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人(組詩)

大連點點

日出

啊，愛你

赤子一般地愛你

啊，愛你，愛上人間

這原形畢露的萬物

場，大人和小人

這飄飄揚揚的灰塵

這勝利，這失敗

啊，這萬分震驚的

美好。愛你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地

愛你

像盲者，睜開老眼

為什么不？

枯樹上開滿小鳥

垃圾堆上開滿小花

大雪

它們只管輕盈

只管白

只管，你落在我里

像愛情一樣

不怕萍水相逢

不怕，被嶄新的生活

拉黑

驚蟄

居家久了，不知

哪天是哪天，比如昨日驚蟄

立春近一月，可春風

依然料峭。偶爾走在路上

突然打個噴嚏，卻把周圍的人

嚇上一跳。口罩上有塊

小污漬，是一只慌不擇路的

飛蟲留下的。看來

這確實是好消息。還有更好的

消息是，慌不擇路的人

已越來越少

朋友有約，想在這幾日

或者看山，或者看海

或者，看到什么是什么

比如坐在小區路邊的石凳上

看兩只老鴰，補著它們的舊巢

妥協

烏云密布。天空的一部分

沉淪，如蒙塵的屋頂

有揮之不去的頹廢

這些臨時演員，就那么飄浮著

用來考驗我

對新生事物的承受力。是的

我承受了好久

我是個樂于和解的人

任憑它們在我眼里灌鉛，灌滂沱的大雨

沒事。一想到她的天空

有十里春風

我就

妥協了

自白書

一個人薅草

從田間薅到田埂

她害怕風害怕雨害怕風雨交加

一個人釘釘子

從這面墻釘到那面墻

一個人拔釘子

從白天拔到夜深

她等火

草木灰中埋著秘密和黃金

一個人呼呼大睡

松開了拳頭

墻

在夢中，干得最漂亮的事情

就是汗流浹背地

拆墻

拆了一堵又一堵

拆得真痛快呀

天亮后，我又忙著砌墻

氣喘吁吁地

我蹲在墻的中間

量了又量，看了又看

生怕哪些墻砌得不是地方

我這個生活中的小人

我的孤獨和悲傷

太遼闊了

我不比你疼，但我的眼淚在飛

我不比你疼

你在炕上翻過來滾過去

滾過去又翻過來

稍一緩勁

你就將我喂給你的湯藥

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仿佛貪嘴的孩子

喝了一碗蜜糖

仿佛真有一棵你能抓住的稻草

讓你活下去

父親，有一種抵達終將宣告我們的無能

我們看慣了時間的臉色

并將繼續看下去

父親

老家的廢墟處

他反復鑲嵌著自己

像落日鑲嵌著人間的縫隙

這一回，樹上的葉子快落光了

我陪著他彎腰。這一回

湛藍的天空，承認了第一朵烏云

他說“完蛋了”“我將跟喜歡的事情翻臉”

當他說一切都是命時

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風的名字

“撲朔迷離的妖精。我也是！”女兒

跟我捉迷藏，她躲到一片花海中

突然跳出來，指著

漫山遍野的爛漫說

“刪繁就簡的清道夫！”現在世界只剩下

陽光和流水，少年們置身汪洋

赤裸是魚的事

聆聽是明天的事

“是命運的饋贈！”饑餓者

彎下腰，手里的糧食

一直通向天堂，我有飽腹感

有中產階級的快樂

“唯利是圖的掮客！”老人坐在暖爐旁

窗外樹枝僵硬，昨夜的雪已經骯臟

他抽出潔白的紙巾，揩了揩

眼角上美好的灰燼

想象一場雪

現在，一場雪插足了我潦草的生活

她將我分裂：一截為冰

一截為水，一截為上升的火焰

現在我用水化冰，用火焰

使一滴水更加疼痛

現在，任什么也掩蓋不了

我充滿情欲，我的手指開始貪婪

我在戰栗中，搖擺

像一個不會說謊的人，愛上了異端

現在，我在小城的白皮書上

滿懷深情地寫下

濃蔭和花香，那些對芬芳的描述

我承認，我愛過的事物

暫時是快樂的

有時候，想象一場雪

比一場雪的到來，更加動人

舊戲

烏云快速移動，西天快放不下了

那兒肯定有一個集中營

它們嘯聚一起，謀劃雨事

像面對樹根的男人，謀劃傾瀉

雷聲滾近，匆忙的城市瞬間變暗

腳步零亂的人，面目急迫

我也在心里奔跑，肥碩的腰臀

迎接菜籃子，左一下右一下的擊打

實際上我擎著傘，略帶慌張地走在街上

世界上演舊戲，呀呀唱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