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廣明 東南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在城市空間發展由增量為主轉向增量與存量并存,由量的快速增拓轉向質的漸進提升的當代進程中,城市建成環境的改造與環境品質提升已經成為新的設計熱點。本文通過南京“水木秦淮”地段綜合環境改造設計的梳理和分析,探索并展現建成環境改造在多元約束下的綜合設計策略與方法。
“水木秦淮”地段位于南京市老城的西北部,西依秦淮河,東臨南京藝術學院,南起草場門,向北約750 米,東西寬80 至100 米,占地近6.8 公頃,屬南京外秦淮河風貌區的重要組成部分(圖1)。2004 年前后,南京市對外秦淮河沿線地帶進行了一系列整治工作。本項目基地內的現狀建筑與外部環境即于其時建造完成。

圖1 區位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秦淮河是南京的母親河,維系著地域的古老文明和文化記憶。其中“外秦淮”臨明城墻南側和西側,從武定門繞行至北部入江口,是護城河的重要組成部分。“水木秦淮”地段作為外秦淮河風光帶的北部核心節點之一,是秦淮河入江前的最后一個濱水公共空間節點。基地東側,隔石頭城路,探明有南京明城墻遺址(圖2)。明朝依托自然山體修建城墻,這里曾是南京明城墻富有特色的段落,但外包城墻已不存在,僅存部分山體。項目用地內雖未發現遺址本體,但因其與城河遺址的密切關聯而具有敏感的區位獨特性。

圖2 項目基地與南京明城墻及外秦淮河的區位關系(圖片來源:東南大學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南京城墻沿線城市設計》)
既有的“水木秦淮”項目已建成使用15 年。隨著城市的發展,外秦淮河早已從“外”河變成“內”河,作為南京老城與河西新城之間重要的聯系紐帶,其位置越發重要。而緊鄰河畔的“水木秦淮”卻面臨著設施老化、城河脫節、空間消極、業態低端等一系列亟待解決的問題。2013 年起,南京市政府及鼓樓區政府以產業升級、城市功能轉型為目標,組織進行了多輪規劃研究,最終確立“環南藝區塊文化創意產業片區”的功能定位,希望重新激活場地活力,將其打造成外秦淮河沿線都市休閑新目的地。“水木秦淮”地段的改造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
因其獨特區位和歷史淵源,“水木秦淮”改造設計受南京明城墻保護規劃和現行防洪條例雙重約束。按照《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2010-2020)、《明城墻保護條例》(2015)中“城墻、城河一體”的保護原則:城墻外側到護城河對岸15 米為保護范圍,保護范圍向外延伸不少于50 米為建設控制地帶,因此整個“水木秦淮”地段都屬于建設控制地帶。同時,因為外秦淮河是南京城重要的泄洪通道,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防洪法》和江蘇省水利廳的相關要求:河道藍線內不得新建固定景觀設施,河道藍線外擴40 米為控制地帶,基地半幅腹地位于藍線控制區域(圖3)。

圖3 基地所涉文保及水利控制線(圖片來源:作者自繪;數據來源于南京市規劃與自然資源局)
2004 年建設“水木秦淮”時,為最大程度地完善沿河綠化,ABC 三棟建筑均采取了覆土建造方式,將建筑體量下降半層,地面堆土造坡,建筑屋面植樹造林,建筑與綠植高低起伏,這樣使整個街區都掩映在大樹與綠草之間。建成之初,“水木秦淮”地段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城市客廳”和濱水綠地的功能,但實地調查研究發現,歷經十余年的環境及使用維護變遷,該地段環境已呈現多方面的問題,設施破舊、雜木叢生、業態凋零、人跡稀少。究其緣由,有三個主要問題:
第一是動線不暢。既有建筑ABC 三棟采用了覆土建筑結合半下沉街道的空間形式:面向石頭路為下沉1.8 米的步行街道,面向秦淮河為逐漸升起的屋頂覆土綠化。但縱向的下沉步行街道被橫向的平臺切分為三段,彼此之間需上1.8 米的臺階,再下1.8 米的臺階才能聯通;橫向的石頭城路通向河岸的路徑被1.5 米高的擋墻切斷,也需通過臺階才能到達彼此(圖4)。這樣就導致了,縱向上四棟建筑,彼此分離;橫向上“城市道路-下沉街道-建筑-庭院-濱河步道”彼此分離。動線不暢導致步行受阻,活動不便。

