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 [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阿來2019 年面世的長篇小說《云中記》,被評論者譽為“一部絕處逢生的杰作”。小說以一個四川藏族村落“云中村”于地震后搬遷到安全地方為背景,詳細敘寫了村里的祭師阿巴回到地震中廢棄的村落進行祭祀招魂前后的所見所謂、所思所感以及最后和“云中村”一起沉沒江中的故事。該小說面世后便得到了角度不同、切入點各異的解讀及批評,有的從生命體驗的角度切入,有的從敘事的角度剖析,有的從災難書寫的視角審視,有的從廢墟美學的層面拔升。當然,也有少量的研究從生態美學角度評析,而這種視角的選擇也具有較高的學理性,因為阿來的寫作經常滲透著濃厚的生態意識,飽含著濃厚的生態色彩。阿來的“山珍三部曲”(《河上柏影》《蘑菇圈》《三只蟲草》),以具有藏族特色的松茸、蟲草和岷江柏樹為敘寫對象,展現了藏族人對自然的崇敬、對萬物有靈的篤信等頗有生態意識的文化觀念,又以優美的語言、惋惜的筆觸揭示了現代文明給自然生態帶來的破壞,因而頗具生態意識。至于阿來的《遙遠的溫泉》《已經消失的森林》《塵埃落定》等作品,也都或多或少地凸顯著生態意識,與“山珍三部曲”一起引起很多研究者從生態美學視角進行鑒賞和批評。事實上,阿來也承認其對于自然以及非人類物種的贊美、崇拜和敬畏,正如他在散文《大地的語言》中所寫:“拜血中的因子所賜,我還是一個自然之子,更愿意自己旅行的目的地,是寬廣而充滿生機的自然景觀:土地、群山、大海、高原、島嶼,一群樹、一棵草、一簇花。更愿意像一個初民面對自然最原始的啟示,領受自然的美感。”因此,從生態的視角觀照和批評《云中記》應該可以比較準確地甚或深入地解讀它。
生態批評的理論來源之一就是“珍愛大地”,其提出者是美國的奧爾多·利奧波德。他于1949 年出版的《沙鄉年鑒》首次比較系統地提出了一種全新的人與自然平等相處的生態倫理觀和全新的人與土地的關系:“人和土地之間也應該形成一種倫理關系——土地倫理;土地倫理的核心就是人類是自然中的和其他非人類物種平等的一員,非人類的物種和人類一樣擁有生存權利和固有價值,因此在生態系統中物種之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它們都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功能,那么人類和其他物種一樣,有助于保護生物共同體和諧穩定的時候就是正確的,走向反面時就是錯誤的。”那么,若要認可、實現這種土地倫理,顯然就要對生養自己的大地有足夠的熱愛、尊敬和贊美,對大地上的物種具有寬容和愛護,即“珍愛大地”。
從這個層面看,阿來《云中記》中祭師阿巴等人的行動過程及人生選擇正是“珍愛大地”思想的文學呈現。云中村因為在汶川地震中受到房屋傾倒、巖洞坍塌、死亡93 人的慘重災難,而且村落也將在不久的將來墜入岷江,所以被遷移安置到山外的一個移民村中,但在移民村生活四年的祭師阿巴,卻回到已成廢墟的云中村去招魂,因為他無比眷戀多年生長的那片大地,他無法抑制濃厚的鄉情和執著的信仰,可以說,阿巴回村的決定正是出于對滋養他的那片大地的珍愛。回到云中村的阿巴,并沒有像漂流到荒島、以強大的理性和計算來制造勞動工具的魯濱遜那樣征服和改造荒島,而是選擇了與世隔絕、自在無為的生活,甚至他賴以生存的菜園也沒有耕耘播種,而是讓隨機遺落在土里的種子自然發芽、長葉,這都是因為他珍愛大地,愿意以平等之心對待這片土地上的物種,所以讓它們盡量不受人類干擾而自由自在地生長。最后,明知云中村會墜落于岷江的阿巴,毅然選擇了堅守云中村,與生養的那片大地在山體滑坡后共赴死亡,將對大地的珍愛演繹到了極致。
事實上,不只是回村的阿巴如此生活,作為麻風病人后代的謝巴一家更是離群索居,追求與大地融為一體的古老生活方式。他們在偏遠孤寂的山上建起木屋,自給自足,通過與村民進行物物交換而過著極其簡樸的生活,正如小說所感慨的:“時間過去了一百年,整個云中村都在向著未來一百年而去,這戶人家卻回到了一百年前,他們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阿巴和謝巴離群索居生活方式的選擇,是“珍愛大地”生態思想的文學化表現。阿來是一位珍愛大地、敬畏大地的作家,他在《云中記》扉頁中寫道:“大地震動,只是構造地理,并非與人為敵。大地震動,人民蒙難,因為除了依止于大地,人無處可去”,明確指出了大地對于我們生存的唯一性,所以人類要尊重大自然的規律,敬畏自然。
