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古代社會,建筑不單單是作為住所存在的,它從設計、選材、題名等方面都會與居住者的審美趣味緊密結合。可以說,建筑是古人審美情趣的直觀外化。李奎報的詩文作品中有大量關于庭園、樓、軒、堂等方面的詩文,展現了李奎報對于建筑之美以及建筑與修身之間關系的思考,表現了東亞士人對建筑自然之美、德行之美、和諧之美的追求。
[關鍵詞] 李奎報;建筑美學;自然為美;“非直為觀美”;高麗朝
[中圖分類號] TU-8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2)01-015-05
[收稿日期] 2020-12-06
[作者簡介] 路慶帥,文學博士,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東亞文學與文化交流。(曲阜 273165)
李奎報(1169—1241),字春卿,號白云山人,高麗時期著名文學家、哲學家。國內學術界對李奎報的關注由來已久,各類版本的朝鮮(韓國)文學史著作中都列有專章論述其詩文創作及藝術特征;論文方面,現有研究大多集中于李奎報漢詩與散文的本體研究。關于李奎報的建筑美學研究,學界目前關注較少,清華大學的王貴祥教授是為數不多地關注并涉獵該領域研究的學者。遺憾地是王氏更多地集中于文獻整理工作,學理性闡發研究則相對薄弱。因此,本文意在對此深挖,探析李奎報詩文中所蘊含的建筑美學理念。
出身于上層兩班家庭的李奎報自幼便熟讀漢文典籍,積累了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在《上趙太尉書》中,李奎報曾自述道:
余自九齡始知讀書,至今手不釋卷。自《詩》《書》、六經、諸子百家史筆之文,至于幽經僻典梵書道家之說,雖不得窮源探奧,鉤索深隱,亦莫不涉獵游泳,采著折華,以為聘詞搞藻之具,又自伏羲以來,三代、兩漢、晉、隋、唐、五代之間,君臣之得失,邦國之理亂,忠臣義士,奸雄大盜成敗善惡之跡,雖不得并包并括,舉無遺漏,亦莫不截煩撮要,覽觀之記誦,以為適時應用之被。其或操艦引紙題詠風月,則雖長篇巨題多至百韻,莫不馳騁奔放,筆不停輟。雖不得排比錦繡,編列珠玉,亦不失詩人之體裁。[1](563)
李奎報的讀書范圍涉及經、史、子、集四大類,閱讀范圍極為廣泛,而且對“幽經僻典梵書道家之說”也頗有研究。廣泛的閱讀和強烈的思辨精神,使得李奎報堅定了儒家濟世的理念。這一理念貫穿于李奎報全部的詩文創作中,也影響了李奎報對于建筑的觀念。在李奎報的詩文中,建筑與修身緊密相聯,形成了以自然為美、“非直為觀美”的美學思想。
李奎報《樸樞府有嘉堂記》記載:
距斗城數百許步,有地之控形勝吸秀氣,勢成金盞者,于焉有洞曰萬石……其后果有士大夫多來家焉。今又本兵樞府相國樸公來卜其居,方新其宅也。邀予及賓友落之,且令閱其所營制度何似。予觀之曰:“美矣盡矣,無以復加矣。”大抵世之富貴者之構屋也,多以回萬牛之材,豐其棟,宏其柱。壯則壯矣,侈云侈矣,然未有瀟灑出塵之意。今公所構,有異于是,大小得中,不挎不隘,其華靡則可謂臻其極。而然中有灑落物外之想,吾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此豈公之心匠眼匠所致然耶?凡作堂三間,用二間為廳事,其上皆以承塵填之。