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陽
(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學院,北京 100024)
晚清民國時期,中國學人的國際發表(不含自然科學)主要是基于西方人的誤讀和污蔑而進行的反擊。他們在西方世界用法文、英文等語種發表文章、出版著作;推介中國傳統文化,介紹真實的中國,為中國聲辯。并認為西方社會種種弊端,中華文化都可以很好解決。民國時期的學人,把西方學術理論與中國社會結合起來進行研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學術成就。新聞傳播領域開始對中國傳播現象進行研究,從研究問題、方法、理論、結論等對后世都有一定的啟發作用。晚清民國時期,中國學人國際發表的主要內容有相似之處。以文章發表時間先后為脈絡,對其進行簡要梳理、歸納并具體分析其影響。
晚清時期外交官陳季同Monpays(《吾國》),介紹中國傳統社會結構。文章分析中國傳統社會的統治基礎是“孝” ,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以家長制為核心的社會組織結構。作者認為西方文明具有狂熱和易于沖動的特性,中國文明則較為平和,與其五千年的古老歷史相適應,頗有見地。每當指出歐洲社會的弊端時,常自夸中國是如何完美。另外,作者多次表露出世界主義的理想,以及對各國間和平和理解的期望,表明作者受到當時歐洲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
民國時期留學生林語堂Li:ThePrincipleofSocialControlandOrganizationinChina(《禮:中國社會控制與組織之原則》),林語堂認為:中國的未來是要在舊傳統和新觀念兩方面之間找到重合、形成平衡,中國才能真正發展。
林語堂ALifeinaSouthernVillage(《南方鄉村生活》),林語堂出生于南方鄉村,傾心于自然山野的本色純真。因此,向西方人介紹中國南方鄉村百姓生活。此篇文章被認為是林語堂的第一篇文學作品[1]。
林語堂MyCountryandMyPeople(《吾國與吾民》),1935年在上海用英文撰寫而成到美國出版(New York: Reynal)。林語堂開宗明義對“中國通”(Old China Hand)無情鞭撻,“希望越過語言的隔膜,使外國人對中國文化有比較深入的了解。第一部分談中國人生活的基礎,種族上、心理上、思想上的特質;第二部分談中國人生活的各方面:婦女、社會、政治、文學、藝術。”[2]他對儒家、道家、佛家都有討論和分析,褒貶兼施。對中國并不是一味頌揚,而同時也有很銳利的批評,特別是在政治方面。為當代歐美人士了解中國文化的重要著作。賽珍珠(Pearl S. Buck)認為,它是“關于中國最完備、最重要的一本書。”[2]
民國時期留學生費孝通PeasantLifeinChina(《中國農民的生活》亦譯為《江村經濟》),1939年由倫敦勞特利奇(Routledge)書局出版。費孝通坦陳“中國農村的基本問題,簡單地說,就是農民的收入降低到不足以維持最低生活水平所需的程度。中國農村真正的問題是人民的饑餓問題。處于饑餓狀態的農村和農民,對誰都沒有好處。為了恢復廣大群眾的正常生活,迫切地需要一些能夠切實生效的政策。對人民實際生活情況的真實、系統的反映,將有助于決策者制定合適的政策。”[3]馬林諾夫斯基在該書序在里寫道:“這是人類學實地調查和理論工作發展中的一個里程碑。一個民族研究自己民族的人類學當然是最艱巨的,同樣,這也是一個實地調查工作者的最珍貴的成就。”[3]該書成為國際人類學界的經典之作。
費孝通EarthboundChina(《被土地束縛的中國》),1945年由Chicago University Press出版。包括費孝通與助手張之毅在云南內地農村的三本調查報告:《祿村農田》《易村手工業》和《玉村農業和商業》《昆場勞工》。土地是農民賴以生存的資源也束縛農民,解放被束縛的勞動生產力,轉移到其他產業上,是解決農民貧困的一條道路。
