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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痛與敘事

2022-04-27 00:02:02劉汀
天涯 2022年2期

傷別離

2020年1月20日,己亥年臘月二十六。這一個周一,離庚子新春還有五天。

萬事如常,歡樂的人重復著他們的歡樂,苦難的人繼續承受著他們的苦難,更多人在平庸的生活中假寐。

你亦如此。

你按時下班,和平常一樣,進同一節地鐵車廂,和疲憊擁擠的人群一起刷著手機。幾條有關武漢的新聞讓你心里一驚,這已不是第一次看見相關信息,但同時也有其他新聞迅速掠奪你的視線,提供安撫、寬慰和消解,你自然而然地滑向一種思維慣性:這個世界總在出著這樣那樣的小問題,但總體情況尚好,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重復即安寧。

從牡丹園地鐵站出來時,天已灰黑,街頭燈火閃爍,讓寒冬的夜晚多了人間的喧鬧和溫情。你貪戀這吵吵嚷嚷的煙火氣,不免駐足,盯著十字路口看了一個紅燈加一個綠燈的時間。前些年,你在另一個單位上班,離得遠,常常清晨五點多出門,就因為喜歡朦朧中透出清亮的晨曦,如果加班晚歸,你也沉醉于萬家燈火里的孤身夜行。對你而言,清晨和傍晚,是一個城市最可愛的兩段時光,像它的兩瓣紅唇,每次遇見,你總忍不住去親吻。

你步行回家。因為住在一個不太規整的小區里,每到此時,院內總是擁擠不堪,身邊不時駛過的車輛令人煩躁,而單元門前加裝的電梯已經停工半年,一大堆建材高高地摞在一起,擋住了門口的視線。上樓,聲控燈慵懶地亮了幾下,又滅了。好在這里你已走過上千遍,閉著眼也能摸到家門口。重復有時是一種束縛,有時又提供特殊的自由。

教高三的妻子前天剛結束補課,女兒的幼兒園則早已放假,她們今天一整日都在外活動,也才回來不久。你推門時,她們剛在客廳里結束一個角色扮演的游戲,正要去小臥室的書桌旁寫作業。再有半年時間,女兒即將告別幼兒園,步入小學階段,無論如何得做些學前準備:認識天地人、大小多少,會算二十以內的加減法,還有掌握abcd在漢語拼音和英文中的兩種讀音。

你記不清是臨時決定還是早有計劃,那天晚上要吃羊肉餡水餃——羊肉是秋天時母親從老家帶來的,一直間斷性地滿足著你們的部分味蕾,這種欲望無關鄉愁,只關乎生活層層累積所形成的口味。你從冰箱拿出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長久的冷凍讓它布滿冰霜,并且最外面的一層因為失去水分而顯得有些干皺。沒關系,多年的下廚經驗告訴你,只需用刀把這一層薄薄的、干皺的肉切掉,里面仍然是純粹的內蒙羔羊肉質。這是你童年所奔跑過的山野上生長的草喂養大的羊的肉,也是在你家的羊圈里從小羊長成大羊的肉——如果矯情一點兒,你會閃過許多類似的念頭。但那天,你頭腦里只有冰手的肉和并不鋒利的刀。

因為急著填飽肚子,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羊肉解凍變軟,你只能用那把鈍刀使勁切向又冷又硬的肉。的確是一把鈍刀,就在幾天前,你還網購了一把磨刀器,把有許多豁口的刀刃在磨刀器的磨石之間蹭來蹭去。它似乎鋒利了些,你并不確定,但你的確想起自己寫的一句詩:

他一生空有鋒刃

只對虛無閃過寒光

你總是對此有隱隱的恐懼。那層干皺的肉因為水分少,所以解凍更快,很容易就切下來了,被你拋向還沒開始分類的垃圾袋,跟芹菜葉、果皮、用過的紙巾摻雜在一起。接下來的部分就不那么好對付了,你小心翼翼又全力以赴,雙手摁住刀柄和刀背下壓,切下一片又一片羊肉。有幾次,因為肉質的不均勻,刀在艱難的下切過程中猛地俯沖,砍在菜板上,咚的一聲,嚇你一跳。你暗暗告誡自己:要小心,這是真正的利刃,不要被切到。你似乎還注意了一下羊肉的紋理,按道理,你應該順著橫紋切,但是不用管它吧,反正等一下它們會變成細碎的肉餡,毫無紋理可言。

一大摞羊肉片堆積在案板上,紅白相間,漸漸變軟,你又切了一條肥肉,經驗還告訴你,如果沒有足夠的肥肉去滋潤瘦肉和芹菜,餃子餡會變得很寡淡,吃不出你期待的香味。接著,你把肉片切成條,再切成丁。

整個過程里,你發現自己的耳朵始終分出一只在傾聽小臥室里母女的對話。女兒的作業做得不順暢,偶爾會哭哭啼啼、撒潑耍賴,最近她總是如此,想盡各種辦法拖延功課。這讓你煩躁。有一次,你甚至跟她發火,大聲地告誡她:如果不完成說好的任務,那么明天就取消游玩。她表示抗議,甚至是大哭,嘴里喊著:不公平,憑什么都是你們大人說了算?她開始尋找和維護自己的話語權,這是成長的標志。不過,你很清楚,她的哭泣有時只是一種談判策略,但還是會因此而感到無奈。一個孩子,能把自己的眼淚用到極致,而一個成年人,卻常常連眼淚都沒有。年近四十,你已經懂得了,能哭出來說明希望尚存,欲哭無淚才是中年人的無奈。

就在所有閃念的混雜中,那把刀飛快地切了下去,除了羊肉,還切到了左手食指的指甲——不,不只是指甲,還有近五分之一手指肚。你看見鮮血從傷口汩汩涌出,不由自主地大喊一聲:啊!那一瞬間,你心里想的是自己把手指切斷了。你飛快地把傷指放到水龍頭下,試圖用冷水沖掉血跡,但是這來自身體的紅色液體很難沖干凈,因為你的心臟在不斷給血管施壓,它們持續涌出,仿佛被封存太久的湖水,終于找到了堤壩的裂縫。你看見水池變成了紅色,繼而發現血和水并不相溶,那不是純粹的紅,而是無色的水中一縷一縷的紅。這奇異的紅水形成小小的漩渦,流進了排水口,順著下水道,進入這座城市的地下脈管。

妻子聞聲跑了過來,大聲問:怎么了,怎么了?