凡十二井,悉文以丹雘藻繢,光彩煥發,奪人目睛……隔一間為佛室,作齋心之所,乃至佛儀,無所不備。入處可以清心,因名曰靜慮,蓋取禪那,此云靜慮者也。其傍邊左右地,凈如湔洗削平,人不敢唾焉。繞宅環延,皆植以黃花,花凡十八種,繁艷異常……其余花草之奇,非止此耳,遲春乃見耳,此不得敘。夫以清凈心,居清凈地,是即神仙也,何必玉京十二樓之要處耶?吾嘗言男兒于世,得宰相難,得而得至致政又難。今公以樞府帶左揆,先期得謝,優游于此,日與親舊作揮金之樂,是亦人之所難得者。噫!可謂明哲保身,樂性君子者歟。[2](242)
樸樞府①相國在萬石洞附近修建了有嘉堂,四周遍植菊花,秀姿卓絕,品種繁多達十八種。除卻菊叢,郁郁竹林環繞其外猶如江南勝景,還有許多奇花異草,不至暮春幾無可見,李奎報大發感慨,“以清凈心,居清靜地”,并表示“男兒于世,得宰相難,得而得至致政又難……優游于此,日與親舊作揮金之樂,是亦人之所難得者”,[1](503~506)并稱樸樞府為“樂性君子者”。為何李奎報會對“有嘉堂”發出這樣的感慨呢?認為即使宰相之位也難以與之相比呢?要回答這一問題,需要回到李奎報的建筑美學觀上來。
在東亞士人的認知里,“自然”是最高的美學法則,老子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165)自魏晉以降,自然山水便成為文人的審美對象。他們在建造園林時,將所有的藝術匠思都投放在如何巧妙地融入自然之中,在有限的空間內,將自然山水的景色呈現出來,追求巧奪天工的最高境界。
李奎報對于“有嘉堂”的贊美首先表現在它是在萬石洞附近,這恰恰迎合了對于自然之景的追求。這一點在《泰齋記》里也有體現:“當時茂苑殘莊而已,公得之,尋泉脈之攸出,筑石而甃之,凡飲吸盥漱,煎茶點藥之用,皆仰此井。因泉之泛濫者,潴作大池,被以菱芡,放鵝鴨其中。至于風軒水榭花塢竹閣,無不侈其制,使三十六洞之景,盡入于朱門華屋之內矣,又何必肥遁遠游,然后享山水之樂耶。”[4](532)知奏事于公在近乎荒廢的小丘和面臨倒塌的建筑上進行改造。一方面于公尋找泉源開鑿水井,不僅可以飲用,還可用來洗臉、泡茶、煎藥;另一方面,他還利用不斷流出的泉水開挖大池塘,種了很多蓮花放養天鵝和水鴨。風軒、水榭、花塢、竹閣等也修飾著這個極樂世界,天下勝景,皆匯其中。這些都反映了李奎報在家居建筑上自為性創造的思想。但僅僅如此還不能滿足李奎報的愿望。當樸樞府“令閱其所營制度如何”,李奎報感慨道:“美矣盡矣,無以復加矣,大抵世之富貴者之構屋也,多以回萬牛之材,豐其棟,宏其柱。壯則壯矣,侈云侈矣,然未有瀟灑出塵之意。今公所構,有異于是,大小得中,不挎不隘,其華靡則可謂臻其極,而然中有灑落物外之想。”[2](504)李奎報不僅要求建筑的輝煌,還強調要有能夠激發人們超脫物外的信念,惟如此,才能是盡善盡美的。
為了實現以上的美學思想,李奎報在建筑上追求“曠如”和“奧如”兩種境界②。所謂“曠如”,是開闊高遠、平坦疏闊之意,反映在建筑方面則是要“形勝”。[5](348)李奎報在《又大樓記》中記載:
是今承制崔公之所以作大樓于居室之南偏者也,上可以坐客千人,下可以方車百乘,高則橫絕鳥道,大則蔽虧日月。碧瑤瑩柱,玉舃承跋,陽馬負阿,矯首軒挐,飛禽走獸,因木生姿,自棟宇已來未之有也……其東偏安佛龕,有營佛事,則邀桑門衲子,多至數百人,恢恢有余地。直樓之南,辟球場無慮四百許步,平坦如砥,繚以周墻,連亙數里。公嘗以暇日召賓客,開瓊筵命玉觴,及于目倦乎姿色之靡曼,耳厭乎絲行之激越,則顧可以壯其觀暢其氣者,莫若擊球走馬之戲也。[6](537)