法國學者阿爾貝特·施韋澤提出的以“敬畏生命”為內核的生命倫理學也是生態批評的理論來源之一,施韋澤是從生態整體觀出發來建構其生命倫理學的,他認為:一切精神生命都無法脫離自然生命而存在,因此敬畏生命既要敬畏精神生命,也要敬畏自然生命,因為包括一切低級生命在內的所有生命都是神圣的,都是值得敬畏的。施韋澤的“敬畏生命”理論同利奧波德的“珍愛大地”理論一樣,都反對人類中心主義,都推崇平等對待人類和非人類物種,并且都將這種行為及觀念形成的倫理擴大化,即從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層面擴大到人與自然的層面。
仔細品味的話,阿來《云中記》中祭師阿巴招魂的行動過程就體現出明顯的“敬畏生命”色彩。盡管阿巴家世代都是祭師,但在現代社會長大甚至祭祀招魂的技能都是在“培訓班”學成的阿巴,起初并不相信世間有鬼魂,而只相信世間有神靈,因為阿巴出生和成長的年代這些都是封建迷信,阿巴也因此害怕鬼魂而不愿做祭師、更不愿意從事招魂工作。但是,當他目睹地震發生后幾十名村民逝去,當看著村民人心渙散且終日悲痛之后,阿巴開始接受鬼魂的存在,愿意做一名祭師,而且意志篤定地回到云中村去招魂。事實上,與其說阿巴相信了鬼魂存在于世間,還不如說他出于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而開始招魂,因為通過招魂可以告慰終日悲痛的仍然活在現世的生命。所以,阿巴臨走前一家一戶的搜集東西,以此將平日村民掩藏起的悲傷收集起來,也將鄉親們對“那里”的思念收集起來帶回去,因此說,阿巴回到云中村的招魂,既是對逝去親人的祭奠和對亡靈的安慰,也是云中村活著的人的思念寄托、悲痛的宣泄以及精神的安慰。當懷揣著這樣的使命重回云中村招魂時,他感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祭師了:不但找尋著逝去者的靈魂——生命,也承載著現世生存者的生命寄托。因此說,通過阿巴從不愿意當祭師到愿意當祭師招魂的轉變,小說傳達著一種“敬畏生命”的生態意識。
如果說阿巴招魂的行動是敬畏和尊重人類生命的話,那么他回到云中村后的一些日常行動則是對非人類物種之生命的敬畏和尊重。他回到云中村的第三天,對著妹妹喜愛的鳶尾花談論外甥仁欽的事,一朵鳶尾花突然綻放,他熱淚盈眶;當他不由自主地對著這朵鳶尾花說“你是聽到了嗎?你真的聽見了嗎”之時,又一朵鳶尾花倏忽開放了。阿巴由此堅定地認為,那兩朵花應聲而開不是偶然的,而是妹妹聽到了他的話,因為妹妹的靈魂寄居在她喜歡的鳶尾花上。也許在阿巴的眼中,鳶尾花是有靈魂的,是可以同人類對話的,至少是可以讓人類的靈魂依附其上的,因此,以鳶尾花為代表的非人類物種也是有精神生命的,是人類應該平等對待和尊重敬畏的自然之物。
事實上,小說《云中記》中之所以充盈著濃濃的“敬畏生命”的生態意識,正是作者阿來敬畏生命、尊重生命的創作觀的文學化表達。阿來曾談到生命之于寫作的重要意義,他回答“澎湃新聞”記者提問時表示:不論是在災難中死去的、殘損的或是幸存的,你應該要寫出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領會不出這個東西,就算是寫得哭天哭地,就算是寫了好人好事,但實際上也寫不出什么東西來。因此說,具有濃厚生命意識的阿來,并非簡單地以“汶川地震題材”來寫一部“災難小說”或者“好人好事歌頌小說”,而更可能是寫一部關于生命的、具有一定生態意識的“生態小說”。
現代化進程中“人類中心主義”思想主導的現代文明對自然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如環境污染、物種消亡和生態失衡等,因此反思現代化與生態的關系是生態文學和生態批評必然要涉及的論題,阿來的小說《云中記》亦是如此。
小說先是敘述了現代化給自然生態造成的破壞。現代化影響下的云中村,森林日益減少,環境更加嘈雜,動物被大量獵殺,原本生活在村子附近的小鹿開始逃離到更高的山上而離人類活動地越來越遠;同時,新鮮的外來經濟型水果擠壓傳統農作物的生長空間。小說用詩意且惋惜的語言來描述這種破壞,“那是地震前一年的云中村,啄木鳥在村前那株老柏樹身上啄出一百多孔洞,滅盡了樹身上的蟲子。但是,這株樹還是死了。春天到來時,枝頭沒有長出嫩綠的新葉。那些去年、前年以及再往前好幾年長出的針葉也都枯死了”。作為村中之風水樹、神樹的老柏樹的死亡,似乎預示著云中村村民要面對現代化帶來的更深遠的災難。相反,當現代人群不再干擾環境時,非人類的物種又能自由自在地生長,自然重新和諧且生機勃勃。地震后的整體搬遷,讓云中村沒有了人類的足跡,曾經一片廢墟的云中村又活過來了:小鹿重新來到云中村附近,甚至來到阿巴的院子里;阿巴院子里多年前遺漏的種子,在松開的泥土和夜雨的浸潤下悄然萌發。云中村沒有了現代社會中常見的殺戮、砍伐、嘈雜,萬物自由生長,一切平和寧靜。