她看見了那根紅色的手指,驚恐地說:你切到手了?創可貼呢?我去找創可貼。

這時候,你似乎冷靜了下來,傷口很大很深,但手指并沒有掉。現在最重要的是止血,而且你清楚地知道家里沒有創可貼,但是有紗布。妻子找來紗布,你把手指裹了好幾層,用大拇指摁住傷口處。血仍然在尋找縫隙向外滲透,像倔強的孩子,好在速度越來越慢了。整個過程里,你并未感到疼痛,即使有,也很輕微。現在,好幾種憂慮從你心底浮起來,它們是同時出現和上升的,只不過存在著一定的邏輯關系:

第一,要不要去醫院?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鐘,去醫院只能掛急診。再過一天,你就要跟妻子一起回她老家過春節,卻在這時把手切了,這個年還怎么過呢?

第二,你的記憶中,幾年前你曾切過一次手指,同一根手指,同樣的位置,不過那次傷口要小得多。你只是涂了些碘酒消毒,傷口很快就好了。但今天不一樣,傷口太大了,而且菜刀的刀鋒上沾滿了羊肉的碎屑,你無法確定它們是否帶有細菌或病毒。根據常識,你知道這樣的傷口應該打破傷風。

第三個憂慮才是最重的,它托舉著前兩個憂慮:這個時節去醫院合適嗎?此時,那些有關武漢發生不明原因肺炎的新聞,迅速沖破屏蔽,凝結成一種令人擔心的氛圍,籠罩了你的心。你經歷過2003年的“非典”,那時候你讀大二,被封閉在學校里近半年。或許是出于這段經歷,或許是出于某種神秘的預感,你在兩天前的1月18日,已經在網上買了一批3M口罩,以備回老家在飛機上用。

這三個想法在妻子的擔心和女兒的好奇中互相糾纏著。女兒在問:爸爸怎么了?你說:切到手了。爸爸你切到手了嗎?我能看看嗎?她繼續問。不能看了,很嚇人的。你告訴她。

你很快下定決心,去醫院,處理傷口、打破傷風,以免引起更嚴重的感染。多年來,你已經養成了防患于未然的思維方式,常常因此被妻子嘲笑過于小心,但你始終堅持如此。你對意外保持著常年的警惕,但始終沒找這種心理的根源何在。

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摁著食指,血漸漸止住,你用右手找到醫院的診療卡——不巧的是,你的社保卡前一天被單位的同事拿去辦理一項醫保業務,不在你手中;你又用右手拿手機在滴滴上叫了車,然后走出家門。幸好切到的是左手,你想,繼而又覺得自己太可笑了,你又不是左利手,切到的當然只能是左手。

天已經全黑,社區里路燈昏暗,居民樓里許多人家傳出炒菜的聲音和香味,汽車亮著紅燈右轉。這個世界一切如昨,沒有任何人知道,一切都將徹底改變。

車很快到了,你上車。司機看你戴著口罩,稍有些緊張,他也應該知曉了武漢的事。你舉起手指:“切菜把手切了。”他這才放下心來,專心開車。

醫院很近,幾分鐘就到了。急診室你來過許多次了。有一年,岳母突發腦溢血,你曾在這里的樓道里坐了一夜,那一夜改變了你許多生活觀念,急診病房里的夜晚,是這個世界的背面;還有幾次是女兒生病,你自己或妻子帶她來這里看病,同樣是焦心的經歷。所以,你熟悉看急診的全部路線和流程。急診區在地下一層,你沒敢坐電梯,而是從停車通道走下去的。你看見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戴上了口罩,一部分患者也戴上了,也有的沒戴。人人臉上是一副“有必要嗎”和“還是小心點好”相互交織的復雜表情。掛號窗口旁邊就是急診手術室,排隊時有穿著手術服的醫護人員開門,喊某某家屬的名字,告訴他們病人的狀況。那扇門仿佛是命運之門,進去的人都面臨著命運的裁決。

你又到診室門口排隊,這時候,感覺到口罩有些悶,但絕不敢摘下。為了消磨等待的時間,也為了緩解焦慮,你用右手打開手機,看新聞,刷朋友圈。這時的新聞,和武漢有關的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嚴峻,在醫院地下一層的急診區看這樣的新聞,心情尤其沉重。排在你前面的是一位躺在移動病床上的老人,她不斷地呻吟著,顯得十分痛苦,而她身邊的家屬已經失去了家人發病初期的悲切,仿佛習慣了呻吟聲——其實,是對她的痛苦無能為力而不得不充耳不聞。醫生走出來喊你的名字,然后告訴你說,這個病人的病情有點兒嚴重,能否先給她看,你再等等。你表示同意,這時候,你已經不再急切,甚至假裝忘記了那根手指上的傷口。

你開始翻看手機記事本,想把剛剛的一些零碎感受記錄下來,并按照習慣,同時翻檢之前記下的東西,做出判斷:保留或刪除。突然,你劃到了那首寫于兩年前的詩,情景同在今晚狹小的廚房,不過結局截然不同。

那些舞蹈著的肉體,既年輕

又美麗,滴著發光的水珠

旋轉,大笑,放聲痛哭

那些戰爭中的肉體,像案板上

待售的排骨、里脊、臀尖

血凝成一片又一片,不規則圖案

在廚房,我高高舉起菜刀

又輕輕放下,一塊凍肉

再次死里逃生

救它的,是我手指甲上

女兒昨晚貼的指甲貼,一只粉紅色的

小豬正在舞蹈,完全不知道世上

有肉,和吃肉的人這回事

你記起來,那天和你的手指一起死里逃生的肉,也是羊肉。仿佛是刀俎和肉的輪回,這一次,你們再也沒有錯過彼此。寫這首詩時,你剛剛看完馮小剛的電影《芳華》,許多人都在討論電影里戰爭戲中的血肉橫飛,當然也討論文工團那些美麗、年輕而充滿誘惑的身體。那年冬天,還有一部火遍全國的電影宣傳片《誰是佩奇》——人們一邊吃著紅燒排骨、糖醋里脊,一邊在手機上刷有關小豬佩奇的短視頻。你想,這些肉同時并置于一個空間里,并且互不干擾,這才是標準的現代主義,這才是我們世界的真相。這首詩令你思緒飄忽,疫情初露端倪,此刻猜度未來為時尚早,但你天真地以為,再嚴重也不會超過“非典”吧?不只是你,那一刻甚至此后的很長時間,所有人都這么想。

二十分鐘后,你終于走進診室,給那個比你還要小差不多十歲的年輕醫生看手指的傷口,問他處理意見。他說得很模糊——破傷風疫苗也可以不打,但是打一下比較保險;你的指甲估計保不住,但要看恢復的情況;一個月或許能恢復,可也說不準。你決定打破傷風疫苗。他又說,打進口的只需要一針,打國產的要三針,你果斷地選擇了一針。他給你重新消毒和包扎了傷口,然后你去繳費、打針,從地下走到地上。