崔瑀③在住宅的南面建立了一座大樓,這座大樓很高,可以橫絕鳥道,遮天蔽日;而且,裝飾華麗的柱子上鑲嵌了寶珠,雕滿了奇珍異獸。還建造了一座佛堂,可以容納數百人做佛事。在大樓的南面,開辟了四百余步平坦的球場,球場周圍有圍墻環繞,連綿數里。崔瑀在閑暇時,宴請賓朋,極盡享樂之能事。雄偉的建筑影響了觀賞者的心境,孔子有“登泰山而小天下” [7](243)之語,李奎報在《又大樓記》中亦寫道:“夫在陽則舒,在陰則慘,處高則快,處卑則郁,是人所以受之天而固常有者也。老子曰,雖有榮觀,燕處超然。月令曰,可以居高明處臺榭,蓋謂是也。”[6](537)登高遠眺,曠如汪洋。這種對景觀欣賞的心態,本質上蘊含的是某種心高志遠的精神內涵,它曲折地表達了李奎報“心憂天下”的宏遠之志。顯然,在李奎報這里,登高遠眺,在欣賞高曠闊遠之景的同時,已經產生了某種現代人所說的“移情作用”。
所謂“奧如”,是從古代建筑室內空間中的“奧”中引申出來的一種概念,反映的是一種與曠如相對應的空間感受。在曲回、隱奧、狹促的空間中,人們感受到的是幽靜、是避世,是因為自己獨享一片隱奧空間而引發的尊貴感,正是由室內空間之奧的隱奧、尊貴,才引申到了園林、樓臺空間中的曲折幽回的“奧如”之感。[5](349)也正是這種曠如、奧如的相反相成,創造了李奎報所特別鐘情的既清曠疏遠,又曲回幽靜的富有對比與變化的空間景觀效果。李奎報在《又大樓記》繼續寫道:
于是乎命善馭如王良,造父之輩。乘十影之足,跨千里之蹄,翕忽揮霍,星奔電掣,將東復西,欲走反駐,人相叢手,馬相攢蹄,爭球于跳轉滅沒之中。譬若群龍揚鬣奮爪,爭一個真珠于大海之里,吁可駭也!大抵擊球走馬,非以平衢廣陌,則疑若不可,而公獨不爾,使戲于周墻環廡之間者,何哉?凡廣陌也平衢也,雖立標樹柱,要不出其限,猶有不守關禁,逸而過之者,此直由地不束心不撿故爾。不若置之于墻廡之間,觀其延環宛轉,不離其域,地束而枝有余,心檢而巧愈出,此公之所以為樂也。[6](449)
將本該在平坦開闊地方舉行的馬球比賽,安排在了“周墻環廡”之間,目的是“觀其延環宛轉,不離其域,地束而枝有余,心檢而巧愈出”,[4](449)在宛轉、曲折中欣賞物的美態。
李奎報并沒有止步于此,他進一步將“曠如”和“奧如”的思想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壺中天地”的建筑美學觀。“壺中天地”是道家思想與外在的大宇宙同構的“小宇宙”,反映在建筑學方面則是用一片小的園林囊括萬千世界。既然是城市山林,其空間規模與范圍就會受到極大的限制,而造園池,亦可為園林景觀的營造提供很大的創作自由。在《通齋記》中,李奎報詳細記載了楊應才①的庭園:
園方可四十步許,有珍木名果,植植爭立,昵不相侵,離不至迂,是皆生之均疏數而序植者也。別為塢以居眾花,花各數十種,皆世所罕見。或方開或已落,映林繡地,交錯糾紛。日萼紅,張麗華之嬌醉也;露葩濕,楊貴妃之始浴也;風枝舉,趙飛燕之體輕也。落者如慎夫人之卻座,覆者如李夫人之掩被。以花之諭乎目如此,愛之不能移去。藉草良久而后起,自花塢而少北,有石臺平如局,又潔凈可不席而坐。蒲桃之緣樹下垂者,如纓珞然可愛。下有石井,味極清甘,泄而為小泓,有稚葦戢戢始生。[4](527)
