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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魚

2022-04-27 00:53:00曹永
天涯 2022年2期

何能就像消失掉了,已經半個多月沒見蹤影。沒想到,他突然騎著一輛三輪車出現在砂鍋窯。起初養殖場生意還好,鎮上開餐館的老金,騎著三輪車上來買雞,吹牛說凡是會騎二輪摩托的,都不會騎這種東西。陳清河不信,邁腿騎上去,三輪車果然不聽使喚,歪斜得像要翻車,但橫豎擰不過來。陳清河控制不住,三輪車沖進路邊溝,他被重重甩出去,摔得鼻青臉腫。何能倒是驚奇,他騎著就跑,完全輕車熟路。

何能把車騎到門口,聲稱有樁生意。陳清河打起精神問是什么生意?何能拍著身上的灰塵說,這回弄魚。陳清河想問具體情況。何能卻指著被塞滿的三輪車,吩咐趕緊搬東西。陳清河曉得這家伙口風嚴實,他不想講的事情,就算找根鐵棍,也甭指望從嘴里撬出半句話來。陳清河于是猜測,他的鬼主意多,弄不好還想搞養殖,只不過這次調整方向,改成養魚。

陳清河把五件康師傅方便面、兩件飲料、兩條火腿,還有一袋東北大米搬到屋里。何能忙著架鍋燒水,看陣仗是要做飯。陳清河看著滿屋的東西,問他是不是被仇家追殺,準備躲在這里過日子。何能撕開幾包方便面,吩咐他扯幾棵蔥來。陳清河跑到門口,掐來一把蔥葉。何能把切好的火腿放進鍋里,接著往里面打雞蛋。火有點猛,蛋清很快變成白色。

陳清河懶得做飯,常在山上吃泡面。他吃得反胃,慢慢摸索出新吃法。方便面用鍋煮,同時添加其他配料,味道竟然好得驚人,而且百吃不厭。何能吃過幾次,似乎有點上癮,有時提前打來電話,說要專門留著肚子上山吃面。今天進屋就開始煮面,看來是有些嘴饞了。何能手腳麻利,用菜刀端來蔥花,迅速撒上去。

沸騰的開水把蔥花和油珠沖到鍋沿,在那里呈現一個顏色分明的圓圈。陳清河站在旁邊看他,好像在咽口水。隨著蒸騰的水汽上升,屋里飄滿香味。何能拿著筷子在鍋里翻攪,他怕湯濺到身上,身體稍微后仰,嘴里說本想弄點青菜來,但這里沒冰箱,放不住。陳清河看著他的模樣,覺得像個廚師。何能準備撈面,卻沒找到干凈的碗,索性找來一個瓷盆,撈出一半給陳清河,然后自己把鐵鍋端到桌上,嘴巴湊過去。他個頭比較矮,看起來仿佛要爬到鍋里。

陳清河端起瓷盆,熱氣帶著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他剛動筷子,就聽何能吸得呼嚕響。卷曲的方便面比較有彈性,像蟲子似的搖著尾巴,湯汁甩得何能滿臉都是。陳清河忍不住提意見,你吃東西,怎么老是弄出怪聲音?何能說,你根本不懂,吃東西要的就是這個聲音,就像賭錢,重要的是那種氛圍。陳清河認為這樣像豬在吃食。何能并不在乎他的話,抹著臉頰,嚼得歡暢。陳清河把面送到嘴里,發現火腿放得多,滋味確實好。

何能滿臉得意,夸獎自己的廚藝。陳清河卻說火候沒到,還有點硬。砂鍋窯風大,周圍呼呼地響。何能說不僅追求味道,還要講究營養,下次帶點天麻來,你試驗一下。陳清河沒搭話,畢竟方便面不是山珍海味。何能繼續說,我在家里煮過,硬是沒這種味道。陳清河嚼著嘴里火腿片,問他最近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何能說這段時間,在云南到處轉。陳清河問他為啥總往那邊跑?何能回答道,韓所長早就想抓我的把柄,要是在野馬沖的地盤,早晚落到他的手里。

陳清河曉得,派出所看何能不順眼,幾次想找他麻煩,幸虧這家伙腦瓜靈活,闖蕩多年,從沒留過案底。早些年,何能在野馬沖也曾算個風云人物。他個頭雖矮,卻挺有氣質,那些混混老是圍在他身邊。那時鎮上發生糾紛,當事人很少到派出所處理,總是求助于何能。他處理事情,也確實有分寸,總在老金的餐館擺上酒菜,將雙方當事人叫過來,申明有兩條路,要談就坐下來講清楚,如果要打,就把桌子拖開,當面單挑!雙方知道以他的威望,隨便招呼一聲,百十號人根本不成問題,自然都愿和談。

陳清河見他神采奕奕,隨口問他這次贏到多少?何能使勁在鍋底撈,終于找到幾根面條,他挑起來,癟起嘴巴吸。他把方便面咽到肚里后說,堂子不好,在旁邊守十多天跑回來了,倒是回來的時候,順便在迎春社玩兩把,還沒一個小時,就贏到三萬塊錢。陳清河說,你這家伙成精了。何能說當然要有把握,傻×才貿然出手。陳清河出于好奇,曾跟何能跑過幾次。

賭場比較隱蔽,幾乎都在山上,半路有幾道關卡,遇到警察抓賭,明崗暗哨總能及時通報。賭場附近停滿各種車輛,草地差不多被踏平了。路邊扔著煙蒂、快餐盒、檳榔袋、礦泉水瓶,還有散落的撲克牌。鉆進十多平米的帳篷,里面擺著賭桌,誰都可以坐莊,莊家每小時向堂主繳兩千元到五千元提成。或者按照賭注,莊家每局以所贏的比例給堂主抽成。堂主有強大的勢力和背景,如果沒賭客坐莊,他們就自己頂上去。賭場還有“水公司”,也就是專門放高利貸。賭客輸光了,就找他們“放水”。

那種地方就是絞肉機,輸得傾家蕩產的人多了。許多賭徒輸得傾家蕩產,只能出門躲債,再也不回來。這兩年,幾次聽過有被逼得提刀殺人的,也有被逼自殺的。陳清河端著瓷盆,喝著面湯警告,賭場早晚要出事,應該盡量少去。何能說還要混飯吃,何況他不是堂主,也不開水公司,根本沒啥麻煩。

陳清河睡得太多,也沒吃早餐,身上有些發軟,他連面帶湯灌到肚里后,精神終于回來了。何能扔掉筷子,抹著嘴巴說,這里過的是神仙日子。陳清河斜眼說,要不然,你也搬到山上來。何能打著飽嗝說,你心態不好。陳清河道,站著講話腰不疼。何能仰著頭,享受食物由腸道滑進胃里的感覺。他滿臉紅光,看起來個子似乎長高了。

陳清河把鐵鍋和瓷盆放回原處,筷子塞進一個碩大的塑料盆。那個盆里,堆滿沒洗的碗筷。何能提醒,好歹應該收拾一下。陳清河反駁,你自己都是懶鬼。何能說,這次找你,是到縣城弄條大魚。陳清河沒講話,彎腰撿地上的方便面袋子。何能說,曉得你急著用錢,這樁生意做完,進賬能夠減輕你的壓力。陳清河轉過頭,滿臉困惑。何能站起身來,說到地方再講。陳清河跟出去,把方便面袋扔進場壩上的半截鐵桶里。

門口橫著一根竹竿,那是陳清河搭來晾衣服的。靠近草地,種著兩行蔥蒜和香菜。陳清河懶得到鎮上,每回去都買許多蔥蒜和香菜,由于放不住,隔幾天就爛了。后來他索性把多余的種在門口,要吃就跑出來摘。他打算過些天弄把鋤頭,在斜坡上開墾半畝土地,用來種菜。倒不是他有多喜歡吃蔬菜,只不過是因為砂鍋窯地勢偏僻,鬼影都沒有一個,實在太無聊了,除開睡覺,還得找些事做。

他們跳上三輪車,開始往外面開。從這里到公路,三四里遠。平時很少有車經過,路面滿是坑洼,有的地方還長著野草。三輪車跑在路上,兔兒似的蹦跳不止。何能體型瘦矮,像只猴一樣騎在前面。陳清河兩手分開,緊緊抓住車廂,抖得腦袋亂晃。道路兩邊的山坡上,擠滿低矮的黃松。野馬沖地處高寒,生態環境惡劣。二十多年前,林業部門用飛機播種。雖然松樹很不成材,但高低還是長出來了,它們歪扭著身軀,很艱難的樣子。

如果從遠處看,植被似乎不錯,漫山綠油油的。走近一看,卻滿目瘡夷。早兩年,政府想把這片山林利用起來,從縣城引來公司種植油茶。也不曉得什么原因,油茶產業失敗了。何能見道路修通,廠房也是現成的,就約陳清河過來開養雞場。陳清河跑過幾個菜市場,算是調研,雞價都好,加上這是林下養殖,覺得應該能夠掙錢。于是,陳清河瞞著趙玫,悄悄用房產證抵押,貸款幾十萬入伙,沒料到照樣虧損。雞價跌下來不講,更要命的是放養管理成本和飼料成本太高。雞像餓死鬼投胎,吃得非常多。飼料跟不上,它們就相互亂啄。還沒半個月,很多雞背上的毛就全被啄光了,簡直像宰殺拔毛后,又從砧板上跳起來逃命的。

周圍的草全被雞吃光了,土地比牛踩過還要結實。陳清河跟何能見招架不住,急忙滿世界找銷路。那些商販看到光禿禿的雞,全都搖頭。他們一再降價,仍然沒幾個愿買。他們費盡口舌,就差白送了。把雞處理以后,陳清河沒有回家,這些年做生意都是東拼西湊,已經欠滿屁股債,逢年過節總有親戚朋友上門要債。現在連房子都抵押了,他更是沒臉回去。

陳清河聽說春節容易進廠,本來打算跑去打工,多少能掙幾文錢,偏又碰上疫情。山上能吃能住,他索性住下來了。何能幾次跑來,準備拽他到鎮上一起過年。陳清河死活不去,獨自在山上睡覺。冬天的砂鍋窯冷得厲害,地上結著冰,松樹更是被冰雪壓得抬不起頭來。陳清河待在破舊的廠房里,壓抑得難受。他想到外面透氣,但耳朵凍得都快掉下來了。

也就是那幾天,趙玫打電話過來,說在廣東做外貿,損失三四萬,如果有錢的話,設法打點過去。陳清河無比沮喪,幾次生意虧本,根本拿不出錢來。趙玫好半天沒講話,陳清河想說疫情危險,讓她注意安全,那邊卻掛電話了。看著白茫茫的山野,他無比悲涼,仿佛世界早就毀滅了,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個。

這時太陽明晃晃的,讓陳清河不敢逼視。他瞇著眼睛站在車廂里面,雙手震得發麻。除開黃松,坡上還有許多山茶樹。剛來的時候,他覺得這些山茶花很漂亮,現在懶得多看一眼。兇猛的山風被他的鼻尖割開,順著臉龐兩邊滑過。他的發型本來還算整齊,此時也變得亂七八糟,宛如頂著一團雜草。

陳清河始終覺得對不起趙玫,這些年她跟著自己,什么苦都吃了,卻連個婚禮都沒有辦。雖然她嘴上沒講,但心里一直有個疙瘩。陳清河想努力掙錢,給她補辦一場風光的婚禮,偏偏財運不濟。他家是從野馬沖搬出去的,每年清明都要回來燒香掃墓。聽說這里有鐵礦,他就特意跑來開采。礦石采出幾百噸,還沒來得及拖出去,就碰到鐵價暴跌。接著他設法在保華鎮辦砂石廠,但手續沒能完善,最后十幾萬塊錢的設備,只能當廢鐵賣……