現在是真正的夜晚了,車竟然不好打,你給妻子發了條微信,簡單告知情況,決定步行回去。其實,醫院離家不過步行二十分鐘的路程。這一路上,你都在腦海里復盤開頭的過程,想尋找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那把鈍刀在瞬間變得如此鋒利,磨刀石只不過是幫兇。你走神了,但是什么讓你走神的呢?是這幾天你看到的新聞?是女兒的哭泣?是春節馬上來臨?又或者,你還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潛意識里,你會不會故意切到手指?只不過沒有控制好角度和力度,切過了?這種可能性此刻一閃而過,但在后來傷口緩慢愈合的過程里,在另一種意義上,它卻越來越占上風。

回到家后,你盡量輕描淡寫地告知妻子情況,她稍微安心了。這一天,你們沒有吃到羊肉水餃,妻子已經把肉收起來,放進冰箱里。

第二天的中午,你們才吃到餃子——味道已然不同,或許是因為時間的延宕讓肉質有了變化,或許是因為傷口影響了情緒,又或者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全世界的巨變,此時已經悄然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每個細枝末節。

晚上有一個飯局,是幾位關系很好的師友約了年前一聚。你本想趁此機會好好跟他們聚一下,喝幾杯酒,聊聊天,但現在你的手指在告誡你:滴酒勿碰。你如約赴宴,告訴朋友們昨晚剛打了破傷風疫苗,喝不了酒,大家都遺憾。你也遺憾,因為那天酒桌上是好酒。你們談談笑笑,自然也說到了日漸嚴峻的傳染病,時至那時,它仍然沒有獲得準確的名字。其中一個朋友有些咳嗽,她趕緊解釋:我不是從武漢來的。眾人再一次笑出聲。

這天晚上,妻子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在這樣的時刻,真是令人心驚的咳嗽。你回想了她近期的全部生活軌跡,沒有找出明顯的漏洞,除了她的職業。她是一名高三教師,每天要接觸數百個學生。除了咳嗽,她沒有任何其他癥狀,吃了幾種平常感冒吃的藥,沒有任何效果。雖然只過了一天,但有關武漢的情況已經極其嚴峻了,你們還是決定去看看醫生,竟然意外地掛到了一個呼吸科的專家號。她戴著3M口罩和醫用手套去了醫院。幾個小時后,妻子回來說,和你去醫院的時間只隔了一天,防護措施已經升級,呼吸科的醫護人員穿上了防護服,戴上了護目鏡。稍作檢查后,醫生果斷地排除了肺炎,診斷為普通的呼吸道感染,開了一堆藥。這當然讓你們更放心了些。

所以,在出發回老家之前,你們的皮箱里不得不空出一塊地方,放你的碘伏和紗布、她的感冒藥,以及給女兒帶的一些常備藥。而那個以不菲的價格買的大皮箱,用的是一種新型鎖扣,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了,只好換一個很小的旅行皮箱。除了藥品,其他的物品不得不一再壓縮。

歸去來

2020年1月22日,己亥年臘月二十八。你帶著妻子和女兒,乘城鐵抵達首都機場。

從離開家門的那一刻,你們就戴上了口罩。剛剛開始,女兒對戴口罩很不適應,特別是在城鐵上,她不斷想把口罩摘下來,你不斷地阻止她。她不會想到,你也不會想到,幾個月之后,每次下樓都是她在提醒你:爸爸,口罩。后來網上有人說,如果這種情況持續幾年,將來口罩可能會和衣服一樣成為一種生活必需品,而嘴則會變成一個私密部位,輕易不會讓陌生人看見。

這一天,首都機場里有一半的旅客都戴上了口罩,你一會兒看見一張臉,一會兒看見半張臉。不知不覺中,看見一張臉時,你會本能地躲避。你發現,機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沒戴口罩,包括飛機上的空姐、空少。從防疫角度講,他們更應該戴上,因為如果一個空乘人員感染,就會危及所有的同事和相關航班乘客。

飛機起飛了,你把手機調為飛行模式。這讓你有點兒焦慮,擔心看不到最新的消息,這也讓你生出些虛妄的希望,或許一下飛機,問題已經找到了最好的解決辦法。過了一會兒,空姐如常發放飛機餐,女兒對你說:爸爸,我想吃東西。你知道,她只是好奇并不好吃的飛機餐,在幾萬米高空吃一個小面包,也比在地面上吃美味的蛋糕要有趣得多。你雖然擔心,但又不忍讓女兒忍受食物的誘惑,便讓她摘了口罩吃了點兒;同時許諾,下飛機后她能吃到更多好吃的。

整個航程中,你那根受傷的手指隱隱作痛,為了消炎,你需要每天用碘酒消毒兩次,然后纏上紗布。它牽扯著你的部分潛意識,你常常突然舉起這根臃腫的手指,其實它包著厚厚的紗布,你根本看不見它的樣子。你也并不很想看見它,它總在提醒你關于刀鋒和血液的記憶,特別是被切那一瞬間的感覺。在當時,你無暇顧及,但是之后的時間里,那一瞬竟然以一種漫長的方式悄悄潛回意識層面——那是一種涼,是血肉碰到刀鋒的涼,是快如閃電的涼,是措手不及的涼。這一刻,你再一次舉起它,你看見,它無意中指向舷窗外的虛空。

下飛機后,妻弟從機場把你們接回那座東北小城。東北前段時間下了大雪,公路兩旁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你在汽車的快速行駛中,回憶起之前來這里的許多記憶,以及和此地很像的老家。此處你已經來過多次,對一個間斷性的過客而言,十幾年來,這里似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仿佛它是時間中的一塊凝固之地。每次抵達后,經過“松原歡迎你”的招牌,你都會想起第一次到這里的情景,那是十幾年前了。

在即將抵達妻弟家小區時,你請他找一家仍然開門的藥店,去買口罩。他們對這件事還沒有任何戒備,在遙遠而寒冷的東北,即便武漢已經瀕臨封城,此處的人們仍然活躍在春節前如常的熱鬧之中。買到一包一次性口罩,既是為了出門使用,也是因為妻子的感冒并未見好。后來的幾天里,她連睡覺都戴著口罩,擔心傳染給女兒。

晚飯后,手機上的消息讓你的危機感更重,而在網上買的那批口罩顯示無法發貨,你跟著妻弟穿過冰凍的雪路,到另一家藥店——一次性口罩已全部賣完,只剩下幾包價格很高本地人還沒舍得買的N95口罩,你果斷買下。在你的堅持下,家人們形成了基本統一的意見,除了最近的一家親戚,今年春節不和任何其他親朋往來。