在“方可四十余步”的小園中,各種奇花異木爭相斗艷,桃李成林,小溪、石井、稚葦應有盡有,儼然一副縮小版的山泉溪流圖。晉康公崔忠獻(1150—1219)②在位于男山里③的住宅北側小山上建有一處房子,用白茅覆蓋了屋頂并命名為“茅亭”,“茲亭也不出城市,超然有云山之趣。俯仰幾席,坐撫四方,長橋相望,九逵互湊。乘軒者、跨馬者、行者、走者、擔者、挈者,千態萬狀,無一毫敢逃。凡遐眺遠覽,莫茲亭若也。”[4](534)此園中“有蓮塘鴨沼,每夏六月,荷花盛開,紅衣錦羽之禽,隨波容與,差不減江湖中所見者”。[4](534)在此亭中游玩,李奎報感嘆道:“想壺天洞府,殆無以過也。”[4](534)以小見大,曲徑通幽的美學思想構成了李奎報建筑美學的內核。
古代東亞人對建筑的要求并沒有停留在外形美觀的層面,墨子曾言:“圣王作為宮室,便于生,不以為觀樂也”。[8](38)孟子也曾言:“自天子達于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后盡于人心。”[7](73)李奎報吸收了“非直為觀美”的思想,在作品中多有表述:
《奇尚書退食齋八詠》兩首[9](307)
靈泉洞
靈派來從石竇深,一條落井碎球琳。
愛泉真趣那輕說,賭得余清更洗心。
燕默堂
一堂虛白映山明,隱幾冥觀滌世情。
谷鳥那能啼破寂,心空萬物本無聲。
上述詩歌共八首,是李奎報贊賞奇洪壽①的別墅時所作。在這里,李奎報雖然也描寫了“新荷出水,垂柳低軒,紅衣錦羽之禽”[9](307)等自然景觀,但他的關注點是在“洗心”。在《留題惠元寺》一詩中,他也寫道:“云屏任舒卷,石戶能開闔。嗟我本狂直,世味備相涉。不如早歸來,得此幽興愜。學道師應癯,遺形我方慤。塊然兩槁木,相對度小劫。”[10](410)寺廟不單單作為外在的欣賞對象,也是身心寄居的場所。
李奎報的思想深受中國儒家思想影響。《春秋左傳》中載有臧哀伯力阻納鼎于大廟這件事,說明了一個道理,即使統治者能夠通過昭顯善德,為百官做出榜樣,但仍然擔心有失德之處,因此,還要通過包括儉樸的宮室、粗陋的飲食、相應的服飾等外在的因素彰顯德行。臧哀伯在這里說的是禮制的等級規范。宮室建筑,不是以美觀為本,而是以昭顯自身的品德為本。李奎報在《又大樓記》里提到的“樓臺觀榭之大小繁簡,亦沿人之勢而各有當焉,雖于位同貴均者,顧人所屬望則異矣,人心所不當大而大之,則人不以為可,而皆謂之過矣。至如功豐德巨,望壓萬人,處一國奔走瞻望之地者,雖極其大也,人不以為侈,而猶以為隘也”, [6](537)也是強調“德”與建筑規制大小的問題。建筑規格的大小是與人的品德聯系在一起的。若是建筑規模超過了自身的品德,則會招致反感。若是德行能夠得到人的尊重,那么他的居住場所的規模可以適當擴大。
中國文化基礎深厚的李奎報在建筑上吸收了“法天貴真”的思想。李奎報在《壞土室說》中記載了一件事情,李子的兒子在十月份的時候鑿土做廬,形狀象墳,并解釋它的功能為:“冬月,宜藏花草瓜蓏,又宜婦女紡績者。雖盛寒之月,溫然若春氣,手不凍裂,是可快也。”[11](508)李子聽完以后很是生氣,教訓兒子道:“夏熱冬寒,四時之常數也,茍反是則為怪異。古圣人所制,寒而裘,暑而褐,其備亦足矣,又更營土室,反寒為燠,是謂逆天令也。人非蛇蟾,冬伏窟穴,不祥莫大焉。紡績自有時,何必于冬歟?又春榮冬悴,草木之常性,茍反是,亦乖物也。養乖物為不時之玩,是奪天權也。”