費孝通China’sGentry(《中國士紳》),1953年由美國著名人類學家雷德斐爾德(Robert Redfield)作序、其夫人瑪格麗特(Margaret Park Redfield)修改、編輯的《中國士紳》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主要論述了傳統社會中文人和士紳的作用;同時還論述了鄉村和城市之間的關系。從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深層次地探討了中國傳統的社會結構,剖析了中國士大夫階層的本質特征和在中國傳統社會結構中的作用,指出中國面臨的現實問題的根由所在。許烺光(Francis Hsu)教授在《美國社會學雜志》(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上稱贊道:“這些文章不能被任何一個研究中國士紳的學者所忽視,六部生活史也毫不遜色。這些士紳中有文人、軍人、官僚、商人、土匪和改革家。”[4]對文章給予較高評價。
民國時期留學生林耀華Miao——ManPeoplesofKweichow(《貴州的苗蠻》),這是林耀華的博士論文,1940年在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Vol.3,No.5上發表。《貴州的苗蠻》是歷史人類學研究的產物,以研究文獻為主完成。精確考證了貴州苗民名稱及52個支系名稱的來歷、分布,簡略描述了各支系的飲食、服飾等習俗,是林耀華先生西南少數民族研究的試筆之作。[5]
林耀華KinshipSystemoftheLolo(《羅羅的親屬系統》),1946年在HarvardjournalofAsiaticStudiesVol.9,No.2上發表。1943年7月,林耀華團隊深入大涼山羅羅國等地進行實地調查。羅羅即涼山彝族,林耀華發現:彝族以“血統優劣”而分成等級制;以家支為基本單位形成大大小小的聚落。家支即家族支系,它是以父系為中心,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結合而成的社會集團。以采取父子連名的辦法來保持血緣關系。頭人,是涼山彝族家支的首領。家支組織在彝族社會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全文運用中國功能學派理論,如羅羅的“丈夫死后可以另外嫁人——轉房”習俗,[6]一致對外的“打冤家——尚武習俗”等等。[7]涼山羅羅研究是國內學者第一次用人類學的方法對涼山進行系統研究。
民國時期留學生瞿同祖《中國封建社會》,燕京大學文學碩士學位論文,田島泰平,小竹武夫合譯日文版,1942 年由日本東京生活社出版。瞿同祖以封建社會的全部社會現象為討論的對象,注意其整體的社會結構及功能。從土地制度、宗法制度、階級和政治四個角度闡明:中國封建社會始于西周,終于秦統一天下。此觀點在中外史學界引起巨大反響,并逐步形成共識。
陳季同LesChinoispeintspareux-mêmes(《中國人自畫像》),以一個中國人的視角對中國的傳統文化如宗教、哲學、教育等作了詳細的介紹。如中國人的家庭生活,如結婚、離婚、祖先崇拜等,比較、分析了東西方文化的特性。認為中國文化固然優于歐洲文化,現實中國國泰民安,無愧人間盛世。作為一名外交官,“陳季同寫《中國人的自畫像》,主要目的是讓西方人正確理解中國人,不要對中國人產生各種誤會。世界上許多國家之間的戰爭和矛盾,往往是因為思想上的隔閡造成的。國與國之間的和平共處,正是要建立在相互認識、相互理解的基礎之上。”[8]其中對中國明顯有過譽之詞,并非完全“真實”。
陳季同LethétredesChinois(《中國人的戲劇》),由陳季同與蒙弟翁(Foucault de Mondion)合著。從戲園的結構,中國戲的劇種,角色的種類及分工,表演的方法,開、閉幕形制,乃至虛與實等諸多方面,對中國戲劇進行了生動的解說,涵蓋了中國戲劇的主要方面。并在介紹過程中不時將其與歐洲戲劇加以比較,是一部比較風俗研究。
陳季同LesplaisirsenChine(《中國的娛樂》,亦譯《中國人的快樂》),從中國人的住宅寫起,分類介紹了中國的世俗和宗教節日如春節、元宵節、端午節、中秋節等;此外公共娛樂涉及戲劇、斗動物(蟋蟀、鵪鶉)以及棋弈、飲酒、茶會、賭博、狩獵等娛樂形式。作者客居異域,懷念祖國,對中國的描繪相當理想化,且多有溢美之處。1895 年,倫敦出版了此書的英譯本。
