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雅瑩[西安外國語大學,西安 710128]
薩爾蒂科夫·謝德林是俄國19 世紀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他創作了一系列充滿諷刺意味的作品,無情地揭露和嘲諷了俄國農奴制度下人性的扭曲、社會的腐敗,抨擊了沙皇政府的種種罪行,被同時代的人譽為“俄國社會生活的檢察官”。
謝德林著名的長篇小說《戈洛夫廖夫老爺們》創作于19 世紀70 年代,作者以入木三分的諷刺筆調描繪出戈洛夫廖夫家族三代人貪婪吝嗇、腐化墮落、自相殘殺的家族滅亡史。學界多從諷刺手法、敘述特色、典型形象等角度對小說進行深刻的剖析。有學者在探究小說中的人物形象時曾指出,幾個主要人物都是扁平人物,他認為:“這既符合謝德林理性中對這類人物的認識,因而想使他們成為不齒于人類的形象,也符合作者一貫的諷刺手法。”但筆者認為,小說中既有純粹的“扁平人物”,也有不完全貼合“扁平”特征的人物,后者短暫性地脫離了既定軌道的束縛,表現出原有范疇外的特征。兩種人物類型互為補充、共同作用,承載著作品深層次的審美價值。
這里所論及的人物分類,是17 世紀英國小說家福斯特在其著作《小說面面觀》中提出的:“扁平人物有時也稱為類型人物,有時也叫漫畫人物。其最純粹的形式是基于某種單一的觀念或品質塑造而成的,當其中包含的要素超過一種時,我們得到的就是一條趨向圓形的弧線了。”相較之下,“圓形人物”具有豐滿、圓潤的立體感,而“扁平人物”則表現為性格單調扁平,幾乎無變化,表現模式程序化。在這部作品中,作者塑造的主要是純粹的“扁平人物”及圓形化的人物。
文學作品的思想情感、主題意義的表達和外現有賴于作者對人物形象的精心刻畫。在《戈洛夫廖夫老爺們》這部作品中,謝德林的創作目的是諷刺性地揭露俄國社會的變質腐化,他所刻畫的人物形象則是從腐敗的生存土壤中衍生出來的、泯滅復雜人性、獨留極端性格的“扁平人物”,該類型人物的主要特點是一成不變和格外鮮明的性格特征,形象趨于類型化。讀者容易記住這一人物形象,自然也能解讀出人物形象背后蘊含的諷刺意味。
《小說面面觀》中對“扁平人物”獨特的存在價值也有論述:“當作者想集中全部力量于一擊時他們最是便當,扁平人物對他會非常有用,因為他們從不需浪費筆墨再做介紹,他們從不會跑掉,不必被大家關注著做進一步的發展,而且一出場就能帶出他們特有的氣氛。”在《戈洛夫廖夫老爺們》這部作品中,作者對人物形象進行絕對的、極端的丑化,完全忽略人性中善惡交織和相互矛盾的特性,以細致入微、充滿憎恨的筆觸,將所有丑惡、可憎的人性特點夸張放大,集中到書中人物身上。
小說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反面典型——猶杜什卡,他的原名叫波爾菲里,由于天性偽善、見利忘義,其兄便稱之為“猶杜什卡”“吸血鬼”。據書中注釋:“猶杜什卡是譯音,意思是小猶大。猶大是耶穌的十二個門徒之一,為了三十塊銀幣出賣耶穌,這是叛徒的典型。”單是這一名號,就給該人物設定了“背叛”“貪婪狠毒”的基調。
猶杜什卡從小就表現出成熟老到的聰明,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合格的獵人,掩藏狠毒的本性,隱忍好勝的性情,敏銳地觀察周圍的一切。但最善于偽裝的獵人,在捕捉獵物時也會露出自己兇狠、惡毒的本性。這一家三代人的死亡幾乎都與他有關聯。為了“名正言順”地繼承家產,他先后迫害了哥哥和弟弟。哥哥在外敗光家產,無奈返家,在生活窮困潦倒之時,猶杜什卡乘虛而入,誘其酗酒,走向死亡。弟弟帕維爾臥病在床,時日不多,猶杜什卡以勝利者的姿態探望弟弟,對他危言相逼,將其逼至死路。猶杜什卡將母親的財產哄騙到手后,就把她趕出家門,任其生死。就連對親生兒子,他也毫無憐憫之心,第一個兒子被他逼得自殺,第二個兒子死于被流放的路上,第三個兒子一出生就像狗崽子似的被扔掉。此外,猶杜什卡無所不用其極地聚斂財富,“只要佃戶多耕一寸地,多割一寸地的草,只要交租遲到一分鐘,他就馬上把他們揪了上法院”。他還“給財務記賬制定了一套極為復雜的制度:每一個戈比、每一件東西都要登二十本賬冊,再進行結算”。他將自己的全部身心完全投入到對財富近乎病態的狂熱追求中。