2020年1月23日,己亥年臘月二十九。這一天,武漢正式封城,網上信息如洪水,席卷著人們的新年氣氛。你躲在小屋里,給手指的傷口涂好碘酒,包扎,然后刷著相關新聞,在周圍歡鬧的氛圍里強顏歡笑。人們已經知道情況不樂觀,不過都以為是另一次“非典”,甚至比“非典”還要輕得多,加上天生的松懈和周圍人的放松,大多數人仍把絕大部分身心投入春節的狂歡里,商場和飯店中的人群可以為證。身邊的人并不太明白,這條新聞意味著什么:疫情,人口千萬級別的城市封城,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舉措,尤其是在除夕的前一天,新年的歡樂氣氛加劇了它的悲壯感。

這種情緒在除夕夜達到頂點,而你的情緒也終于在同時跌入谷底,特別是電視節目,你沒有看。此刻,中國腹地的一座千萬人口的城市,已經被摁下了暫停鍵,無人知曉重啟的時間;此刻,病毒正隨著春節的遷徙大軍傳播到四面八方,引起更多的恐慌和悲痛;此刻,有的人告別家人親友,趕赴疫區面對危險,他們中有人或許無法生還;此刻,有的人即將迎來他們人生中最為悲痛的時光。微信群里有人傳來一張圖片,是一位解放軍女戰士,因為要馳援武漢,正在表情嚴峻地注射胸肽腺——一種可以提高免疫力的藥物。這張圖令你幾乎淚崩。

兩個孩子在喧鬧,她們的快樂仍然純粹如昔。你有些悲哀地發現,在這樣的時刻,你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詩,只有寫,寫不成樣子的文字。更悲哀的是你真切感知到了自己的脆弱,它來自你全部的身心,來自你對所關心、所愛的事物濃烈的情感。“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你腦海里,這句詩一直如云霧久久不散,坦率點兒說,你的眼淚即將落下,但是你忍著沒有掉落。看看周圍,你啞然失笑:仿佛只有你一個人入戲太深。

后半夜,連一個多月前就準備要“三十晚上熬一宿”的女兒也睡了,她的小臉因為興奮和開心而紅撲撲的。她睡得那么好,讓你對這世界的明天更為擔心。你繼續刷新聞,辨別著那些文字中所隱藏的信息,窗外并沒有往年零星的煙花聲,而是一種和其他夜晚一樣的安靜。你躺在床上,傷指隱隱作痛。你一直在按時消毒,除了不再有血滲出,傷口還沒有任何愈合的跡象,皮膚反而因為失去水分皸裂,傷口的邊緣開始卷曲,那塊帶著指甲的手指肚,似掉非掉。傷口在愈合之前,總是越變越丑,它讓你無比煩躁,但無能為力。

這必定會成為你此生最怪異的一個除夕夜晚,你需要用此前所有關于除夕的美好記憶和余生的全部除夕來消解它的冗余。

醒來后,在新年和新冠的雙重暴擊下,你不得不考慮另外一件事,回北京是否受到影響。你開始擔心按照原定計劃返京,剛好遭遇返程高峰,不得不在路上接觸大量陌生人,感染風險極高。你開始考慮改簽機票,提前回家。你把擔憂告訴妻子,她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實如此,也只能同意初六回京,比預訂計劃早了三天。

初二下午,你和妻子坐車去她堂弟家吃飯。這是北方的一個習俗,在正月十五前,大家在各家輪流吃飯喝酒,那是辛苦一年的人們許諾給自己的獎賞,口腹狂歡緩解著身心疲憊。他們還會打麻將,要帶彩頭的那種,只有年節時刻,這才會被當成娛樂而不是賭博。小城一如既往地被灰色的天空籠罩,此處原來盛產煤,空氣質量一直一般。加上這幾天放煙花爆竹,天空都是霾色,把整個氣氛搞得越發壓抑——當然,或許只有你一個人才會矯情地把它們聯系起來。昨天,你和妻子打車去商場買東西,出租車司機談起這里的一例確診病人,有擔憂,但更多還是分享八卦的興奮。

在路上,你考慮再提前兩天回京。妻子當然不情愿,但這幾天她也看到了新聞,知道形勢的確嚴峻。既然早晚要走,不如早點兒回去,一旦滯留在這里,你們難以想象該怎么辦。她最終同意了,你果斷改簽了初四的機票。你幾乎是帶著負罪的心態來做這件事的,妻子不愿回京,老人們不舍得外孫女,女兒剛跟小表妹玩得開心,更不愿離開。你的想法是,北京城是相對安全的地方,畢竟那里有全中國最好的醫療條件。

回京的路途上,已經沒有不戴口罩的人了,即便有的人戴的是對病毒毫無防護作用的棉布口罩。人們仿佛全都無顏見面,只留下帶著戒備的眼睛。測體溫,填寫調查表,登機,起飛,降落。你提前在神州專車約了一輛接機車,本以為疫情嚴峻,會不好約,沒想到出奇的順利。你們下飛機,順利地回到家里,終于松了一口氣。這時候,北京的防控措施還很松,社區沒有封閉管理,仍然可以自由出入。

你很快發現了第一個困難:沒有口罩了,小區附近的藥店早已買不到口罩,而你從網上訂的口罩,仍然沒貨可發。沒有口罩就意味著無法出門。正走投無路時,你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個朋友發的消息:他們樓下藥店有新到的口罩。你火速聯系他,請他幫忙購買兩盒。朋友很給力,當天就買了快遞給你,第二天就收到了。這兩盒口罩是非常高規格的N95口罩,你一直節省著用。又過了幾天,另一位外地朋友打電話,問你需不需要一次性口罩,他可以分給你五十只。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要活著,要吃飯,要吃菜。你戴上口罩,從妻子一年前無意中拿到的一盒醫用乳膠手套盒里抽出兩只戴上,騎電動車去超市買東西。出了小區,經過地鐵站所在的十字路口,料峭春寒的風雪迎面吹來,街頭空空蕩蕩,天空陰灰,這個熱鬧無比的城市此刻竟然如你老家冬日的田野一般蕭瑟。綠燈亮起,但是你過了近五秒鐘才反應過來,馬路的空曠反而讓你無所適從,不敢前行。原來,此前我們對交通系統的認知,一定程度上是通過周圍的行人和車流來實現的,而不僅是信號燈。只有喧鬧的街頭,才適合我們正常行走。

你依然盡可能地做飯,洗菜、切菜時,那只受傷的手套上一只乳膠手套。它讓手加厚了一層,指套有些長,戴著仿佛手指也變長了幾毫米,以至于切菜時你更加小心翼翼。有幾次,還真切到了手套,你頓時一身冷汗,愣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虛驚一場。雞蛋、蔬菜、牛肉,那些日常所見的食材被一樣樣丟進炒鍋,在滾滾的油中,它們被迅速炒熟,加生抽、料酒、耗油、鹽,繼續翻炒,就這樣,一道道菜裝盤上桌。