趙玫跟著他煎熬幾年,到底還是撐不下去了。娃娃只有三歲,她咬牙出去打拼,打算爭取自己想要的生活。那天她拎著行李出門,娃娃在地上打滾,嚎得撕心裂肺。她蹲在地上哭,后來抹著眼淚走了。陳清河鼻子發酸,晚上洗澡,終于忍不住淚流滿面。趙玫出去近兩年,只回過一次,看看娃娃又匆忙走了。

陳清河找到一份跑運輸的工作,幾天不能回家,娃娃只能扔給父母。他經常睡在車上,飲食不定點,起居不規律,胃里出過幾次血。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何能打電話約他搞養殖。陳清河實在拿不出本錢,所以用房產證抵押貸款,他想只要掙到錢,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殘酷的是,他所有的希望,都像雞毛一樣被現實拔光了。

何能騎著三輪車,把他拖到“賤男春”的別墅。“賤男春”真名叫馬大春,原來是野馬沖的鎮長。他喜歡背著手,跑到學校和衛生院檢查工作,見到漂亮的女老師和女醫生,就借調到鎮政府辦公室,還經常帶著往縣城跑。大家都說,那些女人像他的后宮佳麗。有人還在背地給他取個綽號,叫“賤男春”。奇怪的是那些女人在一起共事,并不爭風吃醋,反而做事積極,似乎要在工作中比個高低。

單身的女人還好處理,已婚婦女就有些麻煩了。“賤男春”雖然管理能力出眾,能讓女人服帖,但有的男人不肯接受綠帽,提到他的名字就恨得牙癢。他們知道何能幫“賤男春”開車,招惹不起,只敢半夜三更溜到鎮政府宿舍樓背后,掄起酒瓶和石頭砸玻璃。“賤男春”認為他們這是太歲頭上動土,非常冒火,將派出所的韓所長找來談話,要他把襲擊者揪出來。韓所長帶著幾個民警,將幾塊石頭裝進一個塑料袋,說要提取指紋。大家都等著看戲,也不曉得是偵查技術不過硬,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最后也沒查出頭緒。“賤男春”沒辦法,只能隔三岔五打掃地上的玻璃渣滓。

當時有一片叫濫壩的荒地,靠近街道,里面堆滿礦渣,傳說是幾百年前古人煉鉛鋅礦留下來的。“賤男春”就地取材,用礦渣硬化道路,然后將那片荒地劃成新街。通過售賣土地,“賤男春”財源廣進。后來有消息靈通者透露,他能從偏遠的野馬沖調到城關當鎮長,就花費三十萬塊的代價。他在城關沒干幾年,就到縣水利局當局長。省水利廳的一個女處長,由于受賄被紀委調查,剛進去就交代收過“賤男春”的東西,還和他有不正當男女關系。“賤男春”受到牽連,最終被開除公職。

“賤男春”沒在縣城居住,卻跑回老家。他將老宅推倒,在原址上建起別墅。原本旁邊還有兩家鄰居,他把他們的房子買下來擴建成院落。院落十分寬敞,墻邊種著兩排棕櫚樹,綠色的葉片,宛若撐開的扇子。左邊是假山,上面種著幾棵芭蕉。山腳有一個大池塘,五顏六色的金魚在里面游來游去。右邊是一座涼亭,“賤男春”坐在那里,穿著浴袍,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肚子。

陳清河跟著何能過去,見“賤男春”臉上如同刷過一層油。“賤男春”靠在竹椅上,像只翻過來的蛤蟆。他的坐姿讓肚皮顯得比實際要大,肚臍眼有些奇怪,看起來像塊傷疤。陳清河早就聽到傳聞,說“賤男春”的家伙特別大,忍不住用眼角偷瞄,他嚇了一跳。“賤男春”的褲衩果然鼓得厲害,里面仿佛藏著一只貓。

“賤男春”察覺到他的目光,說,這是女人專用,莫非陳老板也感興趣?陳清河站在那里,很是尷尬。“賤男春”說,幾年不見,陳老板還沒變樣嘛。陳清河苦笑回答,我倒是想變個模樣,可惜沒有辦法。“賤男春”咧嘴道,女人并不看臉,容貌并不重要。陳清河看著他,確實滿臉橫肉。“賤男春”揮手招呼,你們甭站著,趕緊坐啊。

陳清河的屁股落到椅子上,竹椅經不起壓迫,吱吱亂響。他看到一個戴著圍腰的女人坐在門口撿紅豆,這時放下手里的篩子,起身往屋里去了。他打量別墅,雖然只有兩層,卻十分精致。貼在墻腳的石板,陳清河記得安順那邊才有。野馬沖的冬天總是冰天雪地,普通的木材很快變形,別墅屋檐的木板,顯然也是經過特殊處理過的。

何能很會講話,稱贊馬鎮長生活好過。“賤男春”摸著肥碩的肚皮,說你這個龜兒。何能無辜說,怎么罵我?“賤男春”說,老子當局長,你喊鎮長,現在啥都不當,你還這樣亂喊。何能摸著后腦說,喊習慣了,改不過口來。“賤男春”問他最近在哪里發財?何能說,沒您關照,吃飯都成問題。“賤男春”翻著白眼道,你比猴還精,我還不曉得底細?

陳清河在看那些棕櫚樹,接近棕櫚葉的地方,包著網狀棕櫚絲。割斷的葉柄,突兀地伸著。戴圍腰的女人端著幾杯茶,從屋里鉆出來了。她皮膚黝黑,估計有三十多歲。走過來后,她彎著腰,把三杯熱茶分別端到三個人面前。陳清河發現她沒化妝,衣著樸素。

“賤男春”用兩根粗短的指頭,捏著口沿把茶杯提到眼前,說大馬蘭,茶葉是從哪里找的?那個叫大馬蘭的女人不曉得自己是否做錯,一只手拿著茶托,另一只手在圍腰上搓來搓去,局促地回答,這是從電視柜左邊抽屜拿的。“賤男春”揮手道,這里沒事,你先下去。大馬蘭把茶托放回屋里,繼續坐在門口撿紅豆。

“賤男春”介紹,這是梅家塢茶葉,清明前采的。陳清河端起茶杯,濃郁的香味撲進鼻孔。“賤男春”告訴他們,這種絕品要三萬多粒嫩芽才出一斤干茶,有錢也買不到。陳清河察覺嫩芽立在水中,慢慢舒展,仿佛尚未停止生長。“賤男春”說,這是我自己喝的,平時舍不得拿出來,今天算你們有口福。陳清河沒心思喝茶,他惦記著何能所說那樁生意。

何能端起茶杯端詳,說,看湯色就知道是好茶。“賤男春”很得意,讓他們趕緊嘗味道。何能把茶水吸到嘴里,用舌頭三回六轉才慢慢咽到肚里,感慨半天還有香味,果然是好東西。“賤男春”側過頭問,你還懂茶?何能仰著臉,似乎還在回味。“賤男春”說,看來在外面跑,還是能長見識。何能說,跟您幾年,總得有點長進。“賤男春”看起來高興,說,算是沒浪費好茶。

陳清河覺得滑稽,他了解何能,這家伙連紅茶跟綠茶都分不清楚。春節過后,砂鍋窯冰雪融化,冷得厲害。陳清河嫌電熱毯不夠暖和,每晚都用橡膠暖腳袋。那天傍晚,他把暖腳袋里面的水倒出來重燒,自己跑出去撒尿。回來的時候,看到何能坐在屋里喝茶。何能皺眉問,這是什么鬼茶,苦得要命。陳清河感到狐疑,山上攏共只有這一種茶。何能說,媽的,勁道太猛了。陳清河這才發現,他泡茶用的是暖腳袋里的水。

何能砸著嘴巴說,以后沒事,要多來這里蹭茶喝。“賤男春”問他,今年多少歲了?何能回答,三十老幾了。“賤男春”讓他趕緊成家,別再鬼混了。何能說,一個人自由慣了。“賤男春”說,那個什么小麥,其實很不錯。何能說,已經過去了。“賤男春”搖頭道,別再跟黃佩蘭鬼混。何能解釋,自己跟黃佩蘭是牌友。“賤男春”滿臉鄙夷,表示曉得他的破事,也太沒品位了!何能神色如常,說,只是隨便玩的。

陳清河知道,何能有過一個叫余小麥的女朋友,家庭條件不好,十三四歲出來打工,后來在縣政府接待中心當服務員。當時何能給“賤男春”當司機,經常到接待中心吃飯。也不曉得誰開玩笑,說他們挺般配。何能聽在心里,暗暗觀察余小麥,比較滿意,于是開始軟磨硬泡,幾輪攻勢下來,竟也追到手了。準備談婚論嫁的時候,余小麥交代自己不能生育。

何能感到蹊蹺,幾次追問才把事情弄明白。原來余小麥跟過一個混混,盡管沒有領證,但在老家擺過喜酒。那個混混移情別戀,向她提出分手。她自尊心強,沒告訴混混自己懷孕,悄悄跑去打掉,也許處理不到位,造成輸卵管堵塞。何能思索許久,仍然舍不得余小麥,她沒讀幾年書,卻手腳麻利,頭腦也靈活,確實是理想的女人。何能很孝順,跑回家里征求父母的意見。他是家里的獨苗,母親一聽眼淚就掉下來。何能萬分苦惱,最終決定和余小麥分手。他想女朋友還能再找,但父母就沒辦法了。耽擱兩年沒碰到喜歡的,也就這樣單著了。

離開“賤男春”后,何能再次混跡于賭場,漸漸和黃佩蘭攪在一起。黃佩蘭有賭癮,幾乎每天都在牌桌上。跑貨車的老公死于交通事故后,她曾和鎮上的許多男人關系曖昧。再后來,她就跟在何能身邊。養殖場剛搞起來時,何能幾次把她帶到山上。由于經常熬夜打牌,黃佩蘭的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她滿臉疲憊,正眼都懶得看陳清河。陳清河覺得這里的人秉性奇怪,“賤男春”是鎮長,盛氣凌人就不說了,沒想到女人也這樣傲慢。

別墅在竹林里面,周圍飄著淡淡的清香。何能把水喝光,仰著腦袋,把茶葉也倒進嘴里。“賤男春”說,你個龜兒。何能說,這是好東西,當然不能浪費。“賤男春”說,那個事情你肯定沒問題,但陳老板是老實人,做大生意的,他愿意去做?何能嚼著茶葉說,甭看他一本正經,其實什么鬼主意都有,我都是他帶壞的。

陳清河將半杯茶水放在桌上,湊過去說,你有事情,吩咐就是。“賤男春”說,我想讓你們幫忙弄條魚。陳清河感到困惑,問什么魚?“賤男春”說,是一條黑色的大鯉魚。陳清河有點失望,他想自己不是賣菜的,怎么讓弄這種東西。“賤男春”說,只要把那條魚弄來,十萬塊錢就是你們的。

陳清河坐在那里瞪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隨后終于明白,當年治理草海湖,曾經逮到一條幾十斤重的大鯉魚。后來擴建鳳山公園,鯉魚被養在里面。“賤男春”想讓他們幫忙把魚偷來,只要完成任務,就給十萬現金。陳清河搞不清楚,他怎么舍得花這樣大的代價偷一條魚?雖然聽起來有些瘋狂,但看“賤男春”表情完全不像開玩笑。

何能說,您讓搶銀行我們沒膽量,偷條魚不成問題。“賤男春”嚴肅道,這個事情你要認真,不能耍半點花招。何能說,嘖嘖,別的還能糊弄,幾十斤重的鯉魚,我去哪里重新搞一條。“賤男春”再次交代,必須保證它活蹦亂跳,千萬別弄得半死不活。何能拍著精瘦的胸脯保證,您盡管放心,它鱗甲都不會少一片!

