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魔法

我想陪你的時間更多一些

我想陪你的時間更多一些

卻從沒發現? 時間也有結束

無法為你續期

只好把現有的? 像皮筋一樣拉長

快的變慢

或許我會發明一種魔法

使時間停頓

或許我會夢想成真

命運的奇跡終會降臨給我

這些是我僅能盡力的地方

我們相望如靜止? 說不出半句話

10號病房

寂靜? 是我從來沒弄懂的詞

要靠病房這個老師來講解

盯視著落下的點滴? 像星星穿透夜的光

緩緩進入身體

它們要我變得像它們一樣

無思無想? 不知痛苦

時鐘又不知不覺蹦過幾個數字

隔壁病床的標簽又填上了新的姓名

放下? 是件多么艱難的事

但是樓道里的號啕聲震耳欲聾地響起時

我的頭發再一次根根豎起

時間從時間中躥出來

時間從時間中躥出來

時間落向時間

我的父親六十六歲

已經有點力不從心

時間的腳踝也有鎖鏈

時間匯集在

平凡人的腳踝

我父親不喜歡挪動腳步

證明了他不喜歡時間

不對時間抱以希望

不需要被誰記住

也不再探索什么意義

時間? 面對肉體是如此看得開

背著手平靜地走

而我悲傷過

最終也歸于了平靜

如今背著手? 跟父親的習慣一模一樣

我想說

我寧愿無名

寧愿活在對父親分毫不差的

模擬中

時間

父親的魔法

父親的身體如今插滿管子

躺在病床上? 萎靡的樣子

像一棵柔弱的海藻

哦? 更像一只脫水的章魚

我想給他的軀干立一根骨頭

變成一棵站著的灌木

瘦骨嶙峋的軀干

長著一蓬旺盛的枝條

那也算不錯

我想給他的胃里裝滿食物

像埋進他身體里一塊蓄電池

讓腿和胳膊能夠有力

躺在床上做做屈伸運動

我也燒高香

唉? 可是你知道

一個老人的身體有多頑固

只有睡眠可以將他俘虜

他不想渡河行走在岸上了

我是這樣感覺

因他拒絕吃飯? 也拒絕吃藥

更見不得親友來看他

他會立刻扭過臉去

淚水涌現

他把世界縮小

先縮小到一個房間那么大

又縮小到一張床的大小

我已經被擠出去了

這幾天他日見佝僂

喜歡側著身? 誰都不理

藥水驅趕著時間

他驅趕著興奮和悲慟

他異常平靜? 就像要平靜地趕走

記憶? 以及對未來的詛咒

窗外

窗外有你我共知的樓頂

樓頂有你我共知的天空

神? 會設計一只鴿子在樓頂走動

它向左直走

又向右直走

偌大的藍天用來容納它的翅膀

但此時? 它只用你我共知的

愉快的好步伐走動

多自由的走動

不怕跌落

不怕旁觀

俯視大地同時放牧天空

爸爸? 你羨慕嗎

如今你在病床上

望著窗外

我和醫生在走廊踱著步

商討一劑粉碎時間陰謀的

毒藥

（寧延達，滿族，作品發表于《詩刊》《詩選刊》《詩潮》《詩探索》《北京文學》《青年文學》《星星》詩刊等刊，并收入多種年度選本。出版有詩集《魔鏡制造者》《大有歌》等多部。）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