晚清時期留學生辜鴻銘TheSpiritoftheChinesePeople《中國人的精神》,源于1914年,辜鴻銘參加“北京東方學會”學術活動,并以英文提交該論文。這是辜鴻銘向西方宣傳中國傳統文化的代表作。之后,很快由德國學者奧斯卡·A·H·施密茨(Oscar. A. H. Schmitz)譯成德文,一時轟動西方。書中詳細闡述中華民族的精神和中國文明的價值,相信西方國家的最終出路應該在中國文化中尋找。以后又有法、日多種譯本。
辜鴻銘TheDiscoursesandSayingsofConfucius(《論語》),1898年8月《論語》英文版出版,辜鴻銘向西方介紹中國傳統經典,認為西方的問題只能在傳統中國文化中尋求答案。辜鴻銘TheConductoflife《中庸》,1904年英譯《中庸》,在《日本郵報》連載,繼續向外國人介紹中華文化經典。1906年正式在上海出版發行,英文名改為:TheUniversalOrderorConductofLife。
林語堂AReconstructionoftheGoldenMeanAccordingtoConfucius(《遵循孔子本意,重構中庸》),認為“中庸”是一種人生觀,是中國傳統文化近情性的體現。近情是核心,明理、常識為載體。是一種以人為本的宇宙人生觀。林語堂以現代人的文化思考賦予了“中庸”現代性的內涵。
林語堂TheSpiritofChineseCulture(《中國文化之精神》),著重探究中華文化內核。他認為中國的人文主義第一要素,就是對于人生目的與真義有公正的認識。我們的行為要純然以此目的為指歸,達此目的之方法在于明理:即所謂事理通達,心氣平和;即儒家中庸之道。在于享受淳樸生活,尤其是生活的快樂。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或是云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此為人生追求幸福的終極目標。
林語堂TheWisdomofConfucius(《孔子的智慧》),1938年由The Random House出版社出版。林語堂不僅從《論語》,更從《禮記》《孟子》《中庸》和《大學》等古籍中擷取儒學經典的智慧哲思,以詩意雅致的文字,于風趣睿智中,為我們解讀經典,對孔子思想進行了完整而系統的論述。孔子的思想不只是“處世格言”“道德修養”,更是一種深沉的理性思索,一種對人生意義的執著追求,充滿了詩意的情感內容,具有“終極關懷”的宗教品格。
辜鴻銘ChineseScholarship(《中國學》),該文章認真探討了西方19世紀以來的漢學研究,在肯定漢學家做出成績同時更多是嚴厲的批評。如整體研究水平低下、方法不當、動機不純、歪曲中國的一切等等。這些文字在《字林西報》上連續載出。這是辜鴻銘平生正式發表的第一篇文字。[9]此文一出,即使在西方也得到不少漢學家認可。
辜鴻銘DefensioPopuliadPopulos:ModernMissionariesconsideredRecentRiots(《為祖國和人民爭辯——現代傳教士與最近教案關系論》)。辜鴻銘指出洋教士在中國擁有太多特權,經常仗勢欺人、為害地方;為中國人民的反洋教斗爭作辯護。 其文一經刊出,許多英國人士對列強挾武器力量、借不平等條約種種特權在次殖民地為所欲為視為當然的侵略行徑感到激憤、震怒,直接投書公開表示同情中國人民。
林語堂ChinaUnitingAgainstJapan(《中國團結致抗擊日本》),林語堂稱,如果蔣介石帶頭抗日,全國都將追隨他,中國人只有團結起來,才能戰勝日本侵略者。
林語堂TheRealThreat:NotBombs,ButIdeas(《真正的威脅:不是炸彈,而是思想》),林語堂指出,法西斯再兇狠,戰爭再暴虐,也不能毀滅人類的文明。
林語堂有關抗日的文章在美國以及國際社會引起廣泛關注,特別是在華人華僑中反響巨大。
陳季同Leromandel’hommejaune(《黃衫客傳奇》,亦譯《黃人的小說》),這是陳季同創作的唯一部長篇小說。 以南京書生李益與流落民間的霍王之女霍小玉的恩愛情仇故事展開,對封建家長制干預兒女婚姻,最終導致二人病亡的悲劇進行譴責。故事以黃衫客作為貫穿全書的主線,特別是黃衫客形象的“虛化”為小說增添了超現實主義的神秘色彩, 散發出的一種迷離悄恍的夢幻氣息,更加突出全書的悲劇氣氛。
作者對于宴飲、鄉試、婚葬等中國習俗不厭其煩地加以介紹,顯然是考慮到法國讀者的欣賞口味和接受程度。對于南京和杭州美景的著力渲染,烘托了男女主人公最初浪漫美好的愛情經歷。