路面鋪著瀝青,非常平坦。他們騎著三輪車往回走,夕陽迎面照來,滿臉通紅。陳清河站在車廂里面,兩腿排開。晚風攜帶著草木香味,像水似的潑在身上,讓他無比涼爽。三輪車迅速往前,他覺得自己在追逐太陽。

何能把車停在門口,然后帶他到老金的餐館吃飯。老金趴在柜臺上,拿著遙控亂調。電視上的畫面剛跳出來,馬上就閃過去了。何能走在前面,喊老金弄吃的。老金起身往后指,讓他們去二號包廂,說那里敞亮。他們開門進去,似乎有股霉味。他們剛落座,老金就端著兩杯茶水走進來了。何能問,生意怎樣?老金嘆氣說,哪里比得上前些年喲。何能說,阿蒙最近沒回來?老金的臉上終于出現神采,說,他工作忙,走不開。

陳清河認識阿蒙,他是老金的兒子。退伍回來,當過兩年村干部,后來考上公務員。阿蒙喜歡鉆研,只要聽說誰家有親戚在上級部門,不管有多周折,都要順藤摸瓜找上去。他也確實找到門路,短短幾年,就調到和這里接壤的龍街任副鎮長。聽說半年前,阿蒙調進縣城,當上林業局的副局長。

老金陪他們閑聊一陣,飯菜端上來了。回鍋肉、宮爆腰花,還有一道青椒燒茄子。老金出去后,陳清河說,還是想不明白,什么樣的鯉魚值得十萬塊錢。何能說,別管這些卵事,我們得錢就行。陳清河感到疑惑,但沒有再問。何能這個人,臉上沉得住,講話看不出真假。

吃飯出來,世界變得模糊不清。他們走到半路,碰到副鎮長田光明。陳清河記得,當年他開鐵礦時,田光明還是普通工作人員。何能打招呼,問他去哪里。田光明嗓音疲憊,回答說,還要趕去加班。何能說,工作干不完,不如找地方搓兩把。田光明說,手里還有幾份材料要弄,需要馬上趕出來。錯開之后,何能低聲說,這個窩囊廢!

何能家在街尾,稍微有點冷清。兩層樓,三個門面。雖然這時看不清楚,但陳清河知道,由于常年不開,幾道卷簾門上已經掛滿灰塵。這里原來修過拖拉機,墻壁弄得黑乎乎的。何能刷過幾次,屋里仍然飄著油污的味道。

何能的老家在馬店,自然環境十分惡劣。其他村能種烤煙,但馬店地勢較高,煙葉長勢不好,隔三岔五還落冰雹,把煙葉砸得稀爛。那個地方民風彪悍,歷來盛產流氓。馬店的幾個山頭上,現在仍殘留著以前打仗用的營盤,附近的村民偶爾還挖出腐蝕嚴重的子彈。

村里的年輕人,經常在鎮上打架鬧事。何能不同,他的時間基本消耗在賭館。他沉得住氣,不像別的賭徒迫不及待往前撲,而是抱著胳膊在旁邊觀察,覺得時機恰當才慢慢摸出錢包擠過去。他似乎有異能,幾乎逢賭必贏。偶有失手,也不戀戰,總是起身就走。何能進得多,出得少,逐漸把錢攢起來,最終買下這棟樓房。他打算把父母接過來,兩位老人偏不愿意,說鎮上不能種地,只能喝西北風。

何能把陳清河帶進臥室,復雜而曖昧的氣味迅速向他們撲來。左面的床頭柜上,還是那盞藍色的臺燈,旁邊放著一卷衛生紙。右面的床頭柜放著煙灰缸,里面堆滿煙蒂,上面還扔著打火機和兩個空煙盒。窗口黑沉沉的,仿佛掛著一塊黑色的窗簾。陳清河伸手撫摸床單,指尖劃過粗糙的布料,他問,晚上還有事情?何能說,還要出去一趟。

房間其實不大,但只有陳清河一個人,無端覺得特別寬敞。他不曉得何能究竟去麻將館,還是去找黃佩蘭。陳清河躺在床上看手機,新聞講,科學家近期在黑龍江省發現新的星球撞擊遺跡,這是繼遼寧的岫巖隕石坑之后,在中國發現的第二個隕坑。隨后是疫情,說全球新冠肺炎累計確診病例數突破一百四十二萬例,累計死亡病例超過八萬例。陳清河想幸虧處理及時,失控幾個月,如果那些雞還在山上,鬼曉得他們能做出什么事來。

陳清河的肺不好,前幾年聽從醫囑,好不容易才把煙戒掉。這時聞到旁邊的煙灰缸散發的煙味,隱隱有些難受。他起來把煙灰缸端到窗臺上,幾粒昏暗的燈光,像鬼火似的飄浮在遠處。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淪落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讓趙玫失望了。那次過后,趙玫就再也沒和他聯系。陳清河幾次想打電話,但落魄成這樣,實在太沒臉面了。

陳清河想這回拿到錢,馬上給趙玫打過去。事情過去兩個多月,搞不清她是否已經渡過難關,但這是唯一補救的方法。他橫豎想不通,“賤男春”怎么舍得花十萬塊錢,指使他們到公園盜竊一條魚。盡管聽“賤男春”描述,那是一條巨大的鯉魚,但它畢竟不是唐僧肉,即便吃了也不會長生不老。

陳清河心里有數,這是何能看到自己過得艱難,連房產證都抵押了,所以有意照顧。何能講義氣,主意也多,那些混混遇到麻煩,他總能想到解決的辦法,在野馬沖自然很有號召力。“賤男春”剛當鎮長,他找到何能說,不要再這樣混了,早晚要出事的。何能說,我這是幫忙管治安,你們不付工資,有點講不過去。“賤男春”說,如果你愿意,干脆給我當司機。何能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表示同意。

那時候,陳清河來野馬沖開鐵礦,請“賤男春”吃過幾次飯,由此認識何能。他們合伙做過幾回事情,關系越來越密切。現在掃黑除惡,形勢比較嚴峻。以前跟在何能身邊的那些混混,有的被抓進監獄,有的早已改做正事。但這樁生意,如果何能真缺幫手,根本輪不到陳清河。

陳清河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昏暗的燈泡,落滿灰塵。天花板有的地方石灰脫落,斑駁陸離。幾個墻角上,還掛著蜘蛛網。陳清河想著娃娃,硬是睡不著。娃娃三歲多了,也許因為自己和趙玫不在身邊,很不活潑。有幾回,自己想抱娃娃出去玩耍,娃娃也直往后躲,想起來他就難受。折騰到半夜,他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陳清河起來,發現何能已經備好一輛帶貨廂的面包車。后面放著一個充足氧氣的巨大塑料袋,里面的水晃晃悠悠。何能端著一盆水,撈著兩只袖子,在前面擦擋風玻璃。陳清河覺得他像個魔術師,似乎辦任何事情,都能提前把相應的東西準備好。

從野馬沖到縣城,九十多公里。陳清河開鐵礦那兩年,路面不好,也非常狹窄,有車在路上拋錨,總是堵著長長的一串。運氣不好的時候,早上出門,差不多晚上才能抵達縣城。陳清河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肯努力,打拼幾年狀況就會好轉。沒想到,世界似乎在變好,自己的生活卻越來越糟糕。

陳清河想打瞌睡,卻沒能睡著。他睜開眼睛,公路像蛇似的被山擠在中間,只能彎來繞去。何能抱著方向盤,緊緊咬著嘴唇。陳清河見他臉色不太好,問他是不是熬夜了?何能說,估計睡了兩三個小時。陳清河拿眼睛脧他,說,好像今天不對勁。何能鼓著兩只滿是血絲的眼睛說,也許沒休息好。

近處有幾個人拿著鋤頭,在地里搗弄什么東西。遠處山坡滑下一塊,露出黃色的泥土和白色的巖石。風撞在玻璃上,呼呼地響。陳清河側過臉,忍不住又說,總覺你有事。何能沉默半晌,緩緩說,昨天晚上,老五的麻將館出事情了。陳清河坐在那里,神情困惑。何能說,韓所長喝酒醉,半夜打電話給黃佩蘭說,找她有事。

陳清河馬上想起黃佩蘭的模樣,頭發燙成波浪卷,無論走到哪里,身上都飄著濃郁的脂粉味。何能告訴他,韓所長連打幾個電話,黃佩蘭都沒去,后來就帶著手下到麻將館抓賭,總共七個人,誰都沒跑脫。那群賭徒被帶到派出所,每個人罰款三千,要不然送到縣城拘留。至于黃佩蘭,則被韓所長帶到樓上,說要單獨審問。何能晚上在野貓巖看別人推筒子,他早上聽到消息,氣得肚皮都快炸了!

路上有坑洼,他們被顛得跳起來。陳清河說,你要是在場,事情更麻煩了。何能咬牙說,這個狗雜種,實在太過分了。陳清河說,早就聽過韓所長不好惹。何能盯著路面,嘴里說,早晚有一天,這個姓韓的會栽在我手里!陳清河惋惜道,要是偷拍個視頻,就能舉報他了。何能皺眉道,當時的情況,哪個有膽量?

太陽透過玻璃,讓他們有點睜不開眼。何能沉得住氣,以往遇到事情,總是不露聲色,這時聽起來卻滿懷恨意。陳清河想不明白,黃佩蘭容貌普通,還有點懶惰,怎么值得他和韓所長爭風吃醋。黃佩蘭到養殖場幾次,她說自己在減肥,而每次煮好方便面,居然都連吃兩碗。她吃完東西,也不幫忙收碗筷,只顧埋頭玩手機。

陳清河知道,何能既然想找韓所長麻煩,就遲早要和韓所長交鋒。他不禁開始擔憂,雖然何能頭腦好用,想做的事情,幾乎沒有做不成的,但這次的對手,畢竟身份有些特殊。

靠墊由許多圓珠串成,他們坐在上面,感到無數的硬物戳向身體。

何能把車開到城郊的菜園村,在一座破院門口按喇叭。片刻過后,有個長頭發的男人探出頭來看,隨即打開院門。何能把面包車停在場壩上,說,桃哥,還以為你沒在哩。那個叫桃哥的男人摸出一串鑰匙,扔過來說,早在這里等你們了。何能順手接住,說,走的時候,我把鑰匙放在哪里?桃哥走到門邊,指著一條磚縫說,就放這里,然后打個電話就行了。

桃哥交代幾句,就匆匆離開了。何能說,他原來是黑頸鶴敢死隊的老二。陳清河有點吃驚,黑頸鶴敢死隊曾是著名的惡勢力團伙,許多年前,也算聲名遠揚,但桃哥完全像個賣燒烤的,臉上看不到半點狠勁。何能告訴他,桃哥蹲過幾年牢房,現在開貨車,專門跑長途。陳清河打量院落,墻頭爬著青苔。何能說,這是他弟的房子。

靠墻的地方,堆著亂七八糟的木材。門邊扔著幾個甑子,差不多有水缸粗細。由于風吹雨淋,箍在上面的竹篾已經散開,眼看就要斷裂。空氣中飄浮著經久不散的酒糟味,何能告訴他,這里煮過幾年酒。陳清河說,看起來幾年沒人住了。何能說,他弟出去打工后,就一直空著。

他們推門進屋,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他們站在那里,仿佛身上也開始發霉。靠墻放著幾個碗柜,上面掛著的神龕布滿灰塵。窗邊是一個轉角沙發,前面的回風爐已經開始長銹。何能從門后取出一塊毛巾,拍打著沙發,說我考慮過,偷魚只能晚上,住酒店不安全,所以借住這個地方。