日復一日,隨著時間的推移,家庭食譜已漸漸無力再更新。這時,你驀然發現自己2019年出版的那本書《人生最焦慮的就是吃些什么》,正是如今每天的日常:人生最焦慮的就是每天吃些什么。羊肉水餃,再一次提上日程。好,就吃它,在哪兒跌倒的就在哪兒爬起來。你去切肉剁餡,但是妻子很不放心,她說她來做。她總覺得你會再次切到手指。

她在廚房里切肉,你的耳朵總是側向那兒。刀和案板親密接觸的聲音并不遵循同樣的頻率,因為各種原因,她較少做飯,你其實比自己切肉還要擔心。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問:家里還有創可貼嗎?你驀然心驚,一抬頭,她捏著左手的食指——同一根手指,再次在同一把菜刀下,因為同一種食物受傷。這一刻,你似乎感覺到命運的力量,這是一個惡意的玩笑嗎?抑或是因為妻子由于你的前車之鑒,在切肉時尤其小心,而這種過度的小心反而使動作變形,以致受傷?這一刻,你甚至對她有些懊惱:你是在尋找一種公平嗎?幸好,她的傷很小,只是切到了一點指甲和皮肉。但是你們在消毒之后仍然糾結了半天,到底要不要去醫院打針?這時候去醫院,幾乎就是在冒險。后來,你們終于決定:不去了。

的確傷得不重,她的手在幾次碘伏消毒之后,比你的更早愈合。

也就是這時,你忽然發現自己的傷指有了些不同,傷口裂開的部分增大了,也就是說指甲直接連著肉的部分縮小了。如果是這樣,那就證明這一塊斷甲會慢慢掉落,你感到這是一種希望。在此前,你一直焦慮指甲上的裂痕究竟會怎么樣,焦慮這個指頭會變成一根丑陋的蘿卜。現在,這個問題有了答案,而且你發現了一個生理常識,指甲并不是從其頂端往外生長的,而是從根部,然而你也并不確信。

你們再一次吃到了羊肉水餃,滋味難以言說,包含著由味覺所記憶的全部復雜感受。

依然是每天刷新聞,這幾乎成了一種強迫癥。在居住地周圍三公里范圍內,陸續出現了確診病例,地圖上的小紅標,仿佛是埋伏在身邊的地雷。除了每三四天去一趟超市買菜,或者到小區門口取快遞,你不再下樓。重復的日子讓人心生厭倦,厭倦久了,竟然就習慣了。

不久后,高三開學,妻子開始每天對著電腦上網課,你也是居家辦公,工作之外的時間需要全部留給女兒。在女兒出生后的六年多里,你從來沒有比她早睡過。你總是在她安然入睡之后,才會放下一整天的心思,像是將一把槍的所有子彈退膛,終于可以讓風自然地穿過槍膛了。這一天,你正沉浸于睡前獎賞給自己的娛樂,突然旁邊的小床傳來一聲咳嗽。你立刻心驚,靜靜地聽著,擔心第二聲接踵而至。過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你剛放松一下,就再次聽到她的咳嗽聲。你心一沉,憑借這幾年對孩子狀態的了解,你預感到她可能要生病了。

好在除了咳嗽,沒有其他癥狀,而且你復盤了她近些天的所有行動,應該沒什么紕漏——除了有一天,天氣極好,你們實在憋不住,下樓到附近的小公園騎了幾圈自行車,也全程佩戴口罩,沒有跟任何人接觸。家中有常備的藥,你們根據以往的經驗,給她吃藥,癥狀似乎減輕了,但又感覺并沒有。女兒輕輕的一聲咳嗽,都能讓你從最深的夢中醒來。她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終于,你們決定還是要去一趟醫院。

你們三個人,騎電動車到醫院,掛號、抽血、檢查、開藥,全程如在戰場。醫院兒科門診門可羅雀,醫生和護士已經穿著全套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零星來看病的家長們,也都神情緊張,而生病的孩子并不知道這世界病得比他們更重。

幸好問題不大,開了新的藥,網購了一個霧化器,回來繼續吃藥加霧化一周,女兒逐漸好轉。終于,她的咳嗽一聲也沒有了,但妻子又咳嗽起來。這些年來,母女之間幾乎形成了一個定律:女兒生病好了之后,母親總要重復一次。妻子因為每天要上五六個小時的網課,嗓子受不了,她不得不又去一次醫院,開藥回來吃。過了十天,妻子才好。這時,你才想起那根手指——你發現新的血肉從手指上長出,越來越厚,它們在默默地驅逐斷甲。你心里清楚,這一塊斷甲是不會自然脫落的,它一定會在你做某件事時被什么東西碰到,在意外的疼痛中掉下來。果然,有一天,你換被單時猛地一甩,疼痛就帶走了它。它遮蓋的那部分完全地露了出來:真丑啊,那帶著傷痕的血肉;真倔強啊,那頑強生長的血肉;真脆弱啊,那粉嫩單薄的血肉。你曾經以為,斷甲掉落之后,那根手指會馬上迎來全新的春天,但事實恰好相反,新生的部分過于脆弱,輕輕地一碰就會鉆心地疼,比指甲掉落時還疼。哦,原來那被你憎惡的斷甲,一直在保護著手指,它站完了最后一班崗。

你知道,這疼痛是痊愈的一部分。你和全世界的人一同看見,中國的病例正在逐步減少,而外國則進入了井噴期,很快成了疫情的中心。你關注著世界疫情變化,關注留學生,關注海外華人,關注目力所及的一切信息,并且在內心深處給它們分級歸類。在這方面,你與其他人毫無區別。但是,讓你感到悲哀的是,朋友圈里有許多人竟然每天轉發各種違反常識的假新聞和偽造圖片,并加以大段同一腔調的議論。即便這些新聞隨后被證明為謠言,他們也從未轉過一條相關的辟謠。很快,你明白了,他們根本就不關心新聞的真假,不過是借一個可用的引子來發泄自己的情緒和觀點而已。

有發言權的或許是每天思考人類命運的哲學家,這段時間你也看了許多思想大咖的言論,他們試圖對眼下的世界作整體性表述,比如斯洛文尼亞那個以講笑話著稱的大胡子齊澤克,比如近些年越來越熱的巴丟和阿甘本,比如西方馬克思主義大神哈貝馬斯,比如日裔美籍學者福山,等等。你在微信上瀏覽他們被翻譯過來的文章,看到了洞見,也看到了盲點,會悲哀地想:即便是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也無法看清遠方的人心;或者換一個隱喻性的說法:即便最鋒利的刀刃,也切不掉精神的骨質增生。

