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三的詩

主持人點評

和陳小三素未謀面，只是從網上讀到他的詩，非常喜歡。顯然這是一個功力深厚的詩歌高手，常年居住在雪域高原，不禁令人生出種種遐想。陳小三的詩技藝圓熟、現代，與西藏特有的魅力融為一體，且不乏個人獨到的視角和深遠的思考、情懷。當年西藏有馬原，現在有陳小三；小說有馬原，詩歌有陳小三。

——韓東

日光城

與我們共用屋頂的麻雀嘰喳時

天亮了：入冬以來我們喂養的小雞

在等待今天的第一把米

烏鴉嘎嘎地飛臨屋頂時

日出，溫度最低的一刻

（如果日不出，沒有如果）

懶貓在窩里夢囈，呼呼大睡

隔壁阿媽早一小時就出門了

走路又坐車去拉薩轉經

曲桑寺的阿尼做完了早課

將黑底的大水壺放在太陽灶上

高寒而熱烈，天穹里移動的金頂

足夠多的眾生添加自己

桑枝，使它燒得更旺更高

并持續至日落（如果日不落？

——日落時辯經的題目）

冬日里長達半天的夏日

人們在熱烘烘的街道、廣場漫步

抽動鼻子嗅著加熱的空氣

在甜茶館露天曬臺的遮陽傘下

喝下甜茶，打量四周枯山如海灘

我從星光下的吉蘇村跑上

加爾西村，像一塊牛糞

被那頭藏北的金絲野牦牛

哞的一聲，拱翻在田野里，點燃

黃昏的這陣麻雀

黃昏這陣干燥的麻雀

一陣陣古老的嘰嘰喳喳

陷入一根電線的昏迷

它們突然活來

死去，從電線上石頭般的掉落中

展開一陣陣低頻、短小的翅膀

隔壁阿媽啦在門前墻下又撒下了一把米

我在二樓窗前陷入

一陣歸客千里至，溫暖的昏迷

“鄰人滿墻頭，感嘆亦唏噓。”