陳清河環顧四周,問,晚上睡哪里?何能說,有幾張床鋪,不太干凈,先將就兩天。陳清河不無意味地說,你好像挺熟悉啊。何能說,有一陣,我們老是躲在這里賭錢。陳清河鉆進耳房,里面味道混雜,地上扔滿煙頭和紙團,墻壁上張貼著幾張Beyond樂隊的海報。何能拎著掃把和鐵鏟進來,說,要是我在城邊能有這樣一個院落,肯定收拾得干干凈凈,把它利用起來。

他們打掃完畢,累得腰酸背痛。站在場壩上,能夠看到近處的鐵路,還有遠處的鳳山。他們多次爬過鳳山,上面有座始建于明代的寺廟。奇怪的是,明明稱“鳳山寺”,供奉的卻是道教的真武大帝。城南的草海湖,每年都引來無數游客,看完湖泊再沒別的地方可去,縣政府就在鳳山腳擴建公園,發展配套景點。

他們覺得受疫情影響,公園應該比較冷清,沒想到卻十分熱鬧。也許隔離太久,附近居民早就憋不住了,所以涌出來透氣。前些天才看到新聞說,幾個學生戴N95跑步,結果猝死。而這時候,幾十個佩戴口罩的老太,扭著笨拙的身體跳廣場舞。公園有許多移植過來的大樹,陰涼處,幾個老頭戴著口罩打太極。他們動作舒緩,每個姿勢,仿佛都有相當深厚的功力。

往前幾百米是池塘,周圍的石欄上雕著詩詞書畫,以及與當地有關的故事場景。池塘中央有一塊酷似烏龜的奇石,估計有十幾噸重。前幾天晚上落雨,水位上升,石頭差不多被淹完了,只有龜頭倔強地探出水面。有的游客拿著什么東西,在往池塘里面撒。他們湊過去,才發現五顏六色的金魚在水里爭搶食物。

他們站在旁邊,眼睛盯著池塘。只要魚餌扔進去,里面就像開水般沸騰起來,魚群撲打著尾巴擠成一團,但最大的也不過兩三斤重。這次尋找的鯉魚是龐然大物,它像個游動的金元寶,能夠稍微緩解陳清河的困難。相比起來,這些魚連零錢都算不上。陳清河覺得位置不對,于是圍著石欄轉。連跑兩圈,每個角落都找遍了,還是沒半點收獲。

他們很是不甘,打算到公園外面吃點東西,回來再繼續搜尋目標。在羊肉粉館坐定,何能剝著大蒜說,監控攝像頭太多,有點麻煩。陳清河這才意識到,這樣要緊的事情,自己居然沒留意。何能說,從菜園村出來,路上總共有十七個攝像頭,公園入口到池塘,至少有四個。陳清河開始不安,問,現在怎么辦?何能說,先找到那條鯉魚,別的再想辦法。

吃完東西回來,陳清河暗暗觀察,果然看到公園兩邊的門框上,各有一個攝像頭。再往前走,路邊的樹身上也有兩個,其中一個正好對著池塘。他們只能像游客似的到處閑逛,偶爾到池塘邊休息。里面的魚很多,成百上千,簡直密密麻麻,卻始終沒見傳說中的那條鯉魚。

臨近傍晚,太陽懸在西面,仿佛一個昏暗的燈泡。陳清河煩躁地說,他會不會耍我們?何能說,他又不是吃撐了。陳清河說,那怎么找不到?何能勸導說,急也沒用,那條魚沒有成精,它跑不掉,還是改天再來。陳清河沉不住氣,恨不得馬上跳進池塘把里面摸個遍。何能說,你這樣竄來竄去,大家還以為你要搶公園。

陳清河急著掙十萬塊錢,成天守著池塘不想走。這天晌午,他們吃飯回來,剛進公園就見一群人圍在池塘邊。他們擠過去,赫然看到一條巨大的黑色鯉魚,像半截樹樁似的浮在水里。陳清河扶著欄桿,無比激動。這樣大的鯉魚極其罕見,就連何能也看得滿臉驚訝。

他們跑回借住的破院落,打算制定行動計劃。陳清河之前在床頭柜發現有圓珠筆和作業本,這時也積極找出來,他初步寫出幾個方案,準備跟何能商量。何能把作業本攤在回風爐上,剛看開頭就說,第一條就不行,先不講雷管是違禁物品,真要扔進池塘,恐怕全縣警察都跑來了。陳清河解釋,清單例出來,僅供參考。

何能也不怕弄臟衣服,將胳膊杵在爐面上,說用鉤釣也行不通嘛。陳清河說,這是最省事的。何能說,原來以為那條鯉魚的體形大,游得比較快,今天有人扔東西到池塘里面喂魚,我才注意到那家伙太笨拙,它還沒來得及靠近,釣餌早被其他的魚搶先吃了。陳清河有些欽佩,覺得他觀察仔細。何能說,第三條抽水也不現實,我們總不能把池塘全部抽干。陳清河說,你接著看。

何能拿著作業本,認為魚塘凈更要不得,這種東西太缺德了,兩瓶倒進去,幾年都沒有活魚,更何況這次不能拖條死魚回去。陳清河說,我只是把所能想到的方法都寫出來。何能指著一個方案說,這個也許靠譜。陳清河順著他的指頭,見上面寫的是打魚機,說,這個需要成本。何能琢磨道,有十萬塊錢的利潤,這點投資算啥?

陳清河起身說,先看什么地方有賣。何能說,莫著急嘛,以往你穩得住,遇到天大的事情也不見慌忙,怎么突然變成急性子了?陳清河只得重新坐回沙發上,心想,你要是妻離子散,估計比我還急。何能說,我們以前用電瓶改裝,手上按開關,魚就從水里翻出來了。陳清河說,有廠家專門生產這種東西,肯定更好用。何能思索道,這種事情危險,背著幾十斤重的機器,出現緊急情況,根本來不及跑。

雖然住了幾天,但屋里仍有些潮濕。他們繼續研究方法,討論步驟。相比起來,后面的幾條方案堪稱原始,作業本上寫的是各種網兜,有舀漁網、有手拋網,還有攔河網……何能幾歲的時候,曾在迎春社的姑媽家生活幾年,沒事就往河邊跑,看到這些東西,振奮說就用漁網,我就不信逮不到那條鯉魚!

他們跑遍縣城,終于在沿河西路找到一家漁具店。店主趴在柜臺打瞌睡,由于頭發長,簡直像拖把似的搭在上面。聽到腳步聲,店主滿臉惺忪地抬起頭,揉著眼睛問他們要什么。陳清河說,有沒欄河網?店主說要普通的,還是加重的?陳清河想到目標是個龐然大物,說當然要最牢固的。店主披著長頭發,從角落拽出一捆綠絲網,說,這個能夠捕鯨魚。

陳清河照著單子,把東西買齊。網兜有點多,像山似的堆在地上,他們打兩部的士才拖回破院。這時已近黃昏,太陽如盜賊般溜向西邊,隨時可能潛逃無蹤。近處的鐵路,火車呼嘯而來。響亮的笛聲,仿佛在提醒大家,縣城即將發生盜竊案。而高處的鳳山,則如一尊慈祥的大佛,披著霞光,巋然不動。

按照計劃,他們吃過東西就上床睡覺,準備深夜行動。醒來的時候,卻聽到雨點的聲音。他們披著衣裳跑出來,屋檐的水滴成一排,院里濕漉漉的。陳清河問,現在怎么辦?何能兩只手先后往袖筒里鉆,穿上衣裳說,這里酒鬼多,半夜三更還鬼哭狼嚎,陰天正好街上沒人。

雨衣原是防范監控用的,也恰好派上用場。他們找來兩個塑料袋,套住車牌,然后往公園開。盡管燈光閃爍,但四周沒有多少響動。街道確實冷清,鬼影都看不到一個,只有兩排綠化樹,無可奈何地站在路邊。陳清河本來惶恐不安,拐過兩個空蕩蕩的路口,竟也慢慢鎮定下來了。他們把面包車停在公園門口,前后張望。這里相對偏僻,連過路車輛都沒有。

陳清河拿著一根撬胎棍,打算撬公園的鐵門。何能過來制止,隨后摸出個東西往鎖眼里一塞,只聽咔嚓脆響,鎖就撬開了。陳清河有些吃驚,沒想到何能竟然還有這本事。何能見他滿臉驚訝,說以前學過一陣。陳清河問他是否偷過東西?何能不屑地說,我又不是扒手。陳清河說,那學這個做啥?何能說,想在賭場討生活,總得練手腳。

路燈照在水面上,看起來有些詭異。何能打開伸縮網兜,將把柄倒過來,在幾個位置試深度。水并不算深,水面飄著魚腥和爛泥的味道。何能先用手拋網,他側著身體,使勁把網撒出去。漁網鋪撒開,噗的一聲,呈圓圈落在水面上。他撈起幾條金魚,還有兩個塑料瓶。他收回網,抖出里面的東西,將活蹦亂跳的魚扔回水里。

池塘寬闊,何能連撒幾網,有的地方始終夠不著,于是他改用舀網。那些魚長年生長在池塘,也算嬌生慣養,它們對水里劃過的巨網沒有絲毫防備,紛紛落入其中。有的漏網之魚感到好奇,還搖著尾巴緊跟過去,似乎有所不甘,非要落入第二網。網桿粗得像鋤把,非常結實,只是頭重腳輕,掄起來相當吃力。何能沒舀幾網,就累得氣喘吁吁。陳清河趕緊替換,網桿是鋼管制成的,慢慢被攥得發熱。

他們圍著池塘,輪流揮網,足足折騰一圈,仍然沒捕到那條大魚,每回舀起的都是幾條無辜的家伙。他們只得翻過網兜,把小魚重新倒回去。細碎的雨珠,成串落下來,砸在雨衣上。他們著急起來,這里畢竟是公園,而不是野山塘,再耽擱下去,搞不好會出意外。后來,他們索性拖過攔河網,跳到水里。冷水淹到陳清河胸部,寒意透過他的肌膚,鉆入骨縫。

何能個頭較矮,池水幾乎吞沒他的脖頸,只剩腦袋露在外面。由于光線微弱,他看起來像個飄浮的樹疙瘩。他們拉著網繩,貼著池塘兩邊走。底部有淤泥,讓他們行動不太靈便。快到盡頭時,網里驀然變沉。他們小心地包抄合圍,隨后爬出池塘,使勁把網撈出水面。那條體量龐大的鯉魚,果然在里面撲騰。它曾在湖泊生活多年,經歷過不少風浪,被拖到地上后,還兇猛甩著尾巴,拍得啪啪響。

雨衣浸過水,緊緊貼在他們身上。何能撿出金魚,準備扔回池塘。也許什么地方出事情,遠處傳來急促的警笛。他們抬著攔河網,慌忙往面包車跑。那條大魚太過驚恐,肥碩的身軀扭動不止。其他落網的雜魚同樣不肯就范,統統劇烈反抗。細密的雨點從高處飄來,在地面匯聚后,又往低處流去。

將大魚拖到養殖場時,天還沒亮透。他們剝掉濕漉漉的衣裳,赤裸著身體鉆進被窩。幾經折騰,他們疲憊不堪,眼睛剛合攏就進入夢鄉。砂鍋窯沒落雨,風卻異常猛烈。風順著山嶺,回來奔涌,短短幾個時辰,就把夜色吹走。太陽緩慢地從東邊爬出來,光芒重新灑向大地。