圖4 原濱河典型剖面(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第二是視景受阻。場地及屋蓋的綠化密閉度過高。當年為了快速達到“水清岸綠”的效果,場地內大量密植了香樟、杜英、桂花等常綠植被,經過十多年的恣意生長,這些綠化將道路、活動場地與秦淮河相互之間的視覺聯系幾乎完全阻斷,使得各部分場地空間之間無法互見,濱河綠地成為陰暗幽閉、人跡罕至的所在(圖5)。此外,現狀環境中設置多處不同標高的平臺、臺階、樓梯,以求豐富外部空間,但要么過于隱蔽,要么到達不便,致使其使用效率極低。

圖5 改造前實景1——屋頂綠化后為外秦淮河(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第三是業態落伍。場地內的建筑業態一直處于自發的狀態,從旅游配套設施到門面店鋪再到古玩市場,缺少與時俱進的策劃與引導,經營狀況一直不佳(圖6)。落伍的面貌也體現在建筑外立面上,隨意擺布的店招店牌,任意搭建的構架標識,導致建筑及地段風貌雜亂無序。

圖6 改造前實景2——遠處為南京廣播電視臺(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針對上述現狀問題,在嚴格遵守明城墻保護規劃和水利防洪規則的前提下,新的綜合改造設計基于對既有建筑的充分利用,從城市環境的層面對地段環境進行整體梳理和重構,著重從三個層次提出整體性設計策略:疏通、互現、再塑(圖7)。

圖7 項目總平面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疏通是從城市脈絡出發,以人的感受為導向,建立起場地與城市以及場地內部的動線聯系。
本案場地內復雜的高差是擁堵的源頭。場地內的標高有如下幾個部分。一是外秦淮河駁岸。現狀河岸為三層復式河槽,標高分別為7.2米,8.5 米,10.8 米(吳淞高程,余同)。外秦淮河常水位為6.5 米,汛期水位變化較大,2020 年洪澇期間曾達到10.4 米,距離三級駁岸只有0.4 米。因此三級駁岸的10.8 米是一個重要的防汛標高。二是石頭城路。石頭城路除南側相接草場門大橋處標高達到12.1 米,和我們場地相交的大部分維持在10.8 ~11 米。三是下沉空間。ABC 三棟建筑面街的下沉街道與面水的下層庭院標高為9.2 米,D 棟臨水的下沉廣場標高為7.6 米。四是建筑屋面。ABC 三棟建筑為覆土建筑,屋面包含有13.8 ~15.5 米。設計將場地標高整合為三類:秦淮河三級駁岸與石頭城路所在的地面層(10.8 ~11 米標高);下沉街道所在的地下層(7.6 ~9.2 米標高)及建筑屋頂層(13.8 ~15.5 米標高)(圖8)。每個類別內的高差,優先選擇找坡的方式疏解掉,從而確立三處高程的外部空間。

圖8 外部標高梳理(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通過分析項目特征,確定疏通的主次線。城與河、建筑與建筑是“水木秦淮”地段隔離比較嚴重的兩組關系。因此設計確立兩個維度上的疏通主干。
橫向上打通石頭城路與秦淮河之間的空間廊道(高程10.8 米)。這樣的廊道由南至北共有四處:A 棟南側,ABBCCD 之間。設計清除了原先橫亙兩者之間的擋墻、臺階、灌木,采用軸線式步道,聯通城市與濱河空間(圖9)。縱向上一方面打通下層空間(高程7.6 米,9.2米),將原先分段的街道疏通成一條連續街道(圖10);另一方面用廊橋、棧道將三棟建筑屋頂空間(高程13.8 米,15.5 米)聯系在一起,這樣將原先分散的建筑空間聯系成整體。

