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園園 [濟南大學外國語學院,濟南 250022]
翻譯一直以來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涵蓋不同方面,許多研究者從不同角度著手對其展開分析,除了本體論外,哲學、美學、文學、語言學等學科都可與翻譯結合起來進行分析。同時,無數翻譯學者在長期實踐中積累下經驗并歸納出帶有自己風格的翻譯方法,力求形成翻譯理論,擺脫刻板、點評和隨意性的評論。所以,翻譯本質上是一門經驗性的學問。黃國文教授曾把用不同角度去分析翻譯學的學者比擬為“在玩不同的學術游戲”,即研究者對某一部文學作品或譯作感興趣,可從不同的方向對其進行剖析,但是這個過程也是基于一定理論前提的,在理論框架范圍內發表自己的見解。
前人已從不同的角度對《題西林壁》一詩進行了分析,比如黃國文教授曾在《翻譯研究的語言學探索——古詩詞英譯本的語言學分析》一書中運用Halliday 的系統功能語言學視角對《題西林壁》進行了解讀。在系統功能多個語義系統里,研究者討論最多的是及物性系統,其包含六個過程:物質、言語、行為、心理和關系,其目的在于表明系統里參與的人和環境,并且將個體的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經驗通過六個過程系統地表示出來。而本文嘗試用語言學的另一個理論——奈達的形式對等理論對《題西林壁》進行探賾。在翻譯活動中,無論是翻譯學家的 “改變形式也就在改變了意義”,還是功能語言學家所說的 “形式是意義的體現”,不同的表達方式都表明了形式對等在翻譯中的重要地位。黃國文教授曾研析 “譯意”和“譯味”的關系,前者意在用不同的語言翻譯出作品內涵,而后者則強調翻譯出作品的情感。“意”為基礎,而“味”實則為錦上添花,翻譯的至高境界為將涵義譯出而又追求原詩所傳達出的神韻風味,但現實情況是有時“魚”和“熊掌”不可得兼。這就讓我們在注重“意”的基礎上(即形式的貼切),再進行譯味的傳達。
本文采用《題西林壁》作為語篇,采用語篇分析的六個步驟——觀察、解讀、描述、分析、解釋、評估,循序漸進地對《題西林壁》的四個譯文進行形式和譯味上的淺析。其一,選取文本。《題西林壁》以精煉的語言,道出了深邃的審美境界與深刻的哲理思考,人們歷來對此詩都給以了很高的贊賞,詩的前兩小句以平行關系為主,后兩小句以主從關系為主,結構構成十分有層次性。其二,對語篇進行解讀。其三,選定理論框架,以理論為基礎對語篇進行描述,使描述具有說服性。其四,分析、解釋。每個學者才識的深淺、看問題的角度以及對問題的敏感性都會影響語篇的分析。最后,評估。評估翻譯的對等程度,詩歌所傳達出的意境以及體現出的研究目的,這些都需要我們具有批判性思維,能夠在前人的基礎上有自己的思考以及思辨能力,指出問題,以期對后面的研究有所啟發,這才是意義所在。
對等一直是翻譯研究中的熱點問題,Catford 曾提出“翻譯對等論”。Nida 作為翻譯界享有聲譽的重要人物與Catford 共著了《翻譯理論與實踐》,為翻譯實踐提供了有效的理論指導。他們將翻譯定義為“是在接收語中尋找和源語最貼近、最自然的對等話語”,其不僅強調兩個主體:源語和接收語,而且還強調兩者之間的關系需為對等。同時,語義的選擇需是最貼近、最自然的,這與譯意和譯味的概念相對等。最貼近意在“意”的體現,而最自然則突出“味”的傳達。但當兩者沖突時,則應首先傳達出“意”即形式的對應。
Nida 的功能對等理論是其翻譯理論的核心所在。她通過大量的翻譯實踐,提煉出功能對等的四個方面,分別是篇章對等、文體對等、句法對等、詞匯對等。形式對等如同“異化”,而功能對等相當于“歸化”。如郭沫若先生將Thomas Nash 的詩作《春》中的Pleasant king 直接譯為中國古代帝王堯舜,實則為歸化之典范,熟知中國文化的讀者對于“堯舜”情感必然是“pleasant”的。
《題西林壁》這首詩不僅表達了一種審美情趣,更表達了蘇軾對人生的感悟。前兩句描述游玩廬山所見之景,生動地描繪出了移步換形的廬山面貌,后兩句表達游玩之后的所見之感,訴說其深沉的人生感悟。尤其是“不知”二詞發人深省,讓人生發感悟:看待事情要避免片面性,從全貌出發,擺脫成見對思想的禁錮。這與蘇軾當時所處的時代有很大的關系,當時正處王安石新法之時,由于蘇軾偏保守派,在政治上反對新法,兩黨派立場不同,于是蘇軾筆下的廬山呈千姿萬態的面貌,不免有對當時錯綜亂雜政局的影射。曾有學者分析,把廬山當成一種象征——人欲無窮的象征,因為“橫看”成嶺,“側看”成“峰”,人總被無窮的欲望所困擾,也會被各種欲望所吸引,此時我們應超越狹隘的思維,客觀對待問題,這體現了以言理為特色的新詩風。