陽光順著窗口照射進來,呈光柱在屋里移動,最后戳在陳清河的臉上。他揉眼看時間,已經晌午。何能呼吸勻稱,仍在熟睡。陳清河揭開鋪蓋,輕輕摸下床來。“賤男春”要求大魚完整無損,萬一死掉就麻煩了。他急忙跑到門口,看見那條鯉魚臥在車廂,兩腮張合,他終于放下心來。

陳清河洗了碗筷,隨后淘米煮飯。他找來幾個洋芋,蹲在地上削皮。他雖然懶惰,卻有做飯的天賦。以往經常煮方便面,他偶爾想換口味,就吃炒飯。反復摸索,竟也做出新花樣。煮飯的時候控制水量,保障米粒硬度適中。炒飯時還要加瘦肉和洋芋這兩種重要食材。先把洋芋和瘦肉橫向切成絲,后豎向剁成米粒大小。兩者混合,炒出味道,再將煮好的米飯倒進鍋里。

陳清河把何能推醒,隨手扔去一套干凈衣裳,讓他趕緊起床。何能胡亂抹過臉,跑來吃飯。他往嘴里扒幾口,贊嘆說,好吃喲。陳清河拿出一個碗,也給自己舀滿。何能說,我自己炒過幾回,弄不出這個味道。陳清河側眼看他說,你成天跟那伙兄弟進餐館。何能說,偶爾也自己做飯吃。陳清河埋頭吃飯,半晌過后,才緩緩開口說,得注意火候,幾樣食材也要講究搭配比例,炒出來才好吃。

他們吃完飯,開著面包車去找“賤男春”。別墅四周是茂密的竹林,風吹的時候,像波浪似的奔涌不止。陳清河拍開門,讓面包車徑直開進院落。“賤男春”穿著浴袍,從涼亭跑出來。何能鉆出駕駛室,說有點不好弄,所以耽擱幾天。“賤男春”嘀咕說,我倒希望一直耽擱下去,你個龜兒還是把它搞來了。他們想到馬上就能領錢,都很高興。

“賤男春”挺著圓滾滾的肚皮,圍著貨廂轉來轉去。那條黑色的鯉魚確實大得夸張,它臥在塑料袋里,水只淹到脊背。“賤男春”撫摸著肚皮說,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魚。鯉魚似乎聽到動靜,驀然擺動尾巴。水花打在塑料袋上,嘭嘭地響,面包車也微微搖晃起來。“賤男春”驚嘆道,他媽的,簡直像頭肥豬!他們說,魚身上滑不溜秋,真不容易逮住。

“賤男春”盯著鯉魚,仔細端詳。他們守在旁邊,感到莫名其妙。“賤男春”像在自言自語,這魚也沒啥奇怪啊。鯉魚眨著眼,嘴里吐著幾個水泡。他們問,把魚放在什么地方?“賤男春”思忖片刻說,索性殺來吃了。他們瞪著眼,滿臉驚訝。“賤男春”咬牙說,不但要把它吃了,還要油煎火烹!

他們勸“賤男春”,先把魚養在院里的池塘中,花這樣大的代價弄來,吃掉可惜。“賤男春”說,背叛老子,誰都沒有好下場!他們站在那里,摸不著頭腦。“賤男春”板著臉說,莫非怕我不給錢?看到“賤男春”發火,他們慌忙解釋。“賤男春”揮手說,大馬蘭沒法對付這條魚,你們幫忙抬到廚房,順便把它宰掉!

何能爬上車廂,試圖揪住那條魚。鯉魚的軀體龐大而光滑,硬是幾次沒有得手。后來他瞅準機會,將拳頭塞進魚的嘴里,再反手摳住腮幫。大魚移居池塘后,長期潛伏水底,深居簡出,很少拋頭露面,沒想到依然遭遇橫禍。何能找來一柄鐵錘,借大馬蘭的圍裙包著魚身。他指使陳清河按著大魚,自己掄起鐵錘把魚敲昏。

陳清河身上滿是黏液,用濕毛巾擦半天,還有一股魚腥味。昨晚撈起來的,還有十幾尾金魚,陳清河用網兜把它們舀進池塘,那些金魚似乎憋壞了,在塑料袋里半死不活。它們剛進池塘,就立刻恢復生機,在里面歡快游動,仿佛有種死里逃生的振奮。

陳清河見他們坐在涼亭,于是跟過去。

何能個頭矮,加上長期熬夜,顯得更黑瘦了。“賤男春”不僅長得胖,皮膚也白。他們挨坐在一起,看起來很怪異。何能說,你經常坐在這個涼亭。“賤男春”像個孕婦似的,雙手摸著肚皮說,這地方涼快。何能說,我只是怕冷。“賤男春”說,胖的怕熱,瘦的怕冷。何能說,周圍是竹林,這里還算好的。“賤男春”搖頭道,還是不行,熱的時候不消說穿衣裳,我連皮都想扒下來。

陳清河看著他肥胖的身體,褲衩鼓出一團,忍不住想真把他的皮剝掉,這得多大的面積。尤其是下面的家伙,該有多夸張啊!

這時候,大馬蘭端著幾杯茶過來。“賤男春”吩咐她到臥室,把東西拿過來。大馬蘭沒說話,將茶放在桌上,然后轉身往回走。他們坐在那里,看她穿過草坪。地上是一排蜿蜒的石板,她在上面回環走動,像是在刻意展示身姿。大馬蘭容貌并不出眾,但身材很好,觀察她的背影,竟有特別的韻味。

大馬蘭很快從屋里出來,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里面鼓著長方形的輪廓。“賤男春”接過塑料袋,從桌面推過來說,千萬不要賭輸了。何能揭開口袋,嘴里說,我不會輸的。“賤男春”說,我曉得你手段高明。何能笑說,最主要的是,他們為賭而賭,我為錢而賭。“賤男春”說,你個龜兒,生來就是吃這碗飯的。

院墻邊的兩排棕櫚樹,依舊囂張地張著葉片。假山上爬滿青苔,幾棵芭蕉似乎比前幾天更綠了。草皮是精心種植的,長得均勻茂盛,非常平坦。他們坐在涼亭里,喝茶閑聊。陳清河注意到,玻璃杯冒著騰騰熱氣,里面顯然還是好茶,卻跟上次的有所區別了。

消磨到傍晚,他們進屋吃飯。餐廳寬敞,桌椅統統是紅木做的。桌上有炸魚鱗、泡椒魚頭、椒鹽魚骨、涼拌海帶絲、油炸花生,還有一盆鮮魚湯。陳清河還是想不明白,這究竟怎么回事。他們勘察地形,設計方案,半夜冒著危險撬開公園的門,好不容易把大魚偷來,沒想到就這樣弄成菜了。

飯菜冒著騰騰熱氣,飄著濃郁的香味。“賤男春”拍著肚皮,提出今天多喝幾杯。何能推辭自己不能喝酒。“賤男春”說,你個龜兒!何能說,我還要開車。“賤男春”翻著兩個白眼說,只有幾里路,還怕查酒駕?何能說,還是謹慎點好。“賤男春”看著旁邊的陳清河,不容置疑地說,車讓他開!

陳清河知道,“賤男春”根本看不起自己。前些年來野馬沖做生意,“賤男春”也擺架勢,但起碼不像現在,覺得自己連陪酒都沒資格。陳清河雖然失落,卻沒多少悲憤,生活在谷底時,尊嚴算什么?這回拿到十萬塊錢,先緩解困難,以后也不用再看這家伙的臉色了。

“賤男春”拎出兩瓶生肖茅臺,開始倒酒。搞不清他今天不在狀態,還是本來就沒酒量,只喝幾杯臉皮就慢慢松了。大馬蘭拿來幾個調羹,轉身回廚房去了。“賤男春”說,你們覺得這女人怎樣?何能滿臉認真說,現在的女孩都戴面具,已經看不到真實模樣,這個沒化妝,蠻有味道。“賤男春”說,要是喜歡,就把她送給你了。

盡管肚里灌下兩杯酒,何能仍有極高的警惕性,趕忙說,就算再膽大包天,也不敢碰您的女人。“賤男春”突然說,操他媽的!陳清河跟何能坐在那里,相互瞪眼。“賤男春”恨恨地說,老鼠翻過身,也敢日貓了!他們摸不著頭腦,感到莫名其妙。“賤男春”臉上油膩,說,喝酒,啥都不講了!

陳清河坐在那里默默吃飯,想到前面的菜值十萬塊錢,他多少有點心疼。“賤男春”起初只是臉紅,隨著多喝幾杯,紅色順著脖頸往下蔓延,最后擴散整個肚皮。陳清河有些恍惚,曾有一剎那,他甚至覺得面前坐著一只剝了皮的蛤蟆。何能用手護著酒杯,聲稱不能再喝了。“賤男春”拎著酒杯站起來,非往杯里倒。

何能喝酒控制得住,很少濫喝,他覺得要想穩贏不輸,就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但經不住勸,也漸漸喝得搖頭晃腦。“賤男春”浴袍松垮,那個奇怪的肚臍裸露出來,像只獨眼似的詭異地睜著。陳清河注意到,他兩條毛茸茸的腿,竟然也呈紅色,仿佛兩根巨大的胡蘿卜。

空蕩蕩的屋里,回蕩著“賤男春”跟何能的嚷嚷聲。陳清河坐在桌邊,無端感到孤獨,他扭頭找大馬蘭,她已經不見蹤影。陳清河吃完飯,卻沒法離開,只能枯燥地耗著。幾個小時后,終于散場。他拎著那個塑料袋,開著車往回走。這時候,黑暗重新淹沒大地。車燈像兩根棍棒,在茫茫夜色中,粗魯地杵來杵去。

來到街口,路燈像要援助他們,將微弱的光鋪在路上。陳清河把何能攙扶進屋,起身倒茶。何能推開水杯,稱自己沒喝醉,不要他管。陳清河緊皺眉頭,覺得他今晚喝的,恐怕不少于半斤。何能說,你清楚的,我只是不喝,酒量還是有的。陳清河說,滿身都是酒味。

何能說,依我看,還是等電站開工,先拿到這筆錢買個車。陳清河沒說話,這錢他早有打算。何能說,你曉得為什么讓我們偷魚?陳清河見他面紅耳赤,知道正在興頭上。何能果然說,那條大魚是偷來送給楊穎的,就是以前衛生院那個女醫生,她長得不算年輕了,馬鎮長居然舍得花十萬塊弄這個事情,也真有意思。

陳清河知道,楊穎是田光明的老婆。剛來野馬沖那陣,就聽到一件趣事。那時“賤男春”還是鎮長,經常派田光明出差,然后自己溜去跟他媳婦鬼混。有一次,楊穎跟田光明吵架,罵他是窩囊廢。田光明生氣說,比不上你的馬大春,我當然窩囊。楊穎的母親沖過去,抬手給他一耳光。她弟弟楊發,也跟著訓斥道,媽打你是對的!