我們的野蠻與輕浮

無論如何,手指的傷口正在緩慢地愈合,盡管速度慢得超出你的耐心,但一個完整的手指確然在未來等著你。指甲下的血肉是永遠不會變堅硬的,它只能等著指甲一點一點地長出來,遮擋住它的脆弱。

你全程見證一處傷口的愈合,見證身體的自我修復。你開始對自己前一段時間的焦慮感到好笑,但很快就發現真正的困難在于,作為一個敏于思考的人,作為一個懷有悲憫之心的人,作為一個借文字安身立命的人,你該如何對待舉目可見且身處其中的群體性傷痛?那段時間,除了每天上漲的感染人數,你更多看到的是新冠所造成的悲慘人生,而那些靠噱頭吸引眼球的自媒體,把“人血饅頭”吃出了花樣,別人的悲慘命運,成了他們聚斂贊賞的魚餌,那些消息來源有限、不善于辨別信息的人們,不但付出了幾十或幾百的打賞,還付出了他們真誠而庸俗的眼淚和情感。

你一直在警惕被同樣的群體情緒裹挾,即便不得不融入這類洪流,你也時時告誡自己:再想想,再等等,再看看。可是,作為一個生活在當代世界的個體,作為一個被新冠病毒所影響的普通人,除了在日常生活里去適應新的狀態之外,你還要在精神世界面對這次人類傷痛。你不斷地在想一個問題:個體該怎么去承受人類的集體性悲傷?

你試圖從歷史中尋找突圍之道。你開始回溯離自己不遠的災難史——汶川地震、“非典”、1998年大洪水、唐山大地震……它們要么因為你不曾親歷而缺少必要的思考距離,要么因為不夠切身而找不到對應性。它們只能通過文字和影像進入你的觀念之中,并且形成你對世界和國族認知的一層細沙。等你讀了更多的書,了解到更豐富的細節,這些細沙的一部分會凝結成堅硬無比的塊狀,另一部分卻隨風而散。想起這些災難,龐德那首名作《在地鐵車站》總是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

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

對作為后來者遙望歷史的你而言,沒有哪部作品比異國詩人百年前的這首詩更恰切了。并非龐德預言了人類苦難,而是你只有通過它才能找到認知那些傷痛往事的方式,就像一個放大鏡,幫我們看清了老祖先在一塊木板上刻下的細密線條。

雖然它們仍然因為時空的距離和肉身經歷的缺失而不夠真切,但借由《在地鐵車站》所提供的轉喻,你找到了一種新的理解自己時代的可能。和艱難的理解相伴的,是你同時在試圖寫點兒什么,這是一個寫作者的本能,但是你寫不出任何能容納這些吶喊和眼淚的文字,這讓你越發焦慮。于是,你只能把目光再次投注于自己的傷口:某個深夜,半睡半醒之間,你突然找到了自己和這場全世界的災難之間的隱秘聯系——那根受傷的手指。

它已經不再是劇痛,而是一種隱痛,還伴隨著隱隱的癢。你知道,那一定是新鮮的細胞在生長,擠壓著皮肉。簡而言之,一小部分新的你,正在替代一小部分舊的你。你開始回想它受傷和逐漸愈合的時間點與感受,發現它正和疫情、人們的心理狀態慢慢同軌,微小的指尖之傷和全球之痛,悄然形成一種獨特的邏輯關系。借由這種半真實半想象的聯系,你開始產生許多新鮮的想法,你想起幾年前曾經粗淺讀過的西方哲學家阿甘本的一個概念——同代人。新冠疫情終于把全世界無差別地聯結起來,同樣,也把所有年齡段的人變成了獨特意義上的同代人——新冠一代。如果有人做詳細的心理分析,肯定會看到人類的心靈曲線在這一年陡然轉彎,愛恨生死這些千百年來一代代重復的故事,再一次被病毒摩擦出新的火花。你將和所有人一起,共同承受也共享一個全新的時代。可是,你當然同時在媒體中和生活里獲得這個世界分裂的信息,而且,這種分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巨大和明顯。這就是傷口的意義,它既是一個身體的分裂,又是一個身體的愈合。

你無力進行整體性把握和描述,于是回到自己略微熟悉的文學領域,試圖找到一面可以觀照此刻的鏡子。你想到自己讀過的有關人類災難的文字,比如被人們不斷提起的《霍亂時期的愛情》《鼠疫》《失明癥漫記》,還有中國作家的《白雪烏鴉》《花冠病毒》,等等。但是大多數人提及它們,并非是因為文學,而只是因為它們與疫情相關。你想到一些更為隱秘的文字,比如詩,比如被以詩的面貌呈現出來的哲學思考,你開始確信,要想理解一種龐大的事物,只能尋找最小的切口——要想認識自己的整只手甚至整個身體,只能劃傷一根手指。

是啊,在地動山搖中,災難之外的人做什么不是輕浮的呢?不止輕浮,而且如劊子手,如刀筆吏,有形的刀斧和無形的刀劍,都在人們手中握著。詩人知道在這樣的時刻,任何詩歌都阻止不了大地的顫抖,都挽救不了那些被掩埋的人,都恢復不了被砸斷或截去的肢體,但是他們依然要寫,并且要一邊自責一邊寫。這是詩歌的道德律令。而作為詩人,要維護這種道德律令,就必須承受災難帶來的全部倫理壓力。生者和逝者,地震之前、新冠病毒來臨之前、戰爭爆發之前、洪水泛濫之前,還在共享這個星球的一切幸和不幸,但是一夜之間,人們就被災難區分開。你發呆時也會思考這些問題,設想自己此刻到底該秉持一種什么樣的立場。

立場在具體的事件中漸漸清晰。有人向你約稿:你好,請問有寫抗疫題材的詩歌嗎?你回答:抱歉,沒有。因為對方是比較熟識的人,你還增加了幾句:坦白說,我現在什么都寫不出來,又或者說,我個人的寫作倫理讓我無法去寫這件事,至少現在不能。就連處在疫情中心武漢的眾多友人,你也只是在朋友圈中默默關注著他們的一切,而無法給出輕浮的問候和關心。

但是作為一個寫作者,你卻又控制不住自己表達的欲望。你在手機的記事本上寫了刪,刪了寫,再刪再寫。你寫下了全部表達的沖動,再全部刪除它們,你的內心并未因此平靜,但卻實現了走鋼絲般的平衡。走鋼絲的人,只有在鋼絲上才是平衡的。

