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菁宸[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武漢 430073]
2021年春節檔已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的最強檔期。提及春節檔的超高票房和上座率,受疫情影響推遲了一年的《唐人街探案3》(以下簡稱《唐探3》)功不可沒。據燈塔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2月12日零點,《唐探3》預售總票房為9.68億元,打破了中國影史單片預售票房的紀錄。上映十天,《唐探3》已攬獲40億總票房。陳思誠導演電影作品票房超100億,成為中國電影史上首位百億票房導演,《唐探3》也成為中國影史票房前五的影片。“唐探”系列電影的成功使推理懸疑類電影大行其道,其中隱藏的制勝法寶便是“唐探”宇宙的魅力。“唐探”宇宙的序幕在“唐探”第二部電影中拉開,網劇中進階鋪墊延伸。尤其是在《唐探3》中,當每一個觀眾喜愛的人物出現時,影院中就會充滿影迷此起彼伏的驚喜叫聲。此時,“唐探”宇宙的野心便真正浮上水面。
我們先來解釋電影宇宙的概念。“電影宇宙”指共享獨特的世界觀、互相延伸的故事體系、龐雜的人物關系的一種電影概念,“電影宇宙”不是系列電影,但是包含多個系列電影。目前已有影響力的“電影宇宙”包括漫威電影宇宙、DC電影宇宙、怪獸宇宙等。首先,唐探的推理情節兼具對時間和空間的延展,意味著進一步搭建場景、構建劇情、塑造新形象的可行性,具備建立“唐探”宇宙的基礎條件。其次,現代懸疑題材電影在國內電影市場處于空缺狀態,唐探將懸疑與喜劇兩種元素結合為一體,成功構建了一個差異化的品牌識別體系。故而現在只要提及“春節檔”“賀歲”“偵探”“喜劇”等字眼,觀眾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唐探”系列電影。加上前期拍攝的超高投入及后期宣發的大陣容,如知名導演坐鎮、當紅明星出演,“唐探”系列電影的商業化潛力更是形成電影宇宙的先天優勢。
“電影宇宙”在《唐探3》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唐探3》雖然后期口碑下滑嚴重,但仍依靠“唐探”宇宙蟄伏一年的熱度奪取了超高的票房。截至目前,“唐探”宇宙其實并沒能完全地發揮它的實力,現有作品質量參差不齊。《唐人街探案1》(豆瓣評分7.5,以下簡稱《唐探1》)、《唐人街探案2》(豆瓣評分6.6,以下簡稱《唐探2》)和網劇的前兩個單元評價較高,而《唐探3》(豆瓣評分5.3)和網劇第三單元的口碑下滑明顯。雖然有“唐探”宇宙效應加持,《唐探3》的票房成績依然可喜,但在口碑上難免不如人意。陳思誠已在著手擴大布局“唐探”電影宇宙,而他本人也承認將于之后退居制片人的位置,把故事交給新的導演完成,效仿了“漫威”宇宙背后的制片人凱文·費奇的老路。
系列片和電影宇宙在形成軌跡上大相徑庭:前者是從一個點單一延伸,而后者則是多個點的放射性擴展。單一延伸意味著前后劇情、人物不必要發生關系,電影宇宙卻恰好最看重聯系:情節聯系、人物聯系、風格聯系缺一不可,一旦有一條線不夠連貫嚴謹便滿盤皆輸。由線及面也同理:影片之間相互關聯,如果有一兩部水平下滑嚴重,便會影響到整個宇宙的發展。
“唐探”宇宙作為以懸疑推理為題材的電影宇宙,其重點毫無疑問是環環相扣、精彩刺激的推理情節。《唐探1》《唐探2》在案件處理方面無論是第一部的精彩反轉,還是第二部的中國元素,都稱得上可圈可點。相比之下,《唐探3》的密室案顯得單薄,難以撐起一部獨立電影的主線情節。倘若說削弱案件線索是為了秦風自我覺醒的故事線,那么Q所設置的考題又堪稱拉低整部電影水平的災難性操作。
兩條主線情節都不夠豐滿,秦風的自我覺醒稍顯敷衍,結尾反倒給女秘書大量篇幅進行煽情,并由此鄭重其事地上升到了世界大同、反思戰爭的高度,再加上中間不斷穿插的各路人馬,看得許多觀眾一頭霧水,不知所云。這般極其混亂的觀感絕不是“唐探”系列層層鋪墊、深埋伏筆的創作水平,這無疑是在給“唐探”宇宙致命一擊。