在所有人都被扔進墳墓后,猶杜什卡的周圍變得空空如也,死的死,走的走,他徹底變成一個“老絕戶”,終日活在自己的空話和幻想中。“喜歡以自己的幻想折磨人,使別人傾家蕩產,孤苦伶仃,吸他們的血。”哪怕是在幻想中,他也會想著怎樣攫取更多的財富。
農奴制度下的戈洛夫廖沃村莊已經變成一個發膿長瘡、毫無生氣可言的黑暗王國,所有人因猶杜什卡而死,村莊早已變成一座暗無天日的墳冢,只有猶杜什卡竟還能夠如魚得水般貪婪地吮吸著污濁的死亡氣息。他將“扁平人物”的唯一元素演繹得淋漓盡致,這也是作者的良苦用心之處。
“扁平人物”猶杜什卡的形象可謂深入人心,這有賴于其單調、鮮明的特征。此外,作者用較多筆墨刻畫了另一個頗具代表性的人物——安寧卡。猶杜什卡尚可以明確歸屬為“扁平人物”,安寧卡卻并不是純粹的扁平人物,也不能歸屬于典型的圓形人物。從性格特征和表現模式來看,扁平人物的性格單調、表現模式程序化;圓形人物具有豐滿、圓潤的立體感,外在表現更貼合現實中人復雜多變、難以捉摸的特征。安寧卡出生在戈洛夫廖夫家族,她的性格特征及表現模式本應像猶杜什卡一樣一成不變,本應沿循扁平人物的軌道一意孤行。但安寧卡抱著一絲逃離的幻想,妄想脫離家族的枷鎖。從人物形象這一角度來看,安寧卡暫時逃離“扁平人物”的范疇,試圖混入“圓形人物”的圈子,將她歸于任何一種范疇都會破壞其本有的人物對象。
如上所述,安寧卡萌發的勞動幻想顛覆扁平人物特有的元素,表現出趨向多元素的態勢,正是這一出乎意料的改變使她與扁平人物的范疇割裂開來。福斯特的人物檢驗標準將安寧卡排除在圓形人物的范疇之外——“檢驗一個人物是否圓形的標準,是看它能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讓我們感到意外。如果它從不讓我們感到意外,它就是扁的。假使它讓我們感到了意外卻并不令人信服,它就是扁的想冒充圓的。”安寧卡的改變確實讓讀者眼前一亮,產生意料之外的新奇感,但她最后回到了戈洛夫廖夫家族,在一片虛空中了卻此生,留給讀者的“意外感”也隨之消失殆盡。因此,將安寧卡這一人物形象視為“扁平人物圓形化”的代表不失為一種良策。“扁平人物圓形化”是純粹的圓形人物之次級變體,是介于“扁平”和“圓形”之間的一種游離狀態,這種尚未完成、正在進行的游離狀態使人物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處境——既不屬于性格單調乏味、表現模式程序化的扁平人物,也不屬于性格復雜多變、不易琢磨的圓形人物。
安寧卡和柳賓卡是阿林娜的外孫女,她們的母親安娜在年輕時與一個騎兵私奔,二人吃光了阿林娜的家產,忘恩負義的騎兵拋妻棄子,安娜離世后兩個孤女就跟著阿林娜生活。小說的前半部分對兩個女孩的描寫寥寥無幾,人物形象缺乏立體感。在戈洛夫廖夫家族亂作一團、被烏煙瘴氣籠罩的時候,兩個姑娘“對前途的一些模糊的打算使她們心煩意亂,在這些打算中,關于勞動的設想同關于玩樂的想法糾纏在一起”。這個轉變讓讀者看到不同于猶杜什卡的一面,兩個女孩沒有完全繼承戈洛夫廖夫家族貪婪、空虛的傳統,而是有一個強烈的念頭——“關于勞動的設想”。
安寧卡是第一個意識到戈洛夫廖夫家族的生活就像是長了膿瘡的人,這是她進入“圓形化”狀態的第一步,她的性格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她完成了突破,不想被禁錮,不想一直置身于深淵,但“安寧卡不是那種人,意識到長了膿瘡就能找到革新生活的動力,但是她并不蠢,她完全明白,驅使她永遠離開的原動力是靠勞動過活的模糊幻想,而這幻想跟她目前這個外省女伶的現實處境之間,卻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安寧卡抱著靠勞動過活的模糊幻想決然地離開波戈列爾卡。但是她在充滿死亡氣息的環境里長大,所習得的氣質和教養給不了她足夠的資本去尋找心目中的美好,無法滿足她的幻想。安寧卡是在所謂的“輕歌劇式”的貴族女子中學受的教育,那里的教育是大雜燴,她們所學的表演技能都是為了迎合上流社會。她誤以為自己能夠靠所謂的“勞動”過上美好生活,但無論什么樣的生活在家族氣息的熏染下都變為毫無意義的虛空。
