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回家

劉煒偉

外婆，您回家了！

對面杉樹林里的鞭炮一路追著，直跑到這段漫長旅途的終點。大山敞開金黃溫暖的懷抱擁住了它魂歸的女兒。

老屋塌了，屋前的水井、瓜藤埋在雜草里；屋后的小石榴樹上的石榴含了滿口的甜籽兒，撒落了一地；屋子里，您常讀的舊版《紅樓夢》頹然散著，那些雕著花兒的抽屜和床幃，還在叨念著《三字經》；我躺著看了一個夏天《冰川天女傳》的那把竹椅，還在堂屋里端坐著呢！

在門前那條小路上走走吧！

轉過一座山，再轉過一座山，順著水渠走一段，不是就到了小鎮的車站了嗎！多少年，您一路笑呵呵，跟鄰人開著聾人娭毑（āi jiě，尊稱年老的婦女）的玩笑；您駝著背，穿著最喜歡的呢子大衣，在那里送走遠行的兒子、女兒，送走3個孫女，還有我，還把自己送到城市里，來到了兒子的身邊。沒承想，您爬山涉水，可以快步連走3天山路，卻被城市里的一個小板凳打敗，一跤跌坐到水泥地上摔斷了腿，那個板凳結束了您雙腿一生的苦役，但也讓您再沒有站起來過。春天的泥土多柔軟啊，您就在田埂上坐坐，漫天春草和映山紅的香味兒呢！多想再跟您一起去采新茶?。?/p>

那滿山坡的茶樹，低矮整齊地排著隊伍，籠在凌晨四五點的霧氣里，嫩得透著蛋青色的新葉被頂在尖尖上，一對對的葉兒如同張開的小嘴，兩根手指伸過去輕輕捏住，如同攥住了這一片山林、這一個清晨的精靈。回來時，滿滿裝回的，除了滿身的露珠，還有滿山的靈氣和整年的清香滋潤哦！

到了夏天，那半人高的樹叢里，有多少奇妙的秘密??！剝開無花果其貌不揚的外殼，新鮮的果實甜蜜、松軟；您曾把隔壁山上李家的大李子蒸得爛熟再拌上白糖，涼在水井里，酸甜酸甜涼沁沁的?？墒峭馄牛易類鄢缘倪€是毛栗子，但那東西太難吃到嘴里。摘到手里，周身硬邦邦的刺，捧也不是，捏也不是，丟到地下用鞋去揉搓，有時還會刺透鞋底扎到腳板心。好不容易裂開個口子，掰開來，有時候還青嫩未熟透，可吃到嘴里卻是別樣的鮮美啊！還記得用鹽水煮的鵪鶉蛋嗎？還有那些伴著圓潤滑嫩的蛋一起吞下肚的奇奇怪怪的故事！

您的一生似乎都很坎坷。年輕時寡居，50年的漫長歲月，家中被無勞動力的陰云籠罩著，自然災害期間，艱難地拿著麻袋去借糧食，那些嘲諷和冷眼，清高孤傲的您如何受得？半夜從繡花廠趕回家，戰戰兢兢走在田埂上，兩手緊攥著稻穗，回家湊齊兩把谷子，放到石磨里去磨碎煮給孩子們吃的時候，眼淚咽進肚里，浸泡著的不都是酸楚嗎？表姐十幾歲叛逆不羈，您到處“圍追堵截”找她的時候，咬牙憤恨之余，還是心疼她??！

可是，您多快樂！再沒有見過比您更幽默、睿智、有福氣的老人：您耳背，別人正經說話，您對答如流的都是順口溜；您眼神不濟，可是看的卻是大部頭《紅樓夢》，與時俱進地批注閱讀《鄧小平文選》；您寡居，可家里常年賓客盈門；您曾經幫助過的一位身處不幸中的年輕人還總是忘不了來看望您；上屋下屋的家長里短的事情都要找您拿個主意；左鄰右舍的一群孩子們總是喜歡圍著您的大柜子轉，您總是能拿出零食來給他們。

您在這座大山里積累了多么厚實的人緣?。∶看挝覀兓氐竭@里，總會有鄉人送來各種肉蛋瓜果，那些瑣瑣碎碎的絮叨，感慨唏噓著，總是讓母親淚流滿面。

外婆，這片林子越發地茂密了，那些映山紅快長到房子那么大了，通紅通紅如同滿山流火。站在這一道山岡，您看，我們可以看見您走過無數遍的那條小路，聞到村子里飄出的炊煙的香味，鳥兒也歡唱著，杉樹沙沙地響著，您和這片林子都不會寂寞！

外婆，看見了嗎？我和母親、表姐一起立在這里，我們向著天空拔高了骨節，您的善良與堅韌還將繼續滋潤我們。

謝謝您，外婆！今天，我們都回家了！

作者以外婆的葬禮做引子，牽出了層層疊疊、綿延千里的回憶鏡頭，展現了飽滿、明亮、豐富而充滿趣味的鄉村生活，更塑造了一位仁厚、智慧、博愛的外婆形象。作者用抒情和對話的筆調款款道來，仿佛外婆在借著孫女的筆觸，緩緩講述她一生的故事：將子孫們一個一個送到城市，又一個一個期待他們回來，生活艱難卻慷慨厚待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是典型的中國女性，也是對中華文明的一種傳承。因此，倒數第二段中，“我”、母親、表姐一起站立的畫面，就有了深刻的寓意。

（編輯 高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