“唐探”宇宙一面選擇兩位主角撐起所有關鍵劇情,一面又宣傳能夠支撐“唐探”宇宙的招牌卻并未承擔劇情的其他人物形象,真正與劇情產生關系,能獨當一面的角色依舊只有偵探二人組。“唐探”宇宙目前的開發模式并不包含類似“漫威”宇宙開發獨立電影的模式(受開發資金過高、國內影視市場環境影響),而是“電影+網劇”的衍生模式,因此其他的偵探形象就難免單薄刻板,比如新引入的排行第九名的泰國偵探托尼·賈。托尼·賈作為全球排名第九的名偵探卻沖動魯莽,只知動手不會動腦,甚至在“分配西瓜”的考驗中給出了可笑的答案,只起到推動情節發展和烘托氣氛的作用。反觀“漫威”宇宙中的英雄,數量上更甚“唐探”宇宙,且每一位都極具自己獨特的風格和賣點。
當然“唐探”宇宙中也有塑造得較為成功的次要人物。如《唐探2》中的宋鑒,雖然是作為反派出場,但是一方面烘托氣氛,一方面“扮豬吃老虎”,與秦風的對白也形成反差,既有反轉的效果,也能對應前面的情節,這就屬于存在有效的人物。
影片風格即影片基調,指影片的主要精神、概念及情調。《唐探3》的喜劇氛圍相比前兩部只能說是遜色了一些,但推理故事的硬傷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如DC電影宇宙一直以黑暗風著稱,然而溫子仁導演的《海王》卻生生把黑暗風的基調扭轉為輕喜劇,雖然取得不錯的票房,但其風格的突變并不可取。像“唐探”宇宙這樣基調不穩的電影宇宙雛形,在當今更新換代如此之快的電影市場上能走多遠實未可知。
電影宇宙最成功的當屬漫威宇宙,其將漫威漫畫改編創作成電影。2021年春節檔之前,《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一直位列中國票房影史的第五位,充分說明漫威宇宙的影響力、號召力之大。既然電影宇宙魅力如此之大,為何放眼國內卻寥寥無幾?
漫威宇宙的成功與制片人凱文·費奇密切相關。以《復仇者聯盟》的四部影片為例,前兩部的導演是喬斯·韋登,后兩部則是羅素兄弟。不同導演的鏡頭藝術不同,影片之間會存在風格差異,但整體風貌能一脈相承,這是因為有統籌全局的制片人凱文·費奇。制片人掌握話語權的制度即為“制片人制度”,這個詞最早來源于蘇聯。但是“制片人制度”在目前中國電影產業體系中很少實現。我國現有電影產權模式有以下四種:混合制片、公司制片、國有制片和獨立制片。大部分國產電影依然需要通過多方投資商、出品方公司的資金支持來共同完成作品,甚至“唐探”系列也不能避免。投資方的話語權分散會導致同一個IP難以保持統一的風格,好比“一千個人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些影片或許各自有可取之處,但是只是一盤散沙,談不上電影宇宙,也就難以讓觀眾萌生出翹首以盼的熱情和歷久彌新的喜愛,白白浪費了形勢大好的原創IP。
原創文化的力量不容小覷,漫威電影便是在漫威漫畫的基礎上進行影視化改編的。漫威漫畫創始于1939年,生長周期比我們歷史悠久的神話故事短很多,但是影視化改編后卻形成了強大的文化輸出能量:美國文化中的“精英主義”“個人英雄主義”都在電影中得到了極大的凸顯。并且,漫威公司在影片風格上還做出了新的嘗試:《雷神2》是穿越版古典宮廷戲、《美國隊長2》是政治驚悚動作片、《銀河護衛隊》是太空科幻喜劇片、《蟻人》是高科技極客喜劇,意圖通過全類型拓展覆蓋盡可能多的觀眾群體。
令人唏噓的是很多原創文化系列總是莫名其妙地向西化方向發展,如改編自溫瑞安小說的《四大名捕》系列,甚至有網友戲稱這是一部國產古裝的“鋼鐵俠+X戰警”。如果盲目追求西方文化,創作出奇形怪狀的混合體,就會失去深厚的文化底蘊。這些電影具有千篇一律的情節、落入俗套的故事和感情線、難以延續生命力,更不用幻想建構值得向往的電影宇宙。
《唐探3》所表現出的急功近利也是整個國內系列電影的縮影:一味追求商業利益。一旦出現一部口碑不錯又票房可喜的作品,大家便蜂擁而上,快速地生產出質量低下卻頂著第一部名號的續集來糊弄觀眾,直至把影迷的熱情徹底消耗殆盡。國產電影宇宙有廣闊的市場、超高的需求、觀眾的熱情,極具發展潛力,但是缺乏優秀的范例、缺乏對影片質量耐心鉆研的制作團隊,容易陷入急功近利的怪圈,最終自毀長城。