村口一陣孩子的喧鬧聲

直抵屋頂的祈禱幡

那一株新鮮的晚霞

扔

初冬的拉薩河一邊裸露出卵石

一邊用清澈的藍布蓋著剩余的卵石

喜馬拉雅群山建筑的天空

一只鷹飛出來后

只剩下窗

我想把一顆卵石扔進天空

在無法保證它不落回頭頂

進入群星軌道前

沒有出手

把它輕輕地放在河邊的

瑪尼石堆上

藏漢對照的晚霞

白云與烏云辯論至傍晚

在西天一起成為燦爛晚霞

這是雨季

選擇傍晚下雨的我

被晚霞選擇

聽見樓下的孩子用漢語

與樓上的母親的藏語對答

母親在喊孩子回家

我在窗前凝神聽著

無法開口

他的母親叫卓瑪

我的母親聽不見

在拉薩的新樹葉下

赤裸的樹枝如鋼筋爆出花朵

在喜馬拉雅運動帶上

又看新柳拂春雪

珠峰之下的人都要白頭

除非剃度受戒

但心底有個大聲音：勿忘我

謝地的青山前

故園白頭的父親最后

也沒有見過我他鄉的白發

因為我從西藏戴著帽子回去

那年他見我蓄須，黑如牛毛

我剃掉了它

江南有枯木

枯山中泉未枯

我躺在山谷石頭上睡覺

泉水擰進耳朵（一把螺絲刀*）

像根系消失于腳底和四周

頭后面的山不斷建筑著天空

懸崖上阿尼的隱修地

砌進了天空，那些蕁麻，獨活

刺玫與野丁香砌進了天空

太陽越來越重

坐在遮臉的棒球帽上

身上蓋著毛毯，他

是不是今天剛從太空

返回地球曬太陽的宇航員？

*引自臧棣的一行詩。

月如泉涌

庚子中秋，傍晚在色拉寺后山一個男的游客叫住我

師傅，那山頂的寺廟怎么走

往上走——

那是色拉烏孜，我補充道

他沉默地看著我又轉頭望向

一覽無遺枯干的山頂

夕陽中金色的寺廟

我繼續翻過山梁去樹林泉水

初夏解禁后人們陸續重逢于

青樹綠葉，戴著口罩

但我不再帶來空桶打水

只取一瓢，洗眼，擦額，飲

走出樹葉轉黃的樹林，仰望著

山頂夕陽燃燒的寺廟

他還要很久才能到達

一個完整的成年游客

從沖鋒衣連帽里審視著我

我知道他要去山頂賞月

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同伴

在滿月升起以前

我們分手，言盡于彼

沒有祝福，沒有道謝

強項

父親的葬禮期間

舅舅為我捉癬，偏房外水井旁

點燃一支香在我脖子上熏了熏

嘴里念念有詞，突然伸手一抓

嚯的一聲扔進腳下的一塊石頭里

轉身，重新成為親切的舅舅

關切地再次問起我的生活

六個月后，秋天的一個傍晚

從色拉寺后山打水下來

在325級石階上

我確切地感覺到那頑癬好了

（悲傷，軟弱，強硬的

右后脖頸，涂著藥膏

在夢中一次次將它撓破）

就像石頭上藍色的藥師佛

用泉水抹去了那梗著的脖子

謝謝藥師佛，謝謝舅舅

喜馬拉雅運動

村里的牦牛退到了山腳

藏北的野牦牛逼近雪線

拉薩小檗葉如紅紙

野丁香枯黑，淚痣般的栒子

刺玫之刺苦若焦糖

我辨認著風的顏色

仍在周末爬到半山

懸崖上，阿尼的白云之路

步入寂靜的塵土

修行小屋是一塊石頭

門窗緊閉，門前的獨活

拆除了倒傘形的花傘

撒下明年的種子，我身邊

偉大的瑪尼堆是三塊石頭

的造山運動

與一個地質年代名詞相互辨認：

新生代第四紀全新世，人類世

辨認山頂的一只鳥：飛機里

裝著下山換季的游客

天葬臺上方，一只鷹鷲向我俯沖

索取它的前世：恐龍滅絕的那一天

前足化作翅膀飛上了藍天

一個憂愁的夢

為父親守靈的一晚

我打了個盹

夢見一個人站在地球前

就像賞月那樣看著

不知是什么時辰

是夜晚，沒有燈火

周圍也沒有星星

陰天白日，但沒有雨意

我口干舌燥，站著卻感到胸口

壓著一塊巨石

掙扎著從站著中站起來

那塊石頭終于滾落溪谷

眼前灰白的地球讓人憂愁

抬腳要登上它時我醒了過來

看見我的兄弟坐在父親身前

弟弟說：快天光了

天井屋檐上兩顆晨星

一角霧中殘月

父親，那夢里我站立的是哪一顆星？

肉邊菜

入秋后，村里的牦牛在房前屋后走動

翻垃圾桶，妻子把菜葉果皮留著

聽到哞的一聲

就下樓開門喂它們

它從手上吃著菜葉果皮時

溫熱的舌頭舔著手心

吃著肉邊菜

吃完再哞的一聲

搖著尾巴說謝謝

那天她在鄉政府與村委會街口

看到有人賣牛肉很新鮮

想買最后沒有買

擺在邊上的牛頭瞪大眼睛

作證它的肉

——就是他啊

在山上我們也遇到過它

額頭上有白斑點的那頭牦牛

加德滿都

空氣中，熟悉的柴油味輕輕轟鳴

升起了月亮

照著低矮的加德滿都

又一個停電之夜。平面鋪開

富有而貧窮的，印度音樂般含混

難言的加德滿都

泰米爾區狹窄復雜的街道中

電線蛛絲網結，店鋪的紅色發電機

放在門口

照明店里那些奇異的衣裙

奇異的面具，銀制首飾

幽暗的銅鐵器

奇異得令人微微眩暈的無數古老的神廟里

的無數精致的神佛木雕與塑像

月亮溫和，發電機蟬鳴般震動

照著吃過咖喱飯的

溫和的尼泊爾男子

坐在店門前的臺階上

責任編輯 陸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