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金梅 廖靜






(接上期)
唐代的龍笛多以象征意義出現在詩文中,而在唐時通過絲綢之路傳入日本的七孔笛最初叫做“橫笛”,后在日本被命名為龍笛。也有一說此“橫笛”在傳入日本之前已被命名為龍笛,正倉院所保留的唐代橫笛亦確實保留了竹節上的竹枝亦仿龍首,但是和上文中提到的龍笛形制差別很大(見圖2)。
龍笛的使用主要從宋代開始,且多用于鼓吹樂中。陳旸《樂書》中載“橫吹出自北國,梁棟吹曲曰:下馬吹橫笛是也。今教坊用橫笛八孔,鼓吹世稱龍頸笛焉。”并載圖(見圖3)。
筆者進一步進行史料查找,發現史料記載與出土文物中與龍笛形制相關的詞,有龍笛、龍頭笛、龍頸笛、龍首笛四種說法。可見“龍頭笛”與“龍頸笛”為一物,兩者即為龍笛,“實為橫笛加龍頭或龍頸所制而適之能為一定特殊的人群演奏。”龍首笛,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它與龍笛是同一樂器,有人則將其區分開。1983年,在修復建于北宋太祖開寶七年的開封繁塔時,發現司龍首笛的磚雕佛龕,龍首笛整個笛身狀若一條龍的象形笛,“該笛形制與龍頭笛不同,也無綏帶下垂。該笛短粗,管身一頭向上彎曲與笛身垂直,彎曲部分呈現圓柱形,笛身整體就像農村男子抽煙用的旱煙桿。”龍首笛常在佛教中使用,因此,可以將龍首笛與龍笛區分開。
至元代,龍笛在宮廷樂隊中十分常用,且使用數量多,具有一定的領奏作用。《元史·禮樂志》中記載的元旦所用“樂音王隊”與朝會所用“禮樂隊”的樂工各有八人,龍笛各占三人。天壽節所用“壽星隊”樂工十二人,龍笛占三人,“說法隊”樂工十六人,龍笛占六人。但在元代初期并沒有完整的禮樂制度,《元史·禮樂志》載:“太祖初年,以河西高智耀言,征用西夏舊樂。”即元太祖成吉思汗時,征西夏舊樂作為禮樂。西夏雖無正史,但其中后期與宋音樂交流頻繁,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漢文本《雜字》載有西夏音樂信息,載有“龍笛”處,亦載“曲破”“雅奏”等音樂術語,可見西夏時,龍笛多用于雅樂。而元承西夏舊樂作為禮樂,必然包含龍笛,也有一說是“有元龍笛源于宋代龍頸笛并經由西夏的進一步傳播與發展,奠定了元后龍笛的標準式樣。”至明清時期,龍笛也一直被用于宮廷音樂之中。筆者將歷代以來關于龍笛形制與用途的文獻記載進行整理(見表2)。
《元史·禮樂志》載:“龍笛,制如笛,七孔,橫吹之管,管首制龍頭,銜同心結帶。”
《明會典·儀仗》載:“龍笛十二管,義竹為之。兩末牙管束,長一尺七寸五分。一孔在前,其后七孔。貼金木龍頭,垂彩線帉錔。”
清代的龍笛用于中和韶樂,《皇朝禮器圖式》載:“本朝定制:朝會中和韶樂笛,斷竹為之……通常俱一尺八寸二分八厘六毫,體長、徑各與簫同。左第一為吹孔,次加竹膜焉。右六孔以協律,旁二孔相對以出音,末二孔向上,間纏以絲。兩端加龍首、龍尾,皆木制。首長二存四分,尾減二分。通髹以朱,繪花文。旁孔垂有五采流蘇。”(見圖4)
“明洪武元年(1368)定殿內‘侑食樂’的編制中,就有四宮龍笛……此龍笛通體髹朱漆,飾以花卉紋,兩端分別裝飾有圓雕描金龍首和龍尾,共設有6個指孔,2個出音孔,2孔為穿繩用,無膜孔。”
清時出土的龍笛有朱漆描金龍首尾笛與曲阜大成殿龍頭笛。前者,“竹制,通長77.3厘米,笛長58.3厘米、內徑1.2厘米、外徑1.8厘米。管身束絲箍18道,兩端加木制雕刻的龍首、龍尾,通體髹朱漆,繪金蓮紋。用于中和韶樂。”(見圖5)
后者,“以一龍首插入一竹笛首端制成,通身探紅漆。龍首木制,圓雕,施藍、綠、紅、白彩繪。笛身用竹管制成,髹紅漆,通長63.0厘米、外徑2.6厘米。笛身設吹孔、膜孔各一,按音孔6個及出音孔2個。”(見圖6)
上文中提到的中和韶樂源于中國古代雅樂,在明清兩朝主要用于宮廷祭祀、朝會及宴饗活動。清時,中和韶樂的龍笛,分為姑冼笛和仲呂笛。姑冼笛和仲呂笛都是笛律名,陽月用姑冼笛,陰月用仲呂笛,仲呂笛比姑冼笛高半個音。清史樂志中稱姑冼笛為“四字調”的笛,即以“四字調”為正調,“四字調”在民間又被稱為“正工調”。“四字調的主調音,正合于La調的大音階。”因為昔時沒有統一的校音器,與十二平均律的相對調高來說,其定調有所偏差,常處于略高于G又低于A的位置,即1=G或1=?A。這與潮陽笛套古樂中龍笛的定調情況一致,龍笛“采用第六孔為1的吹奏法,其定調音高比?A調稍低,而比G調偏高。”潮聲絲竹社的林立言、林良豐等多位老藝人,通過查閱大量歷史資料和圖形,將其認定為?A調的28節龍頭鳳尾笛,保留了雅樂音階(即正聲音階)第四級升高的特點。現潮陽笛套音樂以1=G作為統一定調,是從1984年汕頭市舉行“鮀島之夏”音樂會的過程中,為了配合其他樂器的定調,比如在六七十年代引進潮州音樂各種形式的二胡,內、外弦為d1、a1,如果配合龍笛的?A調,會出現弦緊難按的情況,因此干脆將笛套古樂的吹管樂器統一改為了G調,此后潮陽笛套音樂的演奏基本都用G調。
