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形寫神氣韻生動：主題性陶瓷雕塑的創作

蔡志華

“泥沙入手經摶埴，光色便與尋常殊”。一抔泥土，于匠人手中捏塑成型、入窯淬煉、上釉著彩，演變出萬千姿態。陶器，是中國最古老的工藝品之一，自飲食盛儲，至祭祀審美，千百年的歷史變遷中，陶器從基礎的日常功用演化為“陶情適性、樂樂陶陶”，人們賞陶、觀陶，品味這“秉地土之氣，返璞而歸真”的古樸藝術。

作為一種別具特色的文化形式，陶瓷雕塑被認為反映了不同民族不同時代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從這一角度看，陶瓷雕塑與其他美術形式一樣，于創作中蘊含著歷史性、政治性、社會性、敘事性、紀念性主題。2019年7月，中國文聯、中國作協成立70周年，習近平總書記發來賀信，寄語廣大文藝工作者，要承擔起“記錄新時代、書寫新時代、謳歌新時代”的歷史使命。近年來，在國家的組織和發起下，美術工作者們圍繞重大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和現實熱點問題進行了大量的主題美術創作，產出了豐碩的成果。2021年恰逢建黨百年，在中宣部、中國文聯的領導下，中國美協自2018年6月開始組織雕塑藝術家參與“建黨100周年主題雕塑工程”，創作出了《旗幟》《信仰》《偉業》《攻堅》《追夢》五大主題雕塑，矗立于中國共產黨歷史展覽館西側廣場之上，雄偉壯麗，堪稱近年來主題性雕塑創作之典范。陶瓷雕塑作為雕塑中的一個重要品類，也在主題性雕塑創作中占據著一席之地。

2020年復旦大學陳望道老校長翻譯《共產黨宣言》首個中文全譯本100周年之際，我曾多次前往浙江義烏分水塘望道故居采風，并在學校檔案館、《共產黨宣言》展示館挖掘材料，用時十個月，將內心萬千感悟凝結為三幅陳望道老校長翻譯《共產黨宣言》的主題畫作。2021年，為賀黨的百年華誕，我以自己在寒暑假多次前往湖南醴陵創作工藝美術和瓷畫的經驗，結合景德鎮陶塑創作者精湛的燒制技藝，創作出高溫陶瓷影青釉人物雕塑作品《真理的味道》，此作品入選中國美協舉辦的全國第三屆中國陶瓷大展，于南昌美術館展出。在創作過程中，我于實踐中感悟到，主題性陶瓷人物雕塑的創作更應“發掘歷史，呼應時代”，以陶塑之形傳精神之妙。

一、《真理的味道》陶瓷雕塑的構思

顧愷之在《論畫》中提到：“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臺榭一定器耳，難成而易好，不待遷想妙得也。”李玲玲和吳斌認為，“遷想妙得”是指藝術家在對客觀對象進行觀察、研究的基礎上，深入理解對象，發掘對象的本質特征，抓住表現對象神韻的靈感發現，并將神妙之處通過一定的藝術技巧表現出來。有“立體的中國畫”之稱的陶瓷雕塑，同樣講求“遷想妙得”“以形寫神”的美學標準。

以《真理的味道》為例，作品靈感來源于百年之前陳望道翻譯《共產黨宣言》時“誤將墨汁當糖吃”的故事：1920年春，回到家鄉的陳望道在家中的柴火房內“如饑似渴地學習《宣言》、孜孜不倦地研究《宣言》、夜以繼日地翻譯《宣言》”，他的母親看他如此辛苦，特地做了粽子，配上義烏紅糖，想讓陳望道用粽子蘸紅糖吃，沒想到沉迷翻譯工作的陳望道，錯把墨汁當紅糖，蘸著墨汁就吃完了粽子，吃得滿嘴是黑墨，一邊吃還一邊說：“夠甜的了！”。誤吃墨水既體現出當時條件之艱，又飽含真理信仰之甘，深深打動了我。

在浙江義烏分水塘望道故居采風之時，我又細致觀察了陳望道老宅柴房的實景：屋角堆積著瓶瓶罐罐，破損的籮筐伏在陳望道奮筆疾書的書桌腳邊，那張書桌僅是兩條長板凳，架上一塊橫放的門板，泥地上墊幾捆稻草便是凳子，書桌后邊或許是隨意堆疊著的衣物，以便陳望道挑燈夜戰之后和衣而眠。在中國畫的創作中，這些細節要素或許需要一一呈現，以豐富畫面層次，增厚歷史肌理。然而，在陶瓷雕塑的創作中，用料需有節制，構型更要謹慎。中國雕塑學會會長、上海美術學院院長曾成鋼認為，雕塑作品講究對于典型人物、動作、事件的提取，抓住最生動的東西，進而以一種更加凝練的方式來表達，傳遞某種象征意味。