“扁平人物圓形化”的第一步是思想上的突破,而在這之后卻是舉步維艱。戈洛夫廖夫家族的無形枷鎖是與生俱來的,安寧卡困于其中,在“圓形化”的轉變過程中試圖掙脫其束縛,卻終究擺脫不掉戈洛夫廖夫家族難逃的死亡命運。“模糊幻想”“不可逾越”“鴻溝”這些詞匯被精妙地安插在安寧卡“圓形化”的必經之路上,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悲劇的命運。
回到家鄉的安寧卡因為女伶身份而遭到周邊人鄙夷、輕視的目光,在此之前,她以為自己沒有出賣最寶貴的東西,她以為軍官們的騷擾只是職業的陪襯物。“她暫時還沒意識到這是公開出賣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而目前當她一時又感覺到自己是‘小姐’的時候,她簡直惡心得要嘔吐。”安寧卡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她解決不了眼前的困惑,只有再度逃離,她回到莫斯科繼續女伶的演出生活。這時妹妹柳賓卡已經找到了棲身之所,在燈紅酒綠中葬送了自己,并極力勸說安寧卡放下自己的堅守。安寧卡“并沒有越出這種所謂表面的放蕩第一步”,“整個夏季她嚴格地走著潔身自好的道路,堅定地保衛著她的‘寶貝’,仿佛是想向別人證明什么”。安寧卡固執地守護著自己視如珍寶的“貞操”,她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實際意義。而上流社會的人們習慣了順從忍受的女伶,對于固守貞操的安寧卡,他們不擇手段地打壓折磨、威逼利誘,將她拖入污穢不堪的深淵。安寧卡逃到了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戈洛夫廖沃,那里才是她的歸宿。
安寧卡出乎意料地放棄繼續待在長了膿瘡的戈洛夫廖沃這一念頭,她試圖通過勞動創造美好生活,不承想擺脫不掉家族“空虛”的枷鎖。安寧卡無法擺脫的是“扁平人物”的宿命,盡管嘗試借由“圓形化”這一游離狀態完成形象突變,但她的生命最終只停留在試圖改變的過程中。
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提出了“圓形人物”和“扁平人物”的區分,以及各自所具有的內涵特征,為后來的學者提供了深入探研文本的理論視角。大多數批評家對于“圓形人物”的態度褒大于貶,性格豐滿、形象立體的圓形人物每次出場都會展現不同的性格側面,給人以新意,帶來動態變化的持續審美體驗,這樣的人物形象與現實生活中的人物更加契合,因為讀者認為:不可捉摸、深不可測的神秘復雜才是人性的代名詞。但無論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文學作品中,讀者也希望看到一些不受時空影響、性格純粹的人物,這些純粹的人物寄托著讀者在變幻莫測的生活中對于“永恒不變”的美好愿望。扁平人物便是這樣的存在。“人物塑造有靜態型的,也有動態型或發展型的。……扁平的人物塑造方式,即某種靜態的塑造人物的方式,只表現一個單一的性格特征,也就是只表現被視為人物身上占統治地位的或在社交中表現出的最明顯的特征。”扁平人物不及圓形人物那般性格飽滿,充滿神秘感,但扁平人物所蘊含的審美價值和藝術魅力不容小覷。謝德林的《戈洛夫廖夫老爺們》是一件將作者的創作目的、藝術手法、語言運用完美和諧地雜糅在一起的至臻藝術品,而作者精心塑造的扁平人物則汲取、融合了作品蘊含的主題意義和美學效果,并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通常小說中的人物脫胎于現實生活,作家們更青睞于以不同的視角、側面來凸顯人性的矛盾和復雜,但謝德林有意將現實人的情感特征、內心世界淡化,使之抽離出現實之外,人物被安排為單一屬性的載體,不再具有個體的豐富多樣性,在故事情節中努力扮演好“扁平人物”角色的同時,也承載了意蘊深刻的創作目的。