圖9 橫向疏通:由濱河看向城市方向(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圖10 縱向疏通:下沉街道(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當處于不同維度的動線相交時,需要進行立體處理,避免使相交點變成“打結點”。在此需對動線連接的強弱度進行判斷:城市與河道是該項目的首要疏通關系,是主要連接,不僅視覺上要無阻礙,動線也應暢快淋漓;建筑與建筑之間的下沉街道是次要連接,設計處理中讓位于主要連接,同時在尺度、方向性上有所弱化;建筑屋頂花園之間的聯系更為弱化,只需動線上便于到達,不需嚴格的視線對位關系(圖11)。以連接的強弱區分,作為立體處理時的基本依據。

圖11 分層次的連接強度(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整理與疏通后的外部空間,加強了建筑與城市、城市與河流之間的空間聯系。
疏通后的外部空間,依托空間廊道和軸線關系,確立了場地的基本架構,進而形成一系列的公共空間要素:濱河空間、下沉街道、建筑空間、庭院空間等。處理這些空間關系的基本思路是互現——不同空間互相呈現交融,加強彼此之間的視覺聯系,削弱空間邊界的存在感,使場地環境更好地融為一體。
互現首先體現在空間引導上。基地南側連接草場門大街處,明晰的面河軸線空間;AB 棟、BC 棟之間導向河道的9 米寬跨街天橋,其目的都是使城市與河流互見、互感,引導人們由城市空間切換入濱河空間。步行街兩端及中部朝向人流來向的人行坡道、導向臺階,亦是希望加強下沉街道與城市空間、濱河空間的聯系,引導人流進入業態空間,實現建筑空間的商業價值(圖12)。

圖12 城市空間、街道空間與屋頂花園(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互現其次體現在空間界面關系上。在本案中一方面建筑立面大量采用透明界面(點支式玻璃幕墻)的處理方式,削弱室內空間與街道、庭院之間的視覺界限;另一方面覆土草坡被廣泛運用在屋頂和側墻處,尤其是面向秦淮河方向,沿濱河步道緩緩升起的綠坡,打破了建筑空間與濱河空間之間的隔閡,使之更好地融入到濱河風光之中(圖13)。

圖13 建筑立面(點支式玻璃幕墻)(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互現還體現在空間過渡地帶的處理上。在本案中,通透的欄桿、被賦予一定附加屬性的臺階(可坐可停)、結合草坡的擋墻、干凈純粹的疏林草地,這些細節處理宗旨正是模糊邊界,保證不同空間之間的自然切換。從空間感受層面,使不同空間交錯融為一體(圖14)。

圖14 下沉步行街道與城市道路之間的臺階及草坡(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動線貫通是基礎,架構起場地的“脈絡”;空間互現則依托脈絡,進一步將“貫通”延續至場地的“血肉”,兩者互相支撐,從本質上解決了原基地“擁堵”“幽閉”的病根。
基本空間層次與空間關系確立后,從以人為本的角度塑造室內外空間。
疏通后的下沉街道南北長300 米,東西寬1~24 米。縱向上包括位于街道的起訖點與交匯點的節點空間,設置有坡道、看臺、臺階,承擔主要的集散與空間轉換功能。橫向上被劃分為:商業外擺區域、通過區域、停留區域(圖15)。靠近建筑處設置寬度4 米左右的商業外擺區域;靠近石頭城路設置6米左右的停留區域。地面材質劃分、燈光布置亦與之相匹配,營造收放有致、豐富多變的步行街道。街道的界面設計以虛為主,采用立柱點支式玻璃幕墻,增加空間的流動性和滲透性。同時引入單元模數系統,將店招、門、櫥窗、屋頂欄桿納入統籌范圍,通過模數化的控制既保證了立面的統一性,又為商家的二次創作留足余地(圖16)。