因而在《真理的味道》雕塑構思中，最終決定以等腰三角形構，表面機理順其自然但又有雕塑味道，彰顯作品的穩健且富有張力，雕塑對書桌的簡化和人物復雜刻劃主要為充分體現主題。人物動作自然大方而有力，昂首挺胸，目視前方，穿一長袍穩坐在靠椅，整體展現陳望道先生書生文人氣質的風骨;臉部表情坦然自若，眼神平視、堅定不移，意指陳望道看到了真理就在這里，內心堅定希望就在前方;左手握粽子猶如手握真理、拳頭緊捏有力，右手輕捏毛筆是正在擬寫之勢，此動作剛好和臉部表情相契合，更充分體現陳望道先生思考的專注力;右手邊上日文版的幾本共產黨宣言書被翻折多次，邊角已經扭曲不堪，表現陳望道先生為翻譯共產黨宣言不知道翻來覆去多少遍閱讀此書，展現陳望道先生對知識的嚴謹和渴望。在一張簡陋不堪的木板桌面上硯臺，糖碟，油燈根據陳望道先生工作習慣有序排放，而腳上卻只是簡陋布鞋而已。整體的氛圍和陳望道先生樸素穿著打扮烘托了那個時代的艱辛，為革命勝利，為共產主義事業，為新中國成立無私奉獻的大無畏精神。

二、《真理的味道》陶瓷雕塑的選材與成型

雕塑的選材對于作品的呈現至關重要，木材、石頭、金屬、泥、銅等不同材料的運用都能呈現不同的效果。《真理的味道》選擇以高溫陶瓷為材料，成型工藝為圓雕成型，表面影清釉，局部釉下青花斗彩，釉上新彩等。選材初衷在于陳望道先生的精神、人格、品德剛好與陶瓷質感的細膩、堅硬、溫潤能很好地契合。

在創作過程中，初始的做泥塑造過程最為關鍵，是基于平面二維到空間三維的重要轉折點。雕塑泥在手中慢慢塑造成設計圖的意境，特別是對陳望道先生在翻譯共產黨宣言的場景，通過造像、造物、造景來呈現陳望道先生的專注精神。在這一過程中有兩處感受最為鮮明，一是泥巴塑型時與圖中意境的有機結合，感受到空間泥塑成型的力量，雕塑工具拍在泥巴上的瞬間，泥被拍到的空間里的每一個點都觸動著內心，手握著的泥在雕塑上進行加法或減法都是在將自己的感知賦予在泥土之上，為此自悟泥和自身的關系，而這種展現情感的高度也就是觸動內心的深度;二是作品成型完成后，整個作品在大腦里映射出來的是那個時代所需要的精神、信仰、堅持、夢想。

成型之后的模具制作、印坯成型、施釉、燒制等環節，雖枯燥乏味一些，卻也是匠人精神的重要體現。上述四個環節，每一個都不能有工藝上的誤差，需要孜孜不倦及有條不紊的專注。模具切割分片是否合理，是否會影響到后期成型工序等，都需要仔細推敲。印坯成型更是重中之重，在保證原型效果的同時還要確保燒制時物理力學的作用下原作不變形，展現作品的原貌。施釉也是一個摸索試探過程，在高溫釉彩藝術中，釉作為一種附著在坯體表面起保護和裝飾作用的材料充分體現了藝術的創造性，燒制前后的施釉質感完全不一樣，需要創作者提高對釉的理解，把握好作品的需求，做出合理的預期，以及對不同部位施不同厚度的釉從而達到作品需要的藝術效果。燒制關鍵點在于把握好升溫曲線，要時時關注升溫曲線是否有異常變化，這是最后一個關卡。只要有一個環節出問題則之前的工作就會功虧一簣，需要合理地避讓或及時制定解決方案。

陶瓷雕塑創作的各個環節，難免遇到許多技術上的問題，是一個發現問題并解決問題的過程。創作過程之不易，又讓創作者體悟到陳望道先生彼時處境之艱辛，雕塑過程也是感悟之旅。

三、結語

“陶瓷，自其采石煉泥始，經做坯、修坯、上釉等工序，直至最后入窯裝燒，出窯包裝，可以說是科學與藝術結合的完美典范”，作為美術創作的分支，同時也是藝術性和主題性的統一。在藝術性上延續“遷想妙得”“以形寫神”的美學標準，在主題性上肩負“記錄偉大時代，書寫家國情懷”的歷史使命，主題性陶瓷雕塑的創作，在未來必將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