情況似乎在好轉,至少很多人這么認為,小區的小公園里,已經有孩子戴著口罩在玩耍了。但是你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只敢帶女兒去小區外人較少的公園騎騎自行車。女兒在家里的時候,跟她的各種玩偶一起玩,常常會說到:小熊得了新冠肺炎,小海豚得了新冠肺炎。一個孩子在這種氛圍中久了,醫學話語便進入了她的語言系統,進而影響到她對整個世界的認知。一想到這些,你就感到心懷愧疚,這個由你而來的小小的生命,要開始承受你所完全不曾預想到的壓力。每天出門前,她都會提醒你:爸爸,口罩、出入證、鑰匙。這是她交代的三樣東西,全部和進出有關,全部和你們能否安全回到家有關。她記得清清楚楚,她的童年不可避免要打上這三種烙印。

你會想起,在幾年前,北京的霧霾很嚴重,上幼兒園的路上需要戴口罩。走出樓門,她會說:爸爸,今天的霧霾好重啊。現在,口罩又一次成了生活必需品,而人們所面對的困難比霧霾要嚴重得多。她騎車摔倒,腿上蹭破了點皮,你用碘伏給她消毒。她開心地說:現在公平了。你問:怎么說?她說:現在爸爸、媽媽和我都有傷痕了,公平了啊。你驀地心驚,你當然知道孩子話中的真義,但你更會想,她的這句話,在某種程度上與你要承擔集體性災難的想法似乎很像。

阿多諾的那句話,并非在質疑奧斯維辛集中營之后寫作的合法性,相反,他恰恰是在說詩歌的道德、詩人的道德。你在想,哪怕即便用大多數人都望文生義的理解的意義而言,從寫詩是野蠻的,到寫詩是輕浮的,人類文明已經悄然嬗變。但是同時,人們在新冠病毒面前并未建立全新的寫作倫理——依然只能在輕浮和野蠻的天平上去衡量一切。

等待戈多

在這一年,另一個年份總是被人們作為參照頻頻提起——2003年,“非典”時代。

那時,你在大學二年級的下學期,置身于校園之中。你對“非典”的許多記憶已經模糊,但有一些片段卻歷久彌新。比如,同宿舍的一個同學,家境優裕,在學校封校之前坐飛機回到了南方的家。那時,你連飛機都還沒坐過,甚至沒有近距離觀察過,所以他的逃離讓你立刻明白,在危急關頭,人和人之間應對困境的方式是有著天壤之別的。比如,學校的宿舍樓被分成幾種顏色,持不同顏色的出入證出入,到各自規定好的食堂買飯。比如,你的一個同學,去石家莊看女朋友,回到北京遇到封校,無法進來,只好返回石家莊,租地下室住了幾個月,卻和女友難得有了長時間的相處。比如,一位教古代漢語的老師,依然嚴肅地打電話叮囑學生們認真學習,隨時回答學生的問題。比如,你用古老的201電話卡給家里打電話,母親告訴你,村口的路被挖了一條深溝,以防外面的人進入。比如,你和留守在學校的人,每天守著那臺14英寸的電視機看籃球比賽,學校電視臺在放錄像,央視五套在轉播NBA。那一年,姚明剛剛去美國不久,引發了中國的籃球熱。

沿著這些片段,你回憶起更多更久遠的細節。“非典”一年多前,就是在同一塊小小的屏幕上,你們一遍又一遍地在新聞中目睹本·拉登手下的恐怖分子劫持的兩架飛機撞上紐約雙子塔,但是對當時的你們來說,地球另一端的災難實在太過遙遠了,以至于飛機和大廈相撞引起的濃煙和火光,甚至比不上看好萊塢大片讓人震驚。多年后,你才想明白個中原因,在小小的熒幕上,高聳入云的雙子大樓也不過如尺子般大小,兩架飛機類似于紙飛機,更關鍵的是,這災難里你們沒法看到具體的人。你們知道有,但新聞里不會播放一個被廢墟壓住的人,一個被大火灼燒的人,一個殘缺不全的人,你們年輕的情感和同情找不到任何具體的對應者。

但“非典”不同,它就在你所在的國家和城市游蕩,因為身處校園,你不太清楚人們搶鹽、搶板藍根的瘋狂,你和室友唯一擔心的是,同宿舍的一位同學每天雷打不動去教室上自習,讓你們覺得他被感染的風險加大了。但是重復性的生活最能麻醉人,不到兩周,你們就適應了學校封校的一切,看錄像,看球賽,幾個人分食一桶泡面,坐在草坪上打牌。這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悄然轉化為一種享樂:無需上課,只需游戲。那段日子已經成為你此生最為松散自由的時光,但很可惜,你由于過于沉浸而沒能更好地享用它。解封時已是六月份,你們可以自由出入校園了,但是你已失去了出去的欲望。

如果這些和你相關的大大小小的疼痛有一條隱形的線索的話,再往前追溯呢,會是什么?你能記起來,在肉體和精神上都留有痕跡的傷痛是十歲時。那一年,你在離村子四里地的小學讀書,中午騎父親的自行車回家吃飯——你對那頓午飯吃的東西永遠難以忘記——然后又騎車回學校。那是一個陰沉但沒有下雨的天氣,你在村西摔倒了,一條胳膊骨折加脫臼——是左臂。后來,在手指的刀口漫長的愈合過程里,你無數次想過,左臂雖然不如右手那樣自由靈活,但卻承擔了你身體三分之二的物理創傷。疼痛到極致,人會產生一種麻木感,又痛又麻。

幾個月后,骨折痊愈,但是你的左小臂永遠留下了一道可以察覺的弧度,因為不正確的姿勢,斷裂的骨頭順勢長出了一個彎兒。它對你后來的生活沒有任何可見的影響,但它是永恒的印記,提醒著你疼痛會消失,可是傷痕卻永遠留下來。

你身體上還有另一道傷疤,足有六七厘米,在腹部。這個傷疤誕生于你不滿周歲時,那時你太小了。但是可以想見,八個月大的你一定為此痛哭無數次,那是沒有任何認知和意識的本能哭泣,那是疼痛對人的神經的最初沖擊。很可惜,這次襲擊沒能在你精神內留下任何痕跡,即便有,也是靠后來親人的講述和自己想象而建構的。所以,盡管這道傷疤要伴你一生,你卻只能通過假想來回溯性地重構當時的情景。

猶如新冠爆發時,人們總是要說起“非典”的教訓,然而人類并不能因為“非典”而避免新冠。有關“非典”的記憶在新聞中,在紀錄片里,在文字中,在許多人的心里,但是人是善于遺忘的,特別是群體性記憶,更會在日常中消磨掉那些傷痛。群體的創傷性記憶必須借助某種具體的儀式才能被記住,所以要建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所以要樹立汶川地震紀念碑,只有骸骨能讓人們記住戰爭的殘酷,只有廢墟能提醒人們大地的震怒。在個體的心理世界,創傷性記憶常常會變成一個堅硬的核,人們總是用種種偽裝把它包裹住,生怕觸動。所以,不論是以什么方式,你的傷痛之感都值得被寫下來,納入人類歷史的宏大敘事之中。