圖15 設計時下沉街道標準斷面:外擺+通過+停留(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16 建成后下沉街道使用情況(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濱河場所的重塑強調透水透綠,注重空間的滲透與包容。包括1 條貫通南北的綠道,3處從建筑屋面延伸下來的大草坡,3 處與建筑室內相關聯的面河院落。綠道依托橫向通廊與東側石頭城路相連,同時南北對接基地外的濱河步道,將基地環境融入至濱河空間中。從屋頂延伸下的干凈草坡,延續了覆土建筑的設計初衷,實現了濱水空間至建筑空間的自然過渡。整理后的建筑庭院,朝向河道敞開,將河道景觀引入建筑空間,同時其也成為濱河綠道上的休憩節點(圖17)。

圖17 與濱河空間融為一體的建筑屋面、建筑庭院(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空中連廊將ABC 三棟建筑屋頂連接成整體,一條蜿蜒的漫步道貫穿其中,串聯起不同主題的空中花園:A 棟屋頂的梅園,B 棟屋頂的櫻花園,C 棟屋頂的海棠園。空中連廊是連接通道也是觀景平臺,在此向西可遠眺秦淮河水景,向東能俯視熱鬧的步行街景。同時連廊本身也成為空間的標志性景觀。此外,屋頂上設置有多處景觀平臺,這些平臺通過樓梯、臺階與建筑內部、濱河步道相聯系,在此能擁有更佳的視野,更開闊的角度,觀賞秦淮風光(圖18)。

圖18 面向秦淮河的屋頂平臺(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室內的更新是在既有框架基礎上,重新引入新的業態功能,是舊瓶裝新酒。設計通過歸類,將內部空間按不同性質區分出使用空間與輔助空間,去除不必要的附作空間(如阻礙交通的室外廊架),加強內外空間的聯系,并解決與之適應的疏散與設備問題。這些操作一方面還原了建筑的本體面貌,另一方面保證了內部劃分的靈活性。引入具體業態時,一是要注重時代性,引入一些與時俱進、具備體驗感的業態類型,如演藝餐廳、VR 體驗館、書院等;二是注重復合性,餐飲、商業、文化設施以一定的比例穿插混合搭配,避免單一功能的過分集中(圖19);三是把握好統一與靈活的度。設計師一方面控制其在原有界定范圍內進行切鋪,如:必須依柱網開間模數切鋪,必須選擇前后貫通的通鋪等。另一方面,在空間劃分、店面設計上給予商家一定的靈活度,保證建成效果的統一與豐富。

圖19 B 棟最終入駐商家(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水木秦淮”的綜合改造工程現已完成了一期部分(ABC 三棟區域),自2020 年1 月1 日開街以來,成為本地市民和外來游客日常休閑和旅游消費的熱點,甚至成了網紅打卡地之一。建成環境的改造設計并非白紙作畫,往往面臨不同層面、不同程度的約束條件,包括場地條件、相關法規、既有建筑及設施、建設投資等等。改造設計需要追根溯源,詳細分析其歷史信息與發展脈絡;需要樹立以人為本、環境優先、整體優先的理念,建立場地與城市及場地內部各要素之間的系統結構,通過形態重構和場所再塑,于約束中激發活力,使既有建筑和設施在繼承和發展中獲得城市空間品質的綜合提升(圖20)。

圖20 項目建成實景航拍圖(A 棟區域)(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項目信息
項目地點:南京市鼓樓區石頭城路西側,秦淮河畔用地規模:7.1 公頃
建筑面積:約13000 平方米
設計時間:2018 年5 月—2019 年1 月
建成時間:2019 年12 月設計師:韓冬青、丁廣明、楊冬輝、張曼、徐佳、黃其兵、楊云、許揚、周宇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