從何能的敘述里,陳清河終于解開困惑。楊穎她爹死得早,當年風水先生勘定陰地,吩咐說安葬時挖到石板就不能再動了。結果有個幫忙的親戚太冒失,隨手揭開石板。里面竟有一泓清水,還游著一尾魚苗。風水先生阻止不及,跺腳說破壞了一塊好地。也許老是想著這件事情,楊穎不斷夢到魚。

“賤男春”調任水利局后,設法把楊穎弄到縣醫院,隨后把她弟弟楊發借調到自己單位。田光明沒調進縣城,但“賤男春”離開之前,也想辦法把他推上副鎮長的位置。楊穎和男人兩地分居,又不能跟馬大春共同生活,她覺得苦悶,于是經常到鳳山公園。每次去散步閑逛,她都帶著食物喂那條黑色的鯉魚。

那條巨大的鯉魚,跟所有的長者一樣成熟穩重,總是神秘地潛伏在池塘深處。那些慕名而來的游客,連跑幾天也無法見到它的尊容。湊巧的是,楊穎幾次帶著食物過去,那條鯉魚仿佛都得到召喚,慢慢從水底浮出來。楊穎看著鯉魚,總覺得莫名的歡喜。幾年下來,竟對那條大魚產生特別的情感。

“賤男春”有個兒子,在省城讀書。由于“賤男春”的身邊老是圍著女人,媳婦跟他吵過幾次架,后來曉得實在管不住,索性搬到省城陪兒子去了。“賤男春”聽說楊穎迷戀那條大魚,特意花巨資把魚弄來給她當禮物,準備在休假或者周末的時候,請她來別墅住上幾天。

何能打著酒嗝,夸獎“賤男春”出手闊綽。陳清河想到趙玫,陡然有些難受。何能說,在對待女人方面,馬鎮長還是比我們更重情義。陳清河沒吭聲,他想情義也是需要資本的。何能說,年輕漂亮的女人,“賤男春”這些年見多了,居然還對那個姓楊的念念不忘。陳清河想著黃佩蘭的模樣,感到事情有點滑稽。

兩只夜蟲圍著燈泡,飛舞旋轉。何能噴著酒氣說,要是楊穎看到鯉魚,估計感動得哭起來……陳清河打斷說,已經被我們吃了。何能拍腦袋說,哎呀,怎么讓我們吃了?陳清河見他目光渙散,身體也搖來晃去,曉得確實喝過量了,起身說,你先休息,我去給你打點洗臉水。

陳清河從屋里鉆出來,燈光像螢火蟲似的,遠遠近近飄浮著,站在陽臺,晚風吹在臉上,讓他感覺癢癢的。那條黑色的鯉魚,體積龐大得嚇人,確實比較稀奇。他們費盡周折把魚弄來,“賤男春”卻讓殺來吃了。

那條大魚換來十萬塊,應該能夠挽救家庭。陳清河按捺住激動,準備告訴趙玫錢湊齊了,馬上可以打過去。他摸出手機,努力讓自己鎮定。已經幾個月沒聯系了,他想只要接通,自己的聲音就將匍匐前行,把疏遠的距離重新拉近。然而他的希望,竟撞上堅固的堡壘。他連撥幾次,趙玫都是關機。

盡管這時疫情得到控制,但隱患仍然存在。陳清河開始恐慌,擔心趙玫有啥三長兩短。他恨不得趕往廣東,立即找到趙玫。要命的是只曉得她曾在珠海晃過一陣,具體不知在啥地方。幾天聯系不上,陳清河無比焦急。他只能安慰自己,趙玫孤身在外邊打拼,遇到要緊事情,肯定會打電話回來的。何能說,既然這樣,干脆先拿這錢做生意。

迎春社在書上好像叫橫江,源頭是草海湖,這一段屬于貴州和云南的交界線。去年開始修電站,后來不曉得怎么回事,慢慢停工了。何能前陣去河邊賭錢,聽電站施工隊的負責人說,等疫情松緩就要復工。何能想買一輛二手車,專門幫工地運材料。他湊得出錢,卻沒時間和精力,于是找陳清河商量合伙買車。

按照計算,辛苦一年應該能夠回本。但陳清河再三盤桓,還是決定先把五萬塊錢打給父母。父母都是鋼鐵廠退休工人,本來就沒多少積蓄,這些年自己做生意,早把他們的養老錢敗光了。更何況,現在連娃娃都是父母帶著。何能嘆氣說,世上有兩種人沒法富裕,第一種揮霍無度,第二種喜歡存錢,這樣雖然保險,卻沒法產生利潤,最好是拿來投資。陳清河淡淡地說,鞋底破了,只有自己曉得。

何能清楚他的狀況,也不再多勸。何能要在賭場討生活,總是圍著賭桌轉,以便瞄準機會出手贏錢。每晚回來,差不多都快天亮了。陳清河明白,這還是自己在,要不然他三五天還未必回來。陳清河獨自住在他家,覺得有點別扭,所以只在鎮上待兩天,就跑回砂鍋窯了。其實,陳清河還惦記著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從城里回來,車廂里除掉那條黑色的巨大鯉魚,還有十幾尾無辜落網的金魚。再仔細看,發現其中有一條是青魚。那條青魚并不算大,差不多半斤左右,脊背青黑,魚肚鱗片層疊,紋理呈網狀。青魚不好看,但混雜在金魚里面尤其顯眼。陳清河看著孤零零的青魚,竟有同病相憐的感覺,突然就鼻子發酸。其他金魚都被他舀進“賤男春”別墅的水池,唯獨把這條青魚留在山上。

陳清河回到養殖場,就急忙去看青魚。他不知道青魚吃什么,往桶里扔了些米飯和青草,還特意搬開石頭,逮來幾條蚯蚓。白色的飯粒沉在桶底,泡得發脹。青草飄在水面,不知是腐朽,還是被魚咬過,邊沿的顏色稍有改變。蚯蚓倒是沒見蹤影,顯然被吃掉了。青魚兩腮張合,在水里十分安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以往天冷,陳清河只能把自己捂在被窩里面。這幾天天氣好轉,他就在山上亂逛。這地方叫砂鍋窯,根據地名判斷,以前應該燒過砂鍋。前面的幾座山上,長滿野草雜樹,遠看綠油油的一片,走近才發現山是礦渣堆成的。相傳幾百年前,野馬沖到處是礦,無比熱鬧。鎮子往上的幾個山頭,是馱礦的必經之地,馬尾落滿路面,村寨現在還叫馬尾落。隨后是馬店,就是何能老家那個村,據說是專門關馬的地方。再往上走是馬街,原來是騾馬交易市場。

野馬沖成片的野墳里,埋的全是礦工。后來事故太多,索性挖掘一個大坑,將尸體直接扔進去。那個坑就在何能那棟樓房側面的山上,距公路不足千米。陳清河跑去看過,里面空蕩蕩的,石壁爬滿青苔,坑底還長著兩棵叫不出名字的樹。聽說前些年買不起肥料,附近有個老者,每年跑去撿尸骨,燒成灰后種蕎麥,收成竟然非常好。

何能告訴過他,街道底下有許多地洞,都是當年的礦井。陳清河好奇,提出要看。何能說,這幾年修路蓋房,洞口早堵了。陳清河聽得熱血沸騰,覺得即便挖鐵礦,自己也能發財,結果虧得傾家蕩產。后來跑到這里搞養雞場,原本以為這門生意保險,最終落到這個鬼地步。附近的草都被雞糟蹋了,它們長著一個恐怖的胃,饑餓的時候,簡直是在自相殘殺。泥土結成板塊,至今還沒恢復松軟,野草稀疏地長著,顯得荒蕪而凄涼。

陳清河繞到稍遠的地方,草木終于茂盛起來。他沒事就往樹林里鉆,尋找能吃的東西。以前挖過折耳根,采過香菇和木耳,摘過獼猴桃,還掐過花椒和八角之類的東西。這時季,山上能吃的只有花椒尖。陳清河打算摘點回去,煮方便面時放進去提味。花椒樹上長滿倒勾,稍不注意就在身上劃出條血紅的痕跡。他踮起腳尖,努力去掐枝頭的嫩芽。

陳清河拎著半袋花椒尖回來,遠遠看到何能站在門口。他走過去,問,怎么來了?何能說,馬鎮長找我們,估計有新財路了。陳清河問到底什么事?何能說,這回真不曉得,但聽起來有點著急,好像遇到麻煩了。陳清河不喜歡“賤男春”,老是盛氣凌人的樣子,但也放下手里的東西,跟何能去那棟別墅。

從砂鍋窯出來,盡管漫山都是植被,卻滿眼蕭疏和荒涼。走進別墅后,終于煥然一新。“賤男春”看到他們,在涼亭里面使勁招手。陳清河見他穿著松垮的浴袍,總覺得像個膨脹的稻草人。他不免有些奇怪,怎么每次見到“賤男春”,他都坐在涼亭里。陳清河抬頭打量,四根紅色圓柱,一面是臺階,三面是圍欄,綠色的琉璃瓦上落著幾片枯黃的樹葉,還有兩堆白色的東西,也許是鳥屎。

他們走過去,在竹椅上坐定。“賤男春”臉上稍微清爽,不像以往那樣油得厲害,他頭發也沒干透,似乎剛洗過澡。涼亭并無特別之處,但“賤男春”總是坐在里面,似乎就成了主體,連圍墻都是以此為中心建起來的。“賤男春”看著何能,抱怨他老是磨蹭。何能滿臉冤枉,說,聽到召喚,我馬上趕過來了。“賤男春”說,如果不是我打幾次電話,搞不好你還在睡覺。何能說,您有事情,我哪敢耽擱。

“賤男春”笨拙地扭過身體,從后面拽出個黑色的塑料袋,拎到桌上,說,這是二十萬!何能身體后仰,靠在竹椅上,說,那樣大的家伙,恐怕不多吧?“賤男春”說,怎么一味想著偷魚,莫非你還想改行?何能說,那這回做什么?“賤男春”說,事情麻煩了,鳳山公園察覺那條鯉魚被偷,已經報警了!

陳清河坐在那里,開始有些緊張。

何能的臉上倒無異常,說,那條大魚總是沉在水底,我們也守幾天才看到蹤影,公園這樣快就曉得被偷了?“賤男春”說,新聞都出來了,弄得滿城風雨。何能說,沒想到還鬧出大動靜了。“賤男春”說,今天把你們找來,就商量這個事。何能滿不在乎,問,偷魚能有多嚴重?“賤男春”說,那是一條大魚。何能說,它還是一條魚嘛,吃起來也沒什么特別。

“賤男春”說,你們吃的可是十萬塊錢的飯哦,還搭上一瓶茅臺酒。何能說,茅臺就不說了,但十萬塊錢的魚肉吃起來有點粗糙,要講味道,魚鱗和椒鹽魚骨倒是炸得不錯,嚼著有脆性。“賤男春”皺眉說,你莫給我鬼扯。何能說,關鍵是我們還沒搞清楚,究竟有啥后果。“賤男春”說,按魚的價值,可以構成盜竊罪了。何能說,那條魚又沒個標準價。

“賤男春”告訴他們,那條大魚起碼有幾十斤,即便以市價計算,也基本達到坐牢的標準了。何能靠在竹椅上說,依您的意思,到底怎么辦?“賤男春”把面前的塑料袋推過來,讓他們把錢拿走,如果警察找上門,他們兩個把事情扛下來!何能說,估計判多久?“賤男春”說,我打聽過量刑標準,也就半年以上,三年以內。

陳清河突然難受起來,他怕看到父母眼淚汪汪的樣子,幾個月不敢回去一次,只能躲在這荒涼的山上。這些年自己完全像在坐牢,即使偷魚的事暴露出來,也無非就是換個固定地方。只是還沒聯系上趙玫,不曉得她到底是啥情況。不管怎么說,好歹該給她個交代。

何能慢條斯理說,我們各拿十萬,要是在牢房蹲三年,這錢還不夠生活費。

“賤男春”瞪著兩只眼睛,嘴里罵龜兒。

何能端正坐姿,滿臉認真說,您遇到事情,我當然該扛,但陳老板不一樣,這回約他過來搞養殖,虧得雞毛都不剩半根。

“賤男春”板臉道,還敢跟我談條件了。

何能說,養殖場到處都是雞屎味,他也沒敢回家,就是在山上躲債。

“賤男春”搖晃著站身,伸著粗短的脖頸,喊大馬蘭的名字。他的聲音像從窟窿里噴出來,雖略帶沙啞,卻十分響亮。大馬蘭聽到喊聲,驀然從二樓的窗口探出頭來。陳清河見她披頭散發,嚇了一跳,總覺得像個女鬼。“賤男春”挺著肚皮,吩咐她把耳房的紙箱抱出來。大馬蘭得到命令,迅速從窗口縮回去了。