讓我們回到現在吧,我們也只能從現在出發,去想象以后的日子。

種種喧囂,在一百多天之后,都變成了日常。你和其他人一樣,習慣了出門戴口罩,習慣了回家馬上洗手,習慣了和陌生人保持社交距離,仿佛本來就是如此。但是你們的心里卻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疑問和期待:我們還能回到新冠之前的生活嗎?你知道,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正如某一次疫情稍有好轉時,長久居家的幾個朋友,終于半懷興奮半懷忐忑地約在一個小飯館里聚餐,一位友人問你:哎,這次疫情對你們作家有什么影響嗎?你想了想說:沒有一件事會單獨影響寫作者,影響我們的都是建立在一種整體性之上,并且滲透在日常生活的各個細節處。比如,當一個作家再去寫小說時,如果故事時間來到2020年,他就必須處理好人和人之間的物理距離問題,小說里的人物絕不能和以前一樣,隨時隨地見面,隨心所欲行動,新冠對日常生活造成的改變成為所有故事的基本邏輯。

現實亦如是,回答著問題,但并不給出最后答案。2020年4月8日,庚子年三月十六日,武漢解封。

在同一天,你發現那枚傷指的指甲終于長齊了。這時,你不再把二者看成巧合,你相信,這就是一種同構。個人的傷痕和群體的傷痛所經歷的一切,都遵循著相同的邏輯:意外之刀,血,藥,傷口,新生的力量,犧牲的斷甲,手指即隱喻、即象征、即現實。新冠在文化領域的真正威力恰恰在于,它破壞了現代主義形成的隱喻體系,盡管病毒自身常常被看成是人類文明的bug。它讓人們重新回到生和死的現實層面來思考一切問題,就連高燒、咳嗽這些人類常見的身體癥狀,也被它抽離為一種征兆。人需要重新獲得身份認證:你得先不是什么,然后才能是什么。

指甲的確全部復原,但是仔細去觀察的話,依然能看出當初的刀口所留下的印記,輕輕一摁,它仍然會隱隱作痛,正如人所經歷的全部傷痛,都會在精神中留下尾巴。你常常忽略它受傷的經歷,偶爾用到那根手指,特別是需要它使出全部能力的時候,它就會瞬間告訴你:抱歉,我的傷痕仍在。你無法用它摳開一個堅硬的事物,比如解開一根打了死結的繩子,從前你用牙齒和左手,現在你只能用牙齒和右手。所以,你開始反向承認,即便傷痕消失了,傷痛卻不會離去,它只是冬眠了,一旦溫度合適,就會迅速醒來。

從這一刻起,你終于原宥了自己的負罪感,那種面對群體性傷痛無能為力的負罪感。你知道這會被看成是矯情,被批評為虛偽,但好在你只對自己的內心負責。

你想起很小的時候,跟著家人在加工廠里磨麥子,紅褐色的麥粒被灌進磨面機,你在漏斗處撐著一只用了多年的面口袋,第一次磨出的面粉潔白細嫩,它們輕輕地落在你的手臂上,甚至帶著冬雪的微微涼意。另一個凹槽處落下的麥麩,則被重新投入機器,開始第二遍磨面,隨著循環的增多,落在你手臂的面粉慢慢由潔白變成紅褐色,甚至帶著些許的黑色。再比如,現在幾乎所有女性都熟悉的美白產品,人們為了皮膚的白,不惜把自己并不了解的各種化學物品涂抹在臉上。黑色是看不見的敵人,隱形的對立面。

所有創傷性記憶都是黑色的,這種黑里,有時混合著血的紅色,又是摻雜著罪的灰色。黑色是傷痛敘事的主要色調。至少從你的精神觀念上來說,傷痛必須被個體和社會同時消解,傷口才可能徹底愈合。或者相反。

就在你開始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北京新發地再次爆發疫情,幾天時間感染者就過百,剛剛解除封控幾天的小區,重新開始查證測溫。這一次,你身處漩渦的中心了,再也不可能保持遠觀的姿態,但你和身邊的大多數人一樣,緊張,卻不再惶恐。你開始明白和接受,這種狀態也許是將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日常,人們得做好準備。

北京爆發疫情在提醒著,人們做了個短暫的夢后,醒來片刻,就重新回到夢中;或者是,這場大劇在漫長的五個月演出后,贏得了難得的中場休息,才喝一口水,一支煙還沒抽完,下半場的哨聲已經響起。二十多天后,三十多天后,四十多天后,北京的病例終于清零,接下來是新疆,然后是大連,然后是青島,然后是石家莊……

一年過去了,疫苗問世,全世界都期待著疫苗能給出最完美的答案。你也打了,你的家人也打了,雖然心里仍懷著淺淺的疑問,但是人們別無選擇。好在,你現在所處的那片區域是安全的,你可以跟家人出行,跟朋友聚會,或者只是一個人在夜晚繞著小區走幾圈。這已然是一種好生活。

可是病毒比想象的狡猾,它開始分身、變異,科學家、醫生們只能不斷去面對新冠的變異。這是一個無休止的打地鼠游戲嗎?

未來會怎么樣?

誰也無法斷言,人人只能心懷期待。媒體上總是好消息和壞消息交錯而來。每一個壞消息都仿佛預言著世界末日,令人悲觀;好消息又總是撥云見日,讓人覺得終于柳暗花明。好壞之間長久交錯,人就麻木了,也可以說坦然了。君不見大街上人來人往,飯館里的食客也日漸增多,而且,每一種日常食物都能吃出劫后余生的滋味。余生還很長,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未來會怎么樣?

科學家在預測,哲學家在分析,而如你一樣的大多數人,只是順著生活的洪流向下漂蕩。面對這個問題,唯一能引發你深入的思考就是偶爾想起一出有名的戲劇——《等待戈多》。

戈多如同最終的勝利,他會來嗎?

應該會的,我們不是約好了么。

那他什么時候來?

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后天,也許很久很久。

怎么辦?

等。

你和所有人一樣,在日常生活的瑣碎里等待著真正安全的那一天,如同十七年前你們等到的“非典”結束,重新不用戴口罩上街,大口呼吸,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除了相信戈多會來并一直等他,沒有其他可能。

你和你們,早已準備好那句話了:你好,戈多,終于等到你。

劉汀,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布克村信札》《所有的風只向她們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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