我們在座的莘莘學子守望相助，心靈契合，像父親一樣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他對著臺下的學生用手勢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段局長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馬德軍同志的事跡在石首教育界早已聞名遐邇，傳為佳話。他和我們教書育人的一線教師一樣偉大。我衷心祝愿馬德軍同志晚年生活幸福……”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我看到主席臺聚光燈下老馬渾濁的眸子里溢滿了晶瑩的淚水，他胸前的大紅花和雙手捧著的那面寫有 “為教育服務三十年”的匾額也在不住地顫抖，那金黃的文字在燈光下跳躍，熠熠生輝。

初識老馬是在三年前的那個秋季。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是九月一日，是學校開學的日子。

那天，我和奶奶起了一個大早。我們拖著行李，書籍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奶奶一路趔趔趄趄，沿著村口那條蜿蜒崎嶇的山道向學校方向艱難行進。走到學校的時候奶奶已是大汗淋漓。那會兒，我的父母親尚在遠離家鄉(xiāng)千里之外的南方打工，送我上學這一 “光榮使命”就落在了奶奶肩上。平時走起路火急火燎的奶奶，很明顯有些力不從心，那天，我們走了十多里的蜿蜒小道，從奶奶肩扛行李顫顫巍巍的走路姿態(tài)中，我意識到奶奶老了，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精神矍鑠的奶奶了。

走到學校已近晌午了。

在學生宿舍門前的公布欄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被安排在學生宿舍樓五樓的一個男生寢室。這時，奶奶放下沉重的行李犯難了，她手搭涼棚仰望五樓，嘀咕道： “這么高，那我們就一件件地慢慢搬吧！”

奶奶已年逾古稀，看著她這副無可奈何的神情，我的心里涌動出一陣莫名的酸楚。我說：“奶奶您就在下面看行李，我來一件件搬吧！”奶奶說：“別看奶奶七十過了，這么點東西奶奶還是搬得動的，還是你在下面照看東西吧，待奶奶給你把床鋪好了，你再上來。”我知道奶奶說的是違心話。我不忍心讓風燭殘年的老人這樣折騰，我和奶奶拽著行李，相互拉扯，爭著要上五樓去。正在這時，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向我們走來，他說：“我是老馬，是學校一名校工，有什么困難，我能幫你們嗎？”說著，他手提肩扛，一會兒就將我們的全部東西搬到了學校指定的寢室。下了樓來，我和奶奶還未來得及說一句感謝的話，他早已一溜煙地走了。

望著老馬遠去的背影，奶奶說：“好人啊，今天要不遇到這個人，我們還真沒辦法。”

以后的日子，在校園的許多地方都能看見老馬忙碌的身影。

那天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記得我們班是一節(jié)數(shù)學課，老師為了把那道幾何題講完，耽誤了近半個小時，影響了我們正常午餐的時間。我們班最后就餐。

吃完午飯，全校師生相繼離開餐廳，只有我們班少數(shù)幾個女生最后就餐完畢。

學校餐廳前是一個長方形的大水池，每當同學們吃罷飯都要下到水池里洗碗，每天都有教師輪流到池邊值守。那天，因為我們班數(shù)學老師的拖堂，池邊值守的老師都走了，我們才姍姍來遲。水池很深，都沒過一些矮個子學生的頭頂了，平日里，班主任沒少強調洗碗時的安全，可偏在那一天，我們班出事了。

一個瘦小的女生一不小心腳踏在水池岸邊的青苔上，她仰面朝天，順著岸邊通向水池的臺階，眨眼工夫就滑入了水池。一忽兒就漂到了遠離岸邊的水池中央。岸上的幾位女生手足無措，一時六神無主，急得亂喊，她們只能在水池邊著急地跺著腳。有兩個女生還嚎啕大哭起來，水池中央的女生只露出一綹頭發(fā)在外面，她的雙手不停地亂拍著水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后來她的力氣越來越微弱，拍擊劃動水面的力度越來越小，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的波紋和漣漪。岸上的兩名女生停止了嚎哭，她們鎮(zhèn)靜了一下，雙雙脫下腳下鞋子和夾衣，正準備下水營救。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老馬巡邏校園恰好路過水池，見此情景，說是遲，那時快，沒來得及脫衣服的老馬，一個健步就跳入水中，將女孩托出水面抱上岸邊，女孩已奄奄一息，臉色蒼白，嘴唇發(fā)紫。老馬見狀立馬將那位女生的腰靠在自己的膝蓋上，讓她吐出了嗆進腹中的水，好大一會兒，她才微微張開緊閉的眼睛。她虛弱地望著老馬，蒼白的臉上微微泛出一絲笑容。

女孩得救了。

深秋的池水已經有了幾分涼意，老馬的牙齒直打哆嗦，他顫顫巍巍地說：“孩子們，今天好危險呀，水池邊青苔多，今后你們洗碗的時候要多加小心啊！”說完，他拖著濕漉漉的衣衫，默默地走了。