萬昌盛、王僴中譯:The sidelong ranges become steep peaks in a vertical view,/ The scenes so vary when seen from high or low,from far or near./The genuine features of Lushan Mountain are strange to you,/Because your situation is within this mountain's bounding sphere.整詩采取整齊劃一的格律體,英譯與原詩相對應,并且帶有押韻。第一行中明顯可見單詞steep,peaks,第二行中的scenes,seen 重復元音音節/i:/顯然為半諧音。同時,在第三句尾部near 和sphere 二詞壓尾韻。從整體上來看,此譯文在形式上做到了對等,同時ranges,vary 等詞也傳達出了詩歌的韻味。
王守義和諾弗爾譯:behold this world horizontally/and it appears all ranges/or stare at it vertically/and peaks scrape the clouds High or low/far or near/all this individuality/teeming in diversity How can we recognize/the real face of lushan/we who wander here/so deep in the mountain.王守義和諾弗爾的譯文更像是現代詩歌的形式,譯文前兩節韻律十足,明顯押尾韻。第一節以a,b,a,b 的形式押韻,第二節采取a,a,b,b 形式押韻,但在形式上與原詩截然不同,顯然沒有做到形式對等,譯文與原詩所傳達出的意境有一定的出入。
Burton Watson 譯:From the side,a whole range;from the end,a single peak;/Far,near,high,low,no two parts alike./Why can't I tell the true shape of Lushan?/Because I myself am in the mountain.Burton 的譯文無論在形式上還是意味上都做到了與原詩相近,即忠實了原詩,同時傳達出韻味及詩人想表達的哲理。最為傳神的是第三句詩與原詩一樣翻譯成一個疑問句,如此發人深省,表明了忠實于原文的重要性。
許淵沖譯:It's a range viewed in face and peaks viewed from one side,/Assuming different shapes viewed from far and wide./ Of Lu Mountains we cannot make out the true face,/For we are lost in the heart of the very place.許淵沖老先生的譯文韻律感最強,嚴格遵循了a,a,b,b 的形式。前兩句尾詞side 和wide,后兩句face 和place,既忠實于原文,也傳遞出了哲理,但在韻味上似乎比別的譯文欠缺一點。
首先,此詩的第一句表明從不同角度看,山的形狀不盡相同,暗指對同一事物角度看法不同得出的結論也不同。王穎迪對《題西林壁》這首詩做了認知角度的分析,她認為此首詩不可能做到同時兼顧形式與內容,所以,其內在的隱喻功能也就發生了偏離。原句是用兩個小句組成的關系,一個是“橫看成嶺”,一個是“側看成峰”,中文解析一下詞句可拆分為“橫著看,廬山看著像山嶺,從側面看,廬山看著像山峰”。按照形式對等的原則來看,英文也應翻譯成“方位狀語+主語+謂語+賓語”的結構,如此才算對等。