[11](508)無論是建筑還是人的生活習慣都應該與時令、節氣配合,不可逆天令而行,要遵循上天賜予我們的本性。李奎報的兒子聽說后,“懼亟撤之,以其材備炊薪,然后心方安也。”[11](508)從上述材料中我們可以看出李奎報特別強調順應天時。在止止軒的命名上,李奎報也流露出“法天”的思想,止止軒建立在鬧市中間,似乎并不適合隱居,但李奎報認為,“蟲獸之藪澤窟穴,人之城市,亦各其所止之常也。”[4](526)各種生物都應該順從天性,居其所居,若有歸隱之心,“夫所謂止止者,能知其所止而止之者也,非其所止而止,其止也非止止也。”[4](526)只需守住本心即可。在應孫秘書之請寫就的《冷泉亭記》中,李奎報寫道,孫秘書用眾多饅頭狀表面凹凸不平的奇石壘疊成與衡山和華山相似且險絕奇巧的小山,仿佛要將天地納入其中,當然這種人工營造的奇景遠不如天然形成的絕景,“然富貴所能致者,如奇花異木珍禽奇獸之類是已,其巖石之巍峨磊隗者,權力所不能來也。強欲致焉,當同巨斧利刃,片截叚剖,車載馬駝,然后似可也。茍如是,特碎石與散礫耳,雖積而高之,其與向之累怪石為山者無別矣,寧復有嶙峋奇秀之舊狀耶?”[6](540)園林中的假山即使巧奪天工,也終歸不能以假亂真。而且,李奎報也表達了對世俗權力的不屑。李奎報認為,孫秘書之所以能夠建造貌似奇峰的自然景觀,這都是因為孫君的遠大理想和卓越的想象力。在這一層面上,李奎報超越了客觀真實的限制,進入了藝術真實的境界,與劉禹錫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有異曲同工之妙。李奎報在《通齋記》中也有類似的論述,他對楊生才通齋中的景色和命名情況介紹完以后,大發感慨:“且天地無私,豈獨私楊生以泉石,私楊生以花柳歟?直由匠心之妙耳。若爾則濃花芳草,非受于天,受于楊生之手也。碧井清泉,非產于地也,產于楊生之心也。”[4](527)在此,李奎報指出天地無私,惟有匠心能夠創造奇跡,楊生的品德和精心安排使得通齋里的景色與眾不同。
高麗朝時期,儒學思想備受推崇,以禮義為核心的秩序觀成為士大夫的行為準則和道德約束。與此同時,在建筑方面也受到了等級秩序的影響。兩班貴族通過建筑的體量、規制等彰顯自身的社會地位,從而強化這種等級秩序,這樣在本質上就違背了“法天貴真”的思想。許多文人士大夫在官場和世俗生活中遭受挫折后,往往會選擇寄情山水,希望擺脫繁文縟節的束縛,做一個放浪曠達的山野之人。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下,他們獨居斗室,在居室內構建自己的精神家園。
李奎報繼承了他父親在郊外購置的一套別墅,“有田可以耕而食,有桑可以蠶而衣,有泉可飲,有木可薪,可吾意者有四”[4](527),所以將其命名為“四可齋”。別墅的環境清幽寂靜,李奎報盡享讀書閑適之樂。在這里,他“唾棄世網,拂衣裹足,歸老故園,作大平農叟”。[4](527)遠離了官場的爭斗和塵世的喧囂,安心地做一位農家翁。閑暇時,“擊壤鼓腹,歌詠圣化,以被于管弦。”[4](527)流露出閑適的生活情趣。李奎報曾于四可齋作詩三首,在其中一首《游家君別業西郊草堂》里,他表達了“快哉農家樂,歸田從此始”[9](307)的感受。在為他人所寫的記文中,李奎報為建筑所取的名字也蘊含有某種人格理想或生活志趣。例如楊生才的泰齋,“今公當君子道長之時,佐王同志財成輔相,使萬物大通而天地交泰,然后體逸心泰,得此優游之樂,則吾以泰名齋”。[4](532)“泰”字取自“泰卦”,是對于公使民安樂的贊美。又如,楊生才的通齋,“夫由道以冥觀,齊泯萬體,則夫所謂通與塞,了不可得見者也……境已通而通人居之,何以通祝名耶。”[4](527)追求的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境界。