以后的日子里，每每在師生們就餐完總會看到老馬還在池邊的身影。

打那次發(fā)生事故后，我們學校再也沒有老師拖堂的事兒發(fā)生。后來，這事兒傳到了教育局，那些天還來了一撥又一撥的教育局的領導。沒過多久，學校找來十多輛大型的大卡車拖土把那個水池給填了。后來，學校新修了自來水池，有十幾個水龍頭，之后我們都是用自來水洗碗。

后來，學校的老師們每每在談論這事兒的時候，他們總是說，這是塞翁失馬，以前，學校以廢掉人工水池、修建自來水池向教育局寫了無數(shù)次申請報告，請求資金，教育局沒人回應，這次出事后，資金幾天就到位了。

學校的校門前是一條臨街的馬路，這是我們鎮(zhèn)上的主要通道。平日里路上總是車水馬龍，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每天放晚學的時候，老馬就成了大忙人，他一邊維護學生秩序一邊疏導道路交通，忙得不可開交。

最令人難忘的是那次中午。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學校組織學生到鎮(zhèn)上的敬老院參加公益活動，八年級的一個女生因為掉隊了，她匆匆忙忙一路小跑趕隊伍，誤入馬路中央，這時，一輛風馳電掣的吉普來不及躲避這個突然竄入馬路的女生，徑直朝這個女生沖來，老馬此時正好在校門口維護秩序。

見此情景，老馬像離弦之箭“飛”向馬路，一掌將女孩推出馬路，失控的吉普把老馬撞飛十米開外。肋骨折斷五根，在醫(yī)院躺了近兩個月。那一年，老馬被評為 “感動荊州”的英雄。他的名字也不脛而走，學校宣傳櫥窗里，老馬那鮮紅的綬帶和大紅花，縣委書記給他授獎的合影，還有這位樸素的漢子臉上寫滿的幸福格外耀眼。

冬天的校園有一種異常的美麗。銀杏葉稀稀落落的金黃;香樟樹郁郁蔥蔥的蒼翠;臘梅花明媚的皓齒……無一不凝聚老馬的心血，這是三十年來對老馬勤勉的回報。

記得那年冬天，那是我剛步入七年級的第一年，那天，天氣異常寒冷，在與校門平行的銀杏的中間，老馬又栽下了一排白楊。那天，老馬的手凍得通紅，我不自覺地跑上去幫老馬扶著小樹苗，老馬在下面澆水，夯實根基。老馬說：“謝謝你啦小朋友，你今天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他說：“許多年后你再回母校的時候，當你看到和你一起長大的白楊，你會思緒萬千呢，你會說，這高大的白楊就是當年我和老馬一起栽的呢！”

也許老馬早已經忘記了那天幫我們拎行李上五樓的事兒，我打心里說，多虧您那天幫助我和奶奶，否則奶奶不知會累成什么樣兒呢？我對老馬說：“畢業(yè)后，我會回母校看望我和您一起栽下的小樹苗的，那天開學您幫我們搬行李上五樓，您還記得嗎？真是太感謝您了。”老馬一臉狐疑地望著我：“有這事兒嗎？”老馬滄桑的臉上寫滿疑惑。后來我又想，約摸一個人做的好事多了，也許他本能地習以為常了，這樣的善良的事兒在潛意識里被遺忘，那是真實地塑造他自身靈魂的始然。我又說：“真的有這回事兒，我不會忘記。”老馬“哦哦”了幾聲正色道：“這樣的事兒很正常呀，在我們學校換成別人也會這樣做，真的算不了什么。”

老馬的話言猶在耳。三年來，我常常到那排小白楊前和它們比高矮。它長我也長。畢業(yè)那天我又來到校門旁的小白楊前，它們比我高多了，我撫摸著一根根粗壯的樹干說：“我的朋友，你陪伴我三年時光，我就要畢業(yè)了，以后會來看你們的。”微風輕拂，碩大的葉片切切擦擦，似在和我喁喁喋語，聚散兩依依，我伏在一棵樹的肩頭，下意識地撫摸著筆直的樹干，我的眼淚滴落在當年老馬夯實的根基上。

空閑時間我一定會來的。我心里默默祈禱：讓我們一起茁壯吧，我的小白楊！

生命中有許多平凡的個體，他們沒有驚天動地叱咤風云的壯舉，也沒有轟轟烈烈一鳴驚人的偉業(yè)，就像浩瀚天幕中那滿天的星斗，無名的星星總是點綴了天空，真正有名兒的又有幾顆呢？正是有了像老馬這樣一代又一代的校工才將校園點綴得四季花團錦簇異彩紛呈。老馬，你是天幕那邊閃爍的那顆沒名的星星嗎？

老馬，你永遠是我心中平凡而偉大的英雄，是千萬個共產黨員中的杰出代表，你的所為，體現(xiàn)了一個共產黨人的本色。

老馬，你還好嗎？

（指導老師：李作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