盡管有文章曾指出“潮陽大笛與南宋的宮笛有著密切的淵源關系。南宋宮笛長約75~80厘米,龍頭鳳尾28節,鳳尾指笛尾出音孔吊之飾穗,28節指笛身上用線扎緊涂漆,間隔共28小節。現今的潮陽大笛,除了沒有龍頭裝飾,其余與宮笛一致。”實際上,結合上文內容可以看出,現潮陽笛套音樂的龍笛形制是朝代發展變化的產物。宋至明清時期,龍笛的形制經歷了從無膜孔到有膜孔、笛身由短至長、龍頭鳳尾裝飾的細節變化,但其功能基本都是為宮廷和皇家禮儀活動服務,龍頭鳳尾裝飾是地位的象征。這也就可以解釋,龍笛傳入民間后為何沒有了龍頭鳳尾的裝飾。當然,龍鳳的圖案在現今已經成為了中國人的圖案。現潮陽笛套音樂中雖然使用過有龍頭鳳尾裝飾的笛子,但多數還是用無龍頭鳳尾裝飾的曲笛,因此當地大多數人還習慣將其以大笛相稱。總之,龍笛、大笛、二十八節鑼鼓笛都是現潮陽笛套音樂中笛的名稱,無特定場合或功能上的區分。潮陽笛套音樂中的龍笛,竹制,八孔,長二尺一寸八分,即通長約72.6厘米,尾部直徑2.33厘米,有膜孔,纏線28道,其形制應是從清制龍笛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其中,纏線28道,除了防止笛身開裂與美觀的目的,在潮陽笛套音樂中還有特殊的涵義,一種說法是老藝人們象征性地運用“天象星辰”的二十八宿,對應在龍笛身上,以體現“天人合一”的理念,另一說是潮陽笛套音樂省級傳承人吳禮和提到,纏線28道可能代表著龍的二十八節骨頭。
總結
綜上,潮陽笛套古樂在演奏人員的規定性與龍笛歷朝歷代的形制發展都是有史可依的。此外,潮陽笛套古樂在樂隊編制的發展變化過程中也是有跡可循的,因篇幅原因,筆者就不再此過多論述。總之潮陽笛套音樂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還隱藏著許多值得探究的文化珍寶。
注釋:
(宋)陳旸《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 9 樂類 樂書 卷126-130》,刊印者不明,古籍,第149頁。
杜建錄主編《西夏學·第12輯》,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14頁。
王秀萍《宋代樂器研究》,河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年,第44頁。
(清)宋濂《元史·禮樂志》,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1691頁。
杜建錄主編《西夏學·第12輯》,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16年,216頁。
(明)宋濂《元史·禮樂志》,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1926頁。
(明)李東陽《大明會典》,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3719頁。
(清)允祿等撰;牧東點校《皇朝禮器圖式》,揚州:廣陵書社,2004年,第377頁。
寧波博物館編《國之祀典:清代寧波府孔廟祭祀禮樂器》,寧波出版社,2019年,第84頁。
劉東升,袁荃猷編《中國音樂史圖鑒(修訂版)》,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8年,第308頁。
周昌富、溫增源主編《中國音樂文物大系·山東卷》,鄭州:大象出版社,2001年,192頁。
陳萬鼐《清史樂志之研究》,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12年,第260頁。
潮陽縣文化局、文化館編《潮陽笛套音樂》,潮陽縣文化局、文化館出版,1985年,第4頁。
潮聲絲竹社由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潮州音樂)代表性傳承人林立言發起組建,絲竹社將潮陽笛套古樂的繼承、傳承工作放在重中之重。
蔡樹航《潮州音樂》,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6頁。
采訪時間:2021年1月14日,地點:潮陽棉城中山西路華寶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