電影宇宙的構建不是一蹴而就的,主創團隊需要有所沉淀,對“唐探”宇宙的未來做出縝密的設想。作為首個商業化的國產電影宇宙,“唐探”宇宙可借鑒漫威宇宙的發展模式:建立世界觀——塑造特異、立體的人物角色——劇情多方鋪墊、連接。
劇情需要層層遞進,前后影片包括網劇要有所合理聯系而非強行合并。如果單個角色之間的情節點聯系分散,沒有必然因果關系,只是強制性集結,對于電影宇宙毫無益處。
除了劇情上的緊密銜接,漫威還有一個獨門秘方值得“唐探”宇宙借鑒:彩蛋。無論是《復仇者聯盟》系列還是其他單片,“漫威”電影的彩蛋在十一年的歷程中從未缺席,如同一條鎖鏈串起所有情節。標準的漫威式彩蛋一般包含下一步的線索人物和關鍵劇情以及上映時間,效果也遠大于新片的首發預告,直接將上下部“連鎖”銷售,確保觀眾想到其一,便有其二。
漫威公司在《鋼鐵俠》上映之前,曾將旗下不少英雄抵押出去,孤注一擲。最后《鋼鐵俠》的票房不負眾望地達到了5.8億美元,成功拿下“漫威”電影宇宙的第一桶金。所以,擁有類似于鋼鐵俠、美國隊長這樣的“大角色”對于電影宇宙十分重要。
因此,對“唐探”宇宙中最為討喜的“二人組合”進一步挖掘和開發是有必要的。作為主角來講,《唐探3》中兩人的占比并不算多,僅僅前兩部唐探影片還不足以完整地塑造其形象。目前,推出個人系列網劇是較佳的方案。推出獨立電影由于成本較高,難度加大,而推出個人系列網劇不僅成本較低、符合現有國內影視市場的需求,還能滿足觀眾想進一步了解這些人物的欲望,同時有效地填充了“唐探”宇宙的核心人物,也可以為第四部的劇情做簡單的鋪墊。再一次加深“電影+網劇”的開發模式,也有利于“唐探”宇宙IP的后續開發。在人物開發模式上,由討喜且穩定的人氣“大角色”打下基礎,逐步增添新鮮的“小角色”,再給予小角色足夠的時間,在大角色的帶領下逐漸成長為大角色,最終集結“開團”是可行的電影宇宙角色塑造軌跡。
唐人街的背景設定本身極具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色與創意。一方面,國潮文化本身就是熱門且不可復制的原創文化;另一方面,唐人街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和世界上其他文化在另一片土地上產生的奇妙碰撞。古老和新潮的碰撞,既是文化的延伸,也是世界大同而又多元的體現。國內外的影迷都樂于見到中國文化元素、外國當地文化元素和偵探元素、科技元素的完美重組,在后續作品制作中更需要關注文化元素方面的平衡。
鑒于“唐探”宇宙并未達到漫威宇宙的成熟程度,過度、過早地開發其商業潛力可能會一定程度上消耗影迷的熱情。等到電影宇宙足夠成熟時,“唐探”的影迷們也可以獲得更大程度上的互動和參與,至于后續的發展藍圖完全可以合理參考漫威宇宙的商業規劃這一成功范例:開發游戲、動畫、玩具等衍生領域都是不錯的選擇。
雖然“唐探”電影宇宙的未來值得憧憬,國產IP或許能夠沖出國門讓全球對中國文化有更深入的認識,但是商業化和作品質量如何兼具、“唐探”的IP如何延續下去、“唐探”宇宙究竟能不能建好等問題依然亟待解決。說到底,陳思誠是否能走好凱文·費奇的老路,最終還是要歸于后續作品的質量。電影宇宙需要龐大和細致的劇情故事及人物和統籌全局的影片風格、基調,任何一方的不充分、不一致都會直接導致電影宇宙的傾倒與失衡。所以下一步,如何填充、完善、推敲故事讓案件更有吸引力,如何完成人物的特異性塑造使之具有承擔劇情的功能,以及如何處理影片的喜劇風格都將成為重點考究的問題。只有制作權集中不分散,有原創文化加持,影片質量有保證,才能不破壞觀眾的期待值,從而具備建立電影宇宙的資質。漫威宇宙尚且花費了11年來精雕細琢,層層鋪墊,可知電影宇宙的構建絕非易事。這將是一場高難度的考試,考驗著整個中國電影市場和中國電影工業體系的發展。
①彭康:《電影品牌營銷傳播分析——以陳思誠的“唐探”宇宙為例》,《西部廣播電視》2020年第11期。
② 周舟:《“唐探”宇宙猜想》,《中國電影報》2021 年2 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