“扁形人物的塑造,大多出于作家某種思想觀念,人物自身的素質或特性一般都比較簡單,幾乎一望而知。扁形人物大體有兩個審美特征:人物個性單一,或趨向類型化;藝術描繪夸張成分較濃,或趨向漫畫化。”由此可以看出,作家塑造的“扁平人物”趨向類型化,可操作性強,在傳達作品的主題思想時鮮明深刻、毫不含糊。在作品《戈洛夫廖夫老爺們》中,嚴格遵循諷刺準則的謝德林沒有大肆宣揚自己對農奴制的憤懣不平,而以一種看似平和、身處局外的寫作手法,將一個沒落地主家族的毀滅史緩緩道來。將心中無法排遣的憎恨、惱怒拆解成碎片,投擲到作品的每個細微之處,借其鋒利的邊緣,劃開農奴制虛假的面具,驚醒麻木呆滯的局中人,給當時的俄國社會一記重重的耳光。《戈洛夫廖夫老爺們》以一場看似荒誕、滑稽的悲慘鬧劇揭露了慳吝、狠毒的階級本性以及對人性道德的任意踐踏,諷刺了當時俄國社會農奴制度下腐化墮落、陰暗可怖的社會局面。
申丹在《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中提及了敘述學的“功能性”人物觀,“將人物視為從屬于情節或行動的‘行動者’或‘行動素’。情節是首要的,人物是次要的,人物的作用僅在于推動情節的發展”。持“功能性”人物觀的俄國形式主義僅注重作品內部的各種建構技巧和規律,“人物只不過是敘事結構的一個副產品,也就是說,是一個建構性質而不是心理性質的實體”。所謂“建構性質”是相對于“心理性質”而言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戈洛夫廖夫老爺們》中的扁平人物是一種“功能性”的人物,其本身不具有特殊存在的意義,人物的性格和心理也沒有獨立存在的理由,它的價值是作為建構情節的一部分并在此基礎上發揮本身的作用。謝德林刻意隱沒人物性格多側面、多層次的特點,忽視人物的“心理性質”,著重凸顯人物的“建構性質”,旨在推動故事情節發展,深化人物、情節背后尖銳的諷刺效果。作者用諷刺的筆觸,漫畫式的藝術手段,將人物刻畫成富有荒誕性、夸張性特點的扁平人物,他們性格單調,表現模式程序化,脫離現實生活中具有心理實質、具體可感的現實人,具有“建構性質”的人物異化賦予這部作品意蘊深遠的美學效果。
《戈洛夫廖夫老爺們》是一部不朽的諷刺作品,作者用精妙絕倫的藝術手法勾勒出典型的“扁平人物”猶杜什卡、“扁平人物圓形化”的代表安寧卡,“每個人物幾乎都能用一句話來概括,可結果卻給人一種深度人性的絕妙感覺”。它們是直擊目標的利刃、是審美價值的載體——傳達作者對俄國社會農奴制、地主階級的冷嘲熱諷,彰顯“建構性質”的扁平人物給讀者帶來的審美體驗。作品突出描寫了戈洛夫廖夫家族的貪婪吝嗇、偽善惡毒,無情地嘲諷了俄國社會的腐化墮落、陰暗恐怖,昭示著農奴制賴以生存的土壤已經腐敗,農奴制自身也必然走向滅亡。
①趙明:《與死亡伴隨的還能有什么?——〈戈洛夫廖夫老爺們〉談片》,《固原師專學報》1995年第3期,第35頁。
②③⑧? 〔英〕福斯特:《小說面面觀》,馮濤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版,第61頁,第62頁,第72頁,第65頁。
④⑤⑥⑦⑨⑩?? 〔俄〕薩爾蒂科夫·謝德林:《戈洛夫廖夫老爺們》,張仲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4頁,第106頁,第128頁,第116頁,第190頁,第196頁,第298頁,第298頁。
? 〔美〕韋勒克、〔美〕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249頁。
? 張德林:《論圓形人物與扁形人物——小說藝術論》,《文藝理論研究》1992年第6期,第2頁。
? 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42頁。
? Victor Erlich.Russian Formalism:History-Doctrine,3rd Edition.
[M].New Haven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65: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