《黃衫客傳奇》是陳季同以歐洲人的視角寫就的一部現代意義上歐式小說,敘事方式和藝術結構全部為歐洲習慣。1900年又被譯成意大利文在羅馬出版,在西方風靡一時。
林語堂MomentinPeking(《京華煙云》),是林語堂旅居巴黎時,于1938年8月至1939年8月間用英文寫就的長篇小說,1939年由The John Day Co.出版。《京華煙云》以主人公姚木蘭的命運發展為線索,講述了北平曾、姚、牛三大家族從1901年義和團運動到抗日戰爭30多年間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并在其中安插了袁世凱篡國、張勛復辟、直奉大戰、軍閥割據、“五四”運動、“三一八”慘案、二戰爆發等歷史事件,全景式展現了中國近現代社會風云變動的歷史風貌。被《紐約時報》譽為中國的《飄》。
林耀華TheGoldenWing:AFamilyChronicle(《金翼——一部家族的編年史》),該書初版于1944年,由紐約的Institute of Pacific Relations出版,后又以TheGoldenWing:ASociologicalStudyofChineseFamilism(《金翼:中國家族制度的社會學研究 》)為副標題出版,并請英國著名社會人類學家雷蒙德·費斯(RaymondFirth)先生撰寫導言。
小說的時代背景為辛亥革命到日本侵略中國期間;通過張、黃兩家面對生活中的機遇與挑戰,他們兩家不同的選擇,演變出截然不同的個人際遇與家族命運。兩個家庭在社會生活與經濟變遷中的興衰沉浮,刻畫出了中國南方鄉村生活的全景。導致“變遷”的力量歸納為四種:物質環境,技術原因,人物變換和體系外的因素等。“由于社會轉型社會變遷等原因,導致某些社會群體從社會地位到價值觀都發生重大的變化,因此這些群體的成員實際上進人了一種新的社會境況中,這會造成他們看問題的視角也發生變化。在社會轉型過程中,一些群體被邊緣化了,另一些群體則向社會中心進發。”[10]這正是張、黃兩家在這一時期的真實寫照。《金翼》曾經暢銷于西方各國,受到學術界熱捧,其影響遠遠超過林耀華的博士論文。
中國新聞傳播領域的國際發表以民國時期的留學生林語堂、汪英賓、孫本文等人為主。民國時期社會學者引進了傳播學概念,留學生對中國傳播現象及中國問題開始研究。中國的新聞傳播研究逐步走向海外,引起一定反響。此時的新聞傳播論文國際發表受理論運用、學術視角、研究方法等方面限制,學術水平有限,但是畢竟開了一個先河。
林語堂AHistoryofthePressandPublicOpinioninChina(《中國新聞輿論史》),該書于1936年,由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出版。這是“我國第一部輿論史,也即第一部關于言論出版自由斗爭的歷史。其寫作體裁是歷史,可是其立足點卻在當代,著眼于史鑒作用。這樣,對本書之關注,當遠不限于史學界,而是擴及于政治和思想文化廣泛階層了。”[11]此書成為中國輿論學研究的開山之作,甚至還“對美國的漢學研究發生過影響,在50年代前后還是美國大學中關于中國近代史的指定參考書之一。”[12]
民國時期留學生汪英賓于1924年5月,在美國出版TheRiseoftheNativePressinChina(《中國本土報刊的興起》)一書,是第一位以英文專著的形式向英語國家介紹中國報業發展歷史與現狀的中國學者,是中國新聞史研究的先行者。
民國時期留學生孫本文1925年在紐約大學完成了博土論文ChinaintheAmericanPress:AstudyoftheBasisandTrendofAmericaPublicOpiniontowardChinaasRevealedinthePress(《美國媒體上的中國:美國媒體對華公眾意見的基礎及趨勢研究》),孫本文通過內容分析和文本解讀的方法,統計了美國報刊中涉華報道的總量和主題分布,結論為美國媒體關于中國的報道和言論,都是從美國自身的利益出發。[13]
這一時期新聞傳播學者的國際發表依今天的眼光看,選題一般、研究方法、理論原始,結論平淡無奇。但是結合當時美國傳播學剛剛起步,這些先行者的眼光還是比較超前。從他們關注的問題、研究方法、理論及結論等對后世都有一定的啟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