風從竹林涌過時,不慎從圍墻跌落下來,像迷路似的,在院里來回穿梭。大馬蘭抱著個習酒紙箱走出來,隨后放在桌上。顯然也剛洗過澡,她頭發潮濕,手里還拿著一把梳子。“賤男春”揮著手,示意她回去。往回走的時候,大馬蘭歪著腦袋,左手抓著發梢,右手順勢往下梳。“賤男春”不自覺地進入狀態,說,我喜歡看女人梳頭發。何能說,您是快活神仙。

“賤男春”反應過來,繼續把臉繃緊,打開紙箱說,這里還有三十萬。何能說,我就曉得馬鎮長不會虧待兄弟。“賤男春”說,你少拍馬屁!何能說,您經常照顧兄弟朋友,這個誰不曉得?“賤男春”神色有所緩和,說,錢不是問題,莫把事情扯到我的身上就行了。何能說,您盡管放心,這點分寸還是能掌握的,警察真找過來,就說我跟陳老板喝多了,將那條大魚抓來殺了吃了。

“賤男春”說,你這腦瓜里面,裝的盡是鬼主意。何能頭發有點黃,還微微卷曲,他無意識地摸著腦袋,說,在您面前,我從來不敢耍花招。“賤男春”翻著白眼說,以前打牌,你不敢直接贏我的錢,就設法讓我輸給別人,然后再從他們手里贏走,這些我都曉得。何能尷尬道,啥都瞞不過您的眼睛。“賤男春”說,我不在乎錢,但你也算給足面子了。

陳清河瞄著紙箱,里面塞滿的百元鈔票紅得晃眼,只要能夠挽回趙玫,讓他做啥都愿意。他知道“賤男春”如果被抓,搞不好還要牽扯出其他問題,所以不惜代價,讓自己跟何能把偷魚的事情攬下來。現在急需用錢,冒險把這個麻煩承擔下來,其實比較劃算。再糟糕也無非蹲三年牢房,何況警察還未必查得出來。

竹葉腐爛的味道,淡淡地飄在四周。“賤男春”坐在前面,說話時肚皮不停晃動。陳清河漸漸感到恍惚,害怕他的五臟六腑驟然淌出來。“賤男春”的肚臍眼像個疙瘩,仿佛剪臍帶時,接生婆隨手在那里打了個結。他褲衩包庇著的那團東西,似乎有些頹喪,已經沒有之前那樣鼓得夸張。

打過幾次電話,趙玫都是關機。她癡迷手機麻將游戲,稍有空閑,總要玩上幾局。就為這個,陳清河還砸過她的手機。記得那天晚上,陳清河躺在旁邊,手在她的身上亂摸。趙玫也許手氣好,端著手機硬是不肯松手。陳清河十分不滿,抱怨她不看時候。趙玫盯著屏幕,表情興奮。陳清河說,在做事情哩。趙玫說,馬上就結束了。

打不通電話,陳清河煩躁不安,搞不好真出事情了。何能安慰,也許她的手機丟了。陳清河說,已經好多天了。何能說,她可能換號碼了。陳清河沮喪地搖頭,如果趙玫換號碼,肯定要通知家里。何能說,要是她有意外,早就收到消息了。陳清河非常著急,卻想不出辦法。他站在養殖場,滿眼荒涼。

陳清河覺得自己讓趙玫失望,他想努力掙錢,偏偏做啥都虧損。這次從“賤男春”手里拿到幾十萬,簡直是救命稻草。必須趕緊打通趙玫電話,將她挽留回來,不然家就徹底散了。他已經盤算過,先把抵押的房產證贖回來,讓趙玫在家帶孩子,然后自己跟何能合股買輛新車。現在經濟不景氣,但只要電站復工,就不愁沒活兒。貨車油耗穩定,起碼不像養雞,吃起飼料來,完全控制不住。

遲遲聯系不上趙玫,陳清河只能抱著錢,先到鎮上存起來。從銀行出來,他們到餐館吃飯。老金早就掌握何能的口味,他們沒坐幾分鐘,就端來蒜苗臘肉、椒鹽排骨、干煸肥腸,還有一道虎皮青椒。何能知道他情緒不佳,主動提出喝酒。陳清河低沉說,隨便來二兩。何能轉過頭喊,讓老金打點散酒來。

老金聽到喊聲,抱來一個玻璃罐。酒里泡著兩根骨頭,還有許多藥材。老金得意地告訴他們,這是專門從越南弄來的虎骨酒。何能看著橙黃的藥酒,問,里面泡的什么鬼?老金說,除掉常用的幾十種藥材,還有山羊血,蘄蛇肉之類的東西。何能說,你不懂藥,胡亂往酒里扔東西,我們可不敢喝。老金神秘兮兮地說,這是有秘方的,如果不是你們,我還舍不得抱出來喝哩。

何能說,讓阿蒙抱去送領導。老金并未當真,說,泡制很麻煩,虎骨上的筋要剔凈,防風要去須,連翹要去梗,麻黃要去節,鹿茸要用酒火燒掉絨毛。何能問,有什么功效?老金讓他只管喝,好處多的是。何能說,只要喝了,別讓我們變陽痿就行了。老金說,你成天混在賭館里,反正用得上的時候也不多。

他們各端一個玻璃杯,開始喝起來。酒烈性不減,藥味濃郁。灌到嘴里,好似吞進一團火苗。陳清河甩著腦袋,擔心把自己的腸胃燒壞。何能擰著兩條眉毛,也認為酒的度數有點高。陳清河感到味道竄進鼻腔,眼淚都快沖出來了。何能說,真懷疑老金這家伙要把我們醉死,來個謀財害命。陳清河拈起一塊排骨,塞到嘴里。

何能雖然長年混跡賭場,錢來得比較輕松,但這回所得的畢竟不是小數目,他顯很有興致,說,這事有點意思。陳清河咧著嘴巴啃排骨,火候剛好,烤得焦脆,就是鹽稍微淡了。何能說,那天把大魚弄回來,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陳清河想起來了,當時喝酒,“賤男春”的情緒確實反常。何能端著酒杯,卻沒往嘴邊湊的意思,說,他花這么多錢,讓我們費盡周折把大魚偷來,偏偏沒送給喜歡的女人。陳清河鼓著腮幫,使勁嚼嘴里的東西。

何能壓低嗓音,滿臉神秘地告訴他,那個姓楊的女人,跟老金家的阿蒙搞在一起了。陳清河差點噎著,他拍著胸口,翻著白眼在記憶中打撈阿蒙的樣子。老金的兒子他見過,言語比較粗魯,但像變臉譜的,只要看到稍微有點實權的領導,馬上擠出笑容,而且毫無違和,過渡非常自然。仔細想來,這種本領也是講究天賦的。然而關鍵問題在于,阿蒙起碼比那個女人年輕七八歲。

何能仰起臉,把酒倒進嘴里,說,她弟弟楊發的編制還在鎮里,以前有馬鎮長做靠山,行事比較張狂。

陳清河隨手把兩個酒杯斟滿,等著后面的話。

何能接著道,馬鎮長被開除公職后,楊發在單位估計不好混,前幾天被阿蒙借調到林業局去了。

陳清河拿著筷子,心想,難怪價值十萬的大魚,“賤男春”要當場殺來吃了。

何能嘴角微微往上翹,說馬鎮長是專門批發綠帽的,沒想到有人反過來送他一頂,當然氣得不行。陳清河忍不住想,一個上年紀的女人,還能把幾個男的迷成這樣,也真不容易。何能說,女人統統靠不住。陳清河斜著眼說,你跟黃佩蘭混在一起,當然覺得女人不靠譜。何能擺手說,這是兩個事情,不要扯到我的身上。

陳清河認真提醒,你跟女人鬼混我沒意見,別和男人瞎搞就行了。何能拿著酒杯,讓他不要胡說八道。陳清河說,想到那天吃的飯值十萬塊錢,多少還有點心疼。幾杯酒灌到肚里,何能更加亢奮了,說,馬鎮長根本不缺錢。陳清河感慨道,還是這些家伙好過。何能說,這個未必。陳清河把筷子伸向前面的臘肉,緩緩說,我沒見他過得多糟糕。

何能說,這些年馬鎮長簡直呼風喚雨,突然啥都沒了,變成個孤家寡人,怎么能夠接受這種落差嘛。陳清河嚼著臘肉,跟他碰杯。何能的酒杯端在空中,說,現在光陰難熬,但馬鎮長再煩悶,也只能找女人,沒想到的連墻腳都被撬了。陳清河不無心酸地說,至少沒落到妻離子散的地步。何能說,聯系上趙玫,你把她喊回來。

陳清河很是郁悶,不斷喝酒。由于勁道足,他能明顯感覺到液體流進喉嚨,順著腸道,涌到胃里。他們約好六兩封頂,結果遠遠過量。老金把玻璃罐抱來,沿上掛著酒提,喝完就自己盛。他們不曉得具體喝了多少酒,也不清楚到底怎么把自己從餐館搬回家的。

第二天早晨,陳清河的腦袋像被什么敲過,疼得幾乎快要裂開。何能依然撅著屁股,呼呼大睡。陳清河走出去,晨風迎面吹來。近處的建筑,稀疏而凌亂,根本沒有規劃可言。飄浮的霧氣,像白紗似的披在遠山。那些晨霧像是靜止,但稍不留意,它們就移動位置。東邊的山后,一片橙黃。

想到“賤男春”說大魚被偷的事,已經鬧成新聞。陳清河摸出手機,用微信搜索關聯詞,果然跳出十幾條報道。他隨便打開一條,上面說,市民每天晚飯后喜歡到鳳山公園散步,去看池塘里面的錦鯉、金魚、烏龜等動物,并給它們喂食。其中最受歡迎的是一條黑色大鯉魚,身長遠超一米,算是公園的“明星”。最近,市民都沒能看到大魚的蹤影,起初以為它躲藏到哪個角落去了,但連續多日,橫豎不見大魚現身,大家非常著急。公園的工作人員用竹棍攪遍池塘,也沒能把它找出來。調取監控才發現,大魚被兩名不法分子用專業的捕魚工具離奇擄走。

文章附有幾秒鐘的短視頻,陳清河點開,看到上面的字幕,說因為有雨聲,所以外面聽不到響動,從監控來看,可能早有預謀。視頻上看不清自己跟何能的容貌,他們穿著雨衣,拉著攔河網在池塘里走。雨點落在水面上,呈現無數的白點,閃爍不止。陳清河接著往后看,報道說,市民喂養大魚多年,跟它朝夕相伴,早已產生深厚的情感,現在突然被偷,精神寄托沒了。大家都很難受,也很氣憤……

陳清河心想,事情鬧大了,搞不好警察真會追查而來。他們盜竊這條大魚,先后從“賤男春”手里拿到六十萬塊。自己分到三十萬,只要能夠挽回家庭,就算蹲三年監獄也劃得來。他不放心的是,遲遲聯系不上趙玫,不曉得她到底什么情況。還有就是惦記家里,陳清河想看孩子,以往經常撥打視頻電話,只是娃娃膽怯,怎么也不肯和他講話。好在父母隔三岔五拍幾段小視頻,發到他的微信里。