萬昌盛、王僴中的翻譯使用的是把兩個并列的小句合成一個小句,直譯過來就是:“從垂直角度看去,變成了陡峭的山峰。”前半段譯的比較忠實,實現了譯意,而未實現譯味,味道上還欠缺一點,同時,意思未表達完整。王守義、諾弗爾譯文意義上則直接把山峰看作世界,并且未把“峰”和“嶺”這兩個作者想突出不同角度看到的事物不一樣的這個觀點顯現出來,直接用一個詞“ranges”概括。結構上把原本兩個并列的小分句寫得過于突出,意境上是達到了,卻脫離了原文的簡潔。Burton Watson 譯和許淵沖譯,都突出了原文的結構,起到一個對比的作用,并顯示出詩人想表達的意境,在保持譯意的基礎上,同時也追求了譯味,實屬錦上添花。
這句詩,與前面一句詩形成了一個并列延伸的關系。從結構來分析,此句為從屬結構,可與第一句詩相對應著去翻譯。譯文可以理解為從遠處、近處、高處、低處,它們都各不相同。王守義、諾弗爾譯文符合形式對等原則,與前詩形成了對等關系,其關系可以從并列連詞“and”中看出,而且他們的譯文也巧妙地運用了兩個詞對比突出獨特性和差異性,“individuality”和“diversity”,使人印象深刻,后面翻譯的句式結構也同原詩句基本上相同。有一點值得討論的是王守義、諾弗爾譯文中所用的teeming 這個詞,原文結構是動詞,詩人用了一個形容詞,這是否為文體變異,還有待考究。許淵沖所譯也基本上相似,只是從整體的結構上來分析,把第一句和第二句這樣一個并列延伸的關系翻譯成了一個并列從屬關系,脫離了原文的形式結構,但意境達到了優美。萬昌盛、王僴中譯和Burton Watson 的譯文特別接近,只是萬昌盛、王僴中譯文把“各不同”放在了前面,這跟作者的習慣與認知有關,萬王譯覺得重點是“不同”這個詞,兩種譯文既達到了譯意,又追求了譯味。
首先,有幾個問題發人深省。第一,這里的“不識”,究竟是翻譯成作者本身不識,還是游客不識?第二,這句話我們是翻譯成一個疑問句,還是一個陳述句?關于第一個問題,萬昌盛、王僴中譯文運用了第二人稱 “you”,王守義、諾弗爾譯文采用了第一人稱“We”,Burton Watson 譯文第一人稱“I”,許淵沖譯文也是用的第一人稱“We”,所以問題就顯現出來了。因為本詩是詩人游歷至廬山有感而發,所以此處應是詩人自己對廬山的感悟,所以 Burton Watson 的譯文比較貼切。關于第二個問題,首先我們第一印象是覺得原詩句為一個疑問句,但仔細品味,會發現其實是一個陳述句。而且蘇軾在寫詩句時,使用的是一個逗號而并非問號,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翻譯成帶有疑問意味的陳述句比較貼切,王守義、諾弗爾做到了這一點。
此句詩跟上一句詩形成一種因果關系。同樣,我們需要考慮一個問題,“只緣身在此山中”是誰身在此山中呢?萬昌盛、王僴中把主語譯為“your situation”,這里似乎沒有其他的譯文表達貼切,因為這首詩是詩人自身的感悟,應該是當時有感而發的話語,但萬昌盛、王僴中這樣翻譯更如事后給別人的一種道理,少了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的效果,其他三個譯文都是把主語譯作了第一人稱。結構上,除了王守義、諾費爾譯,其他幾個譯文,都翻譯為原因狀語從句,如此比較貼切而符合意境。
很多學者認為,翻譯事實上是一種“重寫”,在大多數情況下,作品被重寫后,它的“內在價值”沒有改變,但重寫后被賦予很多其他價值。總的來說,無論是哪一種譯文,都是經過作者深思熟慮,被賦予了價值。此篇論文的目的只是為了在形式對等理論基礎上,對《題西林壁》這首詩歌進行嘗試性的分析,希望給以后的詩歌翻譯有些啟發。第二,研究一個主題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著手,就像黃教授之前所說的不同的派別是在玩不同的學術游戲,這個比擬十分恰當。而我們此首詩也正好與本文的目的契合,希望未來在閱讀文獻、進行研究時能夠時刻保持多維度思考,具備批判性思維。
①朱麗云:《中國古詩一百首》,萬昌盛、王僴中譯,大象出版社2000年版,第212頁。
② 王守義:《唐宋詩詞英譯》,王守義、諾弗爾譯,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88頁。
③文殊:《詩詞英譯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9年版,第251頁。
④ 許淵沖:《新編千家詩》,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