另外,李奎報還將一些建筑的修葺工作與治理國政聯系到一起,在《草堂理小園記》[4](528)和《理屋說》[11](508)中,借庭園、房屋的不及時修理,告誡國君和從政者莫要有怠惰之心,發現問題應該及早解決,免得積重難返,終將誤國誤民。在建筑樣式上,李奎報也選擇有象征性的含義,直指國政。李奎報曾建造四輪亭,“輪以四者,象四時也;亭六尺者,像六氣也;二梁四柱者,貳王贊政,柱四方之意也。”[4](533)四個輪子,象征春夏秋冬四時;亭子高六尺,象征“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亭子采用二梁四柱的建制,象征著圣王輔政,治理四方。李奎報以四輪亭的形狀為喻,闡明了自己的治國理念。
李奎報自幼時就開始閱讀大量的中國古籍,經、史、子、集,乃至稗史、方術等,涉獵頗多,并深受其影響。在中國文化的影響下,李奎報形成了極為深厚的文化修養,表現在建筑方面則是對自然之美和“非直為觀美”思想的吸收。自然美學追求的是建筑的舒適、宜居,“非直為觀美”追求的是建筑與道德修養的關系,兩者互為表里,較為全面地展現了李奎報對于“正德”“惟和”建筑理念的吸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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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朝]李奎報:《東國李相國全集·卷十一》,《韓國文集叢刊》,漢城:韓國民族文化促進會,1990年。
[11] [朝]李奎報:《東國李相國全集·卷二十一》,《韓國文集叢刊》,漢城:韓國民族文化促進會,1990年。
[責任編輯 全 紅]
① 此處“樸樞府”指樸椐。樸椐,生卒年不詳,與李奎報相交甚好。《東國李相國全集》中共收錄與其相關詩文5篇。
② 語見于柳宗元《永州龍興寺東丘記》:“游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載于《全唐文·卷581》。
③ 崔瑀(?—1249)即為上文所指“承制崔公”,“承制”為承制尚書的簡稱。崔瑀,祖籍牛峰,謚號匡烈,高麗時期權臣。
① 楊應才,事跡不詳,通人身份。據《東國李相國全集》,此人家住城北,善于接養花木,其園勝景滿城聞名。
② 崔忠獻(1149—1219),祖籍牛峰,初名鸞,高麗明宗至高宗時期的武臣,謚號景成。1196年,殺死權臣李義旼后,掌握了高麗最高政權,并開創4代60年的崔氏武臣政權。
③ 朝鮮半島舊地名。據推測,約為高麗開城闊洞南山里,“男”疑作“南”。
① 奇洪壽(1148—1209),原籍幸州,高麗明宗至熙宗時期的武臣,曾任門下侍郎平章事。讓權于崔忠獻后,縱情音樂與書法,度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