東邊的山頭,顏色越來越深。旭日如雛雞破殼,緩慢地從山后冒出來,光芒鋪開,極其刺眼。陳清河剛要進屋,鈴聲就響起來了。他拿起手機,顯示為陌生號碼,歸屬地是佛山。陳清河接通,赫然是趙玫的聲音,說,最近還好吧?趙玫這時來電,他多少感到詫異。趙玫說,今天找你,是有事商量。陳清河沒搞明白,趙玫怎么變得這樣客氣了,沒顧上細想,就說,你發卡號,我馬上打錢過來。趙玫遲疑說,是別的事情。

晨霧已被污染,仿佛屠夫的抹布,醒目地掛在山頭上。風貼著地面奔過,能夠清楚聽到砂石摩擦出的細響。陳清河怎么也想不到,趙玫竟提出和自己離婚。他想追問,那邊卻掛斷了。趙玫的話像幾顆炸彈,慢慢滾進他的耳朵。放下手機后,他無比難受。仿佛蒼穹垮塌下來,把他深深地埋進去,簡直透不過氣來。

路邊的樓房不僅雜亂無章,而且灰頭土臉。冷風裹挾著淡淡的松油味,從遠處奔涌而來。屋后往左的方向,是茂密的松樹林。萬人坑如同一個秘密,隱藏于樹林之中。陳清河覺得自己和那些礦工一樣,靈魂像礦石似的被提煉出來,而殘敗的軀體則被扔進陰暗的坑道,在里面腐如礦渣。

最近一段時間,何能再次失去蹤跡。前些年派出所就看何能不順眼,只是苦于抓不到把柄。加上黃佩蘭的事情,韓所長更是想除之而后快。何能行事謹慎,再也不往鎮上的麻將館里鉆,而是跑到流動賭場混飯吃。以往何能離開,起碼他們還保持著聯系,但這次比較徹底。陳清河打過幾次電話,何能的手機始終處于關機狀態。

二十多天后,何能才打來電話。陳清河聽到那邊有點嘈雜,問他跑哪里去了?何能回答,自己在凱里的一個巖洞。陳清河問怎么去那種鬼地方?何能說,在那邊玩滾地龍。陳清河拿著電話,想不起這種玩法。何能亢奮說,這里隨時有賭客,每天流水上百萬。陳清河后來打過去,何能竟然又關機了。

自從趙玫提出離婚后,連續很多天,陳清河身體綿軟,提不起絲毫精神。他整天吃方便面,照樣用過去的方法,在開水沸騰后,將方便面放進去,接著添加蔥花、八角、花椒之類的佐料,另外還有肉片和雞蛋。湯汁沖開面條和佐料,順著鍋沿,翻滾著白色的水泡。奇怪的是,吃起來橫豎沒有以前的味道。陳清河暗暗恐慌,猜測自己的味蕾是否出問題了。

更多的時候,陳清河蹲在桶邊,默默看著那條青魚。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孔,異常憔悴。這條受到囚禁的青魚,是在鳳山公園偷大魚時所得的附帶品。它孤零零地潛伏在水底,顯得尤其寂寞。蚯蚓扔進去,也不見動彈,似乎以此表達自己遭遇的不滿,直到躲開窺視,它才悄悄進食。

陳清河比較關注大魚失竊的新聞,沒事就拿著手機胡看。他沒了解到案件的具體進展,卻從報道里看見,幾個上年紀的市民提起這件事,紅著眼眶說那是他們喂養的寵物,兩天不見就惦記。還有一個老太太,甚至抹著眼淚講,她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到公園喂魚,知道那條鯉魚被偷,她感覺身體快要垮了。

陳清河起初覺得這些市民的表述太過夸張,或者就是記者瞎寫,這些家伙就喜歡胡編亂造。那天接到趙玫的電話后,他竟深刻感受到這種無可言說的特殊情感。他甚至覺得自己在這偏僻的山野,還能繼續耗下去,全憑這條青魚的存在。趙玫離開自己,何能也失去音訊,這條青里透黑的魚,儼然變成他僅有的精神支柱。

這天傍晚,陳清河爬到山坡上,拿著兩片肥碩的樹葉,卷成斗狀,再搬開石頭尋找蚯蚓。他捉到幾條蚯蚓后,開始往回走。他摸出手機亂翻,驀然看到一條新聞。鄰縣的賭博窩點爆炸,造成五人死亡,八人受傷。事情發生后,省領導親自批示,要求全力開展案件偵破、傷員救治和死者善后等相關工作……通過視頻,看到山上有一個巨大的坑道,里面冒著煙霧。旁邊的火被撲滅了,草地還殘留著燒過的痕跡。各種物品散落得遍地都是,現場一片狼藉。無數的警察,埋頭在周圍忙碌。

陳清河漸漸停住腳步,后面附著死者的信息。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相片上何能的臉頰瘦削,頭發卷曲。何能有特別的氣魄,兩邊打架的時候,他往前一站,完全是老大的樣子。但他的個頭那樣小,根本容不下半點壞心眼。陳清河曾想過,何能與韓所長有恩怨,即便要出事情,或許也是這個原因。沒想到何能居然在一樁爆炸案中,意外斷送性命。

陳清河的生活,糟糕得像一幢危房。而這幢危房的梁柱,正被一根根抽走,最終土崩瓦解,徹底變成廢墟。他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在微微顫抖。陳清河準備把自己搬回屋里,剛邁出腳步,像是踩著泥漿。他低頭看,手里的蚯蚓不知什么時候掉到地上了。樹葉展開,幾條蚯蚓扭著軀體痛苦掙扎。

房屋是水泥磚砌的,墻壁沒有粉刷,但所有事情都在這里發生。那次雞瘟,何能騎摩托過來送藥,碰到天上落雨。他沒法回去,當晚住在養殖場。在那張不算寬敞的床上,他們親密接觸,最終導致意外迸發。第二天早晨,他們都有些尷尬。還沒等路面干透,何能就匆匆騎著摩托車,東倒西歪地離開養殖場。但他偶爾再來辦事,卻順其自然留在山上。

陳清河躺在床上,眼睛看著頂棚,周圍似乎還彌漫著某種熟悉的氣味。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覺得取向存在疑問,只是精神層面清楚彼此的重要分量。殘酷的是,陡然出現這種事情。陳清河感到有只巨大的老鼠,爬進自己的喉嚨。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惡心得想要嘔吐。他無法進入睡眠,卻也談不上清醒,就那樣摟著肚皮,昏昏沉沉地蜷縮在被窩里。

整整一個晚上,狂風像野獸般到處奔跑,呼嘯不止。砂礫摩擦著房頂的石棉瓦,弄出詭異的響聲。門不夠結實,劇烈搖晃著,似乎隨時可能被風卸走。墻壁是水泥磚砌成的,聲音從縫隙泄漏進來,宛如山體滑坡,泥石俱崩。臨近早晨,強風終于有所減緩,最后歸于平息,重新陷入一陣恐怖的寂靜。

陳清河掀開鋪蓋,上面竟落滿砂礫。他抬起頭,石棉瓦仍然蓋在上面,搞不清這些砂礫是從哪里來的。他拍打著衣裳,將它們套在身上,拖著腳步過去開門。晾衣竿被刮倒了,搭在草地上,像個三角形。裝垃圾的半截鐵桶也被吹倒,滾在場壩上,近百個裝方便面的塑料袋散落得漫山都是。

養殖場曾經充滿希望,雞苗活蹦亂跳,遍地亂跑。此時一片破敗,土地算被糟蹋了,也許幾年之后才能恢復生機。四周的黃松身軀佝僂,存活艱難。

天空低垂,飄浮的云朵,如同破舊的棉絮。遠處的兩座山被開膛破肚,附近修通村公路,都從那里開采材料。沿著那個方向,往前兩公里,就是“賤男春”的別墅。院落很寬敞,兩邊各長一排棕櫚樹,綠色的葉片囂張地撐開。別墅左面是假山,那里有幾棵芭蕉。右邊是一座涼亭,“賤男春”老是穿著浴袍坐在其中。

“賤男春”滿臉油膩,摟著圓滾滾的肚皮,仿佛在吃力地搬運一面大鼓。他的肚臍像個窟窿,似乎只要伸指頭進去,就能把里面的腸子順勢揪出來。陳清河非常討厭“賤男春”,這家伙比較張狂,誰都不在眼里。陳清河不知道,“賤男春”關進監獄后,是否還能這樣囂張?

陳清河想起那條青魚,他轉身進屋。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顯然都已改變。以往青魚總是展示黑色的脊背,而現在有點奇怪,它傾斜著身體,露出半邊白色的魚肚。陳清河伸手去戳,青魚受到驚嚇,迅速游動。它在桶里游蕩兩圈,再次安靜下來。它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而是同樣保持著怪異的姿勢。

陳清河看著青魚,蹲得兩腿發麻。后來他站起來,找出一柄鐵鍬,跑到門口刨土,然后把青魚撈出來,扔到坑里。青魚甩著尾巴,蹦跳不止。陳清河用鐵鍬把坑填平,他摸出手機撥通派出所的號碼,說鳳山公園那條大魚是自己偷的,接著報上養殖場的地址。

掛斷電話,陳清河拖著鐵鍬回屋睡覺。鋒利的鐵鍬劃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恨不得手里的鐵鍬能把地球剖成兩半。趙玫提出離婚時,陳清河的痛苦就不可抑制。何能的死亡,更是讓他腑臟俱裂。從鳳山公園盜走大魚,自己與何能無非受到指使,“賤男春”才是主謀。陳清河莫名的壓抑,之前已經準備頂罪,偏偏啥都沒能挽回,他再也不想背鍋。如果手里有炸彈,他或許會同世界一起毀滅。

陳清河躺在床上,仿佛變成尸體。他不愿回想過去,就此時而言,以前的點滴都像鹽水一樣浸進傷口。他的思維偏偏不受控制,過去的情景噴涌而出。趙玫生在安徽,長在河南,后來到這邊的師范院校讀書。據說,她的父親是個酒鬼,終日在外面花天酒地,把錢敗光后才會回到家里。母親與趙玫相依為命,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對她過度溺愛。他們戀愛的時候,陳清河身邊的親戚和朋友,幾乎沒有一個喜歡趙玫。

陳清河的父母本來一直催兒子早點成家,見他把趙玫帶回來時,竟憂愁嘆氣,說,往后怎么辦啊。趙玫確實有許多不良習慣,如果無事,每天必定睡到晌午。趙玫進屋的時候,兩只鞋從來沒擺放整齊。她腳一蹬,鞋子就胡亂甩出去了。最讓陳清河無法忍受的是,吃完飯她從不立即收拾,總要玩上一陣手機,才慢慢把碗筷撿回廚房。

陳清河看著這些景象,無端沮喪起來,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他鬼迷心竅,橫豎放不下這段情感。趙玫學的是美術專業,在這邊不好找工作。還沒領證時就經常講,她本來要去上海的,已經往澎湃新聞投過簡歷,那邊通知面試了,由于跟陳清河相處,所以把機會放棄了。陳清河知道,她對此一直耿耿于懷。現在趙玫總算擺脫束縛,像風箏似的飄蕩在她所向往的繁華城市。

往事逐漸退去,睡意悄然來襲。陳清河閉上眼睛,天地隨即消失。許久之后,響亮的踹門聲把世界重新送回來。陳清河撐起身,門被亮光兇猛地撞開了。光線里面站著韓所長,還有幾個民警。他被揪出被窩,押往警車。溫暖的風迎面撲來,給他熱烈的擁抱。他突然很高興,終于能夠離開這個彌漫著雞屎臭味的地方了。

曹永,作家,現居貴州畢節。主要著作有小說集《捕蛇師》《反光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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