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吃的月光(組詩)

王立春

蛐蛐風

夏天的夜里

風從來不敢叫

傍晚

蛐蛐們在地上跳來跳去

到處抓風

就是不露痕跡的小風

被蛐蛐發現了

也會跳過去一把薅住

風的胳膊都被捆上了

風的嘴都被堵上了

膽敢反抗的風

被蛐蛐 捧得扁扁的

扔到樹上 或是

塞到了草根下

（有時你能看到樹葉輕輕搖

那是風在扭動

草尖偶爾動一下

那是風在掙扎）

天黑了

再也找不到一絲風

蛐蛐們把自己裝成風

在草叢里扯著嗓子

一縷一縷

大聲叫

春雨乳牙

春雨剛長出乳牙

就在夜里來了

他把所有的東西

都嘗了一遍

嘗嘗房檐瓦

舔舔窗上玻璃

咬墻皮 蹭了一鼻子灰

吃石頭 出了一身汗

嚼馬路的時候

把腳印和車轍一起

咽到了肚子里

吸溜吸溜

青枝條被春雨吮出了一排嫩芽

咕嘰咕嘰

花骨朵被春雨嗑開了瓣兒

大口大口啃青草時

草地被春雨流出的口水

弄濕了

一大片

又一大片

騎扁馬的扁人

騎扁馬的扁人又從大門前

走過了

月光已經為他鋪好了

一條白毯子

我能聽到嘀嗒嘀嗒的馬蹄聲

他是從山后過來的

身上背著皮口袋

還有劍 一上一下

閃著亮光

當他從西邊坡上剛下來

身子總要搖晃一下

每天都這樣

媽媽你看那匹馬多像你剪的馬

前腿抬著

高高的鼻子

也缺一個碴兒

風一吹

扁人的腿軟軟的

他慢騰騰走過

每個孩子的門前

孩子們趕緊把夢放下

從窗里往外看

扁人啊 你騎著扁馬

到哪兒去

什么地方讓你

這樣神往

馬蹄聲消失了

他已經走了很遠

今晚 我不睡覺

等著

當嘀嗒嘀嗒的聲音響起時

我緊貼在窗上

扁人啊 請你的扁馬停一下

請你

看一眼這個孩子吧

夢的門

夜來了

孩子放下游戲

急忙到夢里去

沿著地板大街

穿過床上馬路

拐出暖乎乎的被子胡同

走進軟綿綿的睡袍巷子

在枕頭小道的盡頭

掛著夢簾

掀開夢簾

就找到了一扇夢的門

夢的門小小的

只有眼皮那么小

夢在眼皮后面

夢在沉沉的眼皮后面

夢在“吧嗒”一下關上的眼皮后面

貪吃的月光

饞嘴的月光

貪吃的月光

看見沙漠吃沙漠

看見草原吃草原

連綿起伏的山巒

被他一點一點吃掉

（也不嫌山上的樹扎嘴）

大片大片的池塘

都被他吸溜進嘴里

（嘴角還掛著幾條閃光的魚）

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

月光把整個黑夜 一口

吞了下去

寫給老菜園子的信

當早春融化了最后一個冰碴兒

老菜園子 我用樹枝

在松軟了的黑土上

給你寫信

即使沒上過學 老菜園子

你也能看懂

一年級的字很簡單

窗玻璃都認得

雪地都認得

地上的沙子都認得

橫橫豎橫 豎鉤點撇

我從壟溝寫到壟臺

從菜埂寫到園邊

我把筆畫拉得很長

就是為了讓你認得

也許明天早上

你就哈著白氣 醒來

揉著被土迷了的眼睛

打量著滿園子 大大小小的

信

那一地都是我的名字啊

老菜園子 你是不是

無比激動

你可千萬別讓

任何一條壟翻身

那樣就會 把名字埋上

你這個種什么就長什么的老菜園子啊

種了我的名字

那可是一件

相當危險的事情

草芽

小草芽總是可著性子

滿山遍野跑

就是跑到山坡上

也不肯喘口氣

年紀小小卻嘴硬

石頭批評他

他就把石頭頂個跟頭

土地批評他

他就把土地頂翻個兒

唉

他還太小

等開出了花

就懂事了

別釣小魚

別釣小魚

別釣小魚

小魚還不懂事

小魚還沒有長大

小魚正在學數數

嘴邊都嘟出了泡泡

也沒數過來

河邊有幾棵草戴了花帽子

小魚還不會認字

小魚還沒上完水里的一年級

水課本上沒講到魚餌

白胡子的老蝦還沒帶小魚認識到魚鉤

小魚都不如小蝌蚪

小蝌蚪長大一點兒

都可以跳到岸上去

帶著尾巴也會讓自己逃

要是有一天小魚被釣上來

那一定是他抱著魚鉤到水面上玩耍

他高興得都不會覺出

腮幫子上的疼

花兒一歲

花兒嘟著鮮鮮的小嘴

花兒一歲了

花兒直著穩穩的小腰

花兒一歲了

花兒伸著細長的小腿

花兒一歲了

推開了葉子

松開了藤蔓

吐出了香氣

花兒花兒一歲了

全世界的花兒都開了

全世界的花兒都一歲了

美麗的花兒啊 一歲

就是一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