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處山水，都是我的至親( 組詩)

邵悅

紅高粱看遼河

遼河沿岸，紅高粱長勢喜人

是因為一代一代的高粱紅

用流動的眼光看待一條大河

以及大河身外之物

看得透徹，日漸紅暈

看河水有色，有形，有聲

無怨，無憂，無痛

看河底沒有底，是深度

河岸沒有岸，是寬度

看波浪從不覺得自己濕

泥沙也從不覺得自己干

看河西的落日，根本沒有落下

月亮也根本沒有陰晴圓缺

看自己頭頂上的紅，也不是紅

是河神加冕的一頂桂冠

大水湯湯，日夜不停地奔流

那么多的波瀾，負重前進

兩岸事物，不言而喻

高粱一節一節拔起紅色氣節

真實可信，又可以食用

長江與沱江交匯處

長江與沱江交匯，忘情地澎湃

讓形容詞蒼白，讓暗喻力不從心

所有人工的言辭都無能為力

天時、地利的擁戴——

你從明朝萬歷年間走到現在

蒸餾一身水汽，清風韻滿

觀，聽，嗅，嘗

喚醒天上人間，也感召萬物神靈

一片豪情，燃燒萬畝紅高粱

微生物一再演變。你在自己的

國度，修度成王者至尊

濃烈，豁達，甘醇天下——

把生靈劃分香型、度數和品位

女兒紅，男兒醇，一盞定乾坤

四季呈祥，松鶴飛起延年

亙古一窖告白，早已脫世，脫俗

所有贊美詩，赴于一江春水東流

大江之身，不經意地轉彎

成就了水，成就了火，成就了糧

成就了土地，成就了江河，成就了酒神

成就了詩仙，成就了靈肉

我們暢飲千古豪情，不醉不歸

半江瑟瑟紅暈，半江悠悠綿甜

尾凈香長，五百年風生水起

無人能考證，李白到過幾次

天府之國，醉過幾盞千年一抹紅

一串數字，無法疊加你的酒齡

糧食來自土地，泥土里發酵

烈火源于胸膛，豪情中燃燒

燒制，釀造，提純，萬物歸依自然

多少家國恨，萬古愁

化作一朵醉云，飄在大江之上

江南，大道在水

江南的水，不只是水

還有詩，有情，有畫，有意

有文明，有底蘊，有大道

東方威尼斯，不是一個喻體

是平江由內向外的百轉千回

河道三縱，三橫，一環

水與陸恩愛，河與街廝守

小橋，流水，人家

興建一個迎來送往的澤國

前面，背面，臨河筑屋

向左，向右，依水成街

此岸與彼岸，有多少次回眸

就有多少水流生出前世姻緣

一把油紙傘，倒掛幾滴煙雨

就撐開幾世江水，綠如藍

東方水城，淅淅瀝瀝的語言

深遠，放大，或波光粼粼

水韻之城，如大寫水墨畫

暈染誰的一生，都酣暢淋漓

最江南——

大美在上，大道在水

你行佛系，我走水系

流經一處，就倒映一小塊兒

江南的倩影，向東流去

在長江邊走一走

來自北京、安徽、江西、甘肅

和大草原的幾位詩友

一起在長江邊上走一走

有人拆穿月色如何魅惑垂柳

有人識破流星劃開夜空的把戲

有人發現，長江水并非滾滾而來

有人撿塊卵石，鑒證歷史的流動

只有你，背對瑟瑟江水

靠在江邊的圍欄，垂下頭時

略微彎曲的脊背，像沱江

與長江一個彎曲的思考——

如何讓浩蕩的江水融進子孫的血脈

再把他們的椎骨，接入江底

苗繡的春天故事

有一種美，是平繡出來的

有一種榮耀，是凸繡出來的

有一種世界，是織繡出來的

有一種永恒，是纏繡出來的

一群苗家女，每天都在

飛針走線，織錦美好生活——

花一針，果一針，愛一針

穿梭多少日月天地心

風一線，雨一線，情一線

纏繞多少星辰大海緣

山一根，水一根，鄉音一根

扎下多少致富根

就結下多少富貴果

云一梭，霞一梭，夢想一梭

織就多少吉祥

就如意多少好時光

紅、綠、藍、白、黑、黃

上有多少色彩

苗寨大山里就飛出多少炫彩夢

苗家女就有多少線短情長

天府之國

氣候，并沒有怠慢我

方言，并沒有隔閡你我的距離

滿城醇香，也沒有偷換你的形象

所有沉醉的事物，都沒有

形成障眼法，擋住我的視線

在天府之國——

我想把白天，過得深一些

深入進去的陽光，除了溫暖

還有長江千萬年的風骨

還有一顆烈酒暖透的心

我想把夜晚，過得寬一點

拉開的夜色，薄而透明

讓我不用透過星光

就能清晰兌換異鄉的微醺

夜以繼日，暗黑銜著黎明

黑一陣、白一陣不停地往返

唯有千年釀造的一滴詩酒文明

滯留在長江的唇邊

不慌，不忙，不左不右

腳下，一片透明的天空

讓透明，懸空

高度充足，或深度充分

就能測試出膽量的大小

把鋼化玻璃，不銹鋼骨架

系于峽谷峭壁腰間

就能試探出內心顫抖的程度

事物從一種實質轉化成

另一種實質，需要脫胎換骨

玻璃被鋼化，剔除了易碎的脆弱

承受力，大于一群人的重量

巖石鞏固棧道，改掉了動蕩的習慣

穩固性，勝過松柏根深崖縫

走上棧道，就走進憑空想象

腿發軟，是本能的反射

尖叫聲，喚來峽谷的回音

讓人心里沒底地恐懼

是干凈的透明、山腰的高度，

還是朦朧難測的淵深？

走過“天空之路”

我的心胸，被峽谷一再空曠

或許，經歷意料之外的事太多

我沒感到太多驚險

再高的山，也接近不了天空

踩著藍天白云的倒影

我心不驚，腿不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