小說還描寫了現代化對部分云中村村民精神的異化,比如央金姑娘和中祥巴,都是在現代化生活的熏染下精神追求日益浮躁。生長在云中村熱愛跳舞的姑娘央金,為了將自己包裝成一個身殘志堅的舞者而回到云中村,她沒有了云中村人原有的質樸感和親切感,現代社會對商業利益的狂熱追求讓央金姑娘將曾經徘徊在生死邊緣的記憶作為商品去謀利,她的心被商品經濟、現代生活的物欲異化了。中祥巴在云中村即將消失的時候開展熱氣球觀光,以觀看云中村的消失為賣點,還諷刺云中村消失是假消息,是騙取救災款的借口,是阿巴想獨霸云中村的托辭。借苦難賺錢和對苦難冷眼旁觀的中祥巴,也是精神被異化的一個典型。幸運的是,阿巴的善良以及云中村的包容化解了他們的精神異化:央金姑娘深入云中村后,走到那個埋葬著家人的廢墟前,她的精神在悲痛中得到了凈化,不再偽裝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得到了釋放,并且最終放棄了公司的商業包裝,回到了移民村和村民一起過著簡單的日子;同樣,中祥巴的熱氣球在岷江的發源地升了起來,岷江流向云中村的方向,中祥巴的心也在那個方向找到了牽掛和精神寄托。可以說,不受現代化打擾的云中村和祭師阿巴的善良,讓被現代化異化的人重新找回了自我的本真,小說因此提醒人們要反思現代化、反思現代化和生態的關系。
但是,小說對于現代化的感情是復雜的,并非只是單向度的批評。在云中村現代化的過程中,阿巴的父親為了讓拖拉機進入村里而在意外爆炸中身亡,但是當拖拉機進入云中村、水電站被修建起來后,古老的山村似乎被喚醒了,正如小說中所寫:“云中村年紀很大,一千多歲,暮氣深重,但在那些年里又變得年輕了。”同樣的,阿巴因為電而成為傻子,遭受了現代化帶來的災厄,但他也因為電而被重新喚醒,小說細致地描寫了這個過程,“阿巴扶著門框摸到了新裝的電燈開關。以前的電燈開關是拉線的。現在成了一個按鈕。他下意識按一下那只按鈕,掛在屋子中央的電燈刷一下亮了。就這么一下,阿巴醒過來了。這燈把他里里外外都照亮了,那些裹在頭上身上的泥漿殼瞬間迸散”。從這些敘寫可以體會到,小說對于現代化既批判反思又希冀期待的多維情感取向。事實上,作者阿來的價值觀從來都不是單向度的反現代化、反現代文明的,其2018 年面世的《機村史詩》之《水電站》便以孩童的視角贊美水電站:“水、電、站!水電站能讓每一家人的房子都亮起電燈!水電站能夠讓很多我們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到過的機器飛快地旋轉!”這顯示出受到現代教育的阿來對于現代文明和現代化持有基本肯定的情感態度,所以,阿來在《云中村》中呈現出既批判現代化又肯定現代化的復雜性和多維性的態度,從而使得小說呈現出的現代化與生態的關系也是復雜的、多維度的。
也許,阿來并未刻意要把小說《云中記》寫成一部生態文學作品,但其體現的“珍愛大地”“敬畏生命”“反思現代化”等思想,卻同生態美學的思想和生態批評的理論內在相合,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云中記》確實可稱為一部生態小說。更為重要的是,小說在情感取向和價值判斷上并未走向極端,因而避免了成為一部“偽生態文學”作品。所謂偽生態文學,“就是對什么叫生態還沒有真正搞懂,以為生態就是在人類與大自然的關系中要貶斥人類的行為”。也就是說,《云中記》流露出的珍愛和敬畏大地與生命、平等對待大自然各個物種、反思現代化對生態的破壞等,都是值得當代人類密切注意和深刻警醒的。但其并沒有像很多生態批評那樣,徹底否定現代化和現代文明,并進而質疑人的主體性,而是對現代化和現代文明抱有希冀和期待,對現代化和生態的關系給予多維度的呈現,這是難能可貴的,也是值得當下生態文學創作借鑒的。
①孟繁華:《一部絕處逢生的杰作》,《當代文壇》2019 年第5 期。
② 阿來:《大地的語言:阿來散文精選集》,四川文藝出版社2018 年版。
③〔美〕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侯文蕙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 年版。
④ 阿來:《云中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年版,扉頁。
⑤ 〔法〕阿爾貝特·施韋澤:《敬畏生命》,陳澤環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 年版。
⑥ 阿來:《機村史詩》,浙江文藝出版社2018 年版。
⑦ 賀紹俊:《〈云中記〉 〈森林的沉默〉的生態文學啟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0 年第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