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絲綸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碩士研究生
1843 年上海開埠后,英、法、美等西方列強紛紛在此建立租界,上海逐漸形成了“三界四方”的特殊政治格局。隨著跨境貿易的繁榮,通過越洋書信傳遞商業信息的需求日益增長,而此時的租界內幾乎沒有任何郵政基礎設施。在此背景下,英國人率先開始在租界內為自己組織某種形式的郵政服務。1861 年,英國駐香港郵政總局在上海的英國領事館內設郵政代辦署,即英國郵局,為上海租界中的第一個外國郵局。而后美國、法國、德國等國家爭相在上海開辦郵局。這些外國郵局隨著殖民擴張而迅速發展,遍布通商口岸,也深入內地與邊陲[1]。租界中設立的外國郵局,是上海境內最早出現的近代意義上的郵政機構。郵政史研究上稱這些外國郵局為“客郵”。客郵的出現,在侵占我國郵權的同時也把先進的郵政制度引入了租界,激發了我國自辦郵政的決心[2],幫助中國構建起了與全球郵政網絡的聯系。
1922 年2 月,為了適應上海郵政業務的蓬勃發展,也為了逐步消除外國人對中國郵權的控制,北洋政府決定開展上海郵政總局新樓的建設。同年,在經過與各國政府的多次協商后,北京政府與外方達成了裁撤客郵、收回郵權的協議[3]。時間上,郵政總局的建設位于中國近代郵政創立初期,經歷了郵政主權逐步收回的過程,其建設與變遷具有其他郵政建筑所未面臨的挑戰;空間上,郵政總局是全國重要的樞紐中心,也是“上海優秀歷史建筑”與“中國20 世紀建筑遺產”,其建設變遷過程也反映了上海城市化進程中郵政權力的爭奪和城市中心的轉移,這使得本文的研究對象在歷史維度與空間維度具有雙重的研究價值。
隨著《南京條約》的簽訂,上海成為五大通商口岸之一,與西方國家的貿易往來產生了越洋信件交流的需求。在客郵產生之前,越洋書信通常是由商船以海運的形式捎帶到中國的。將租界中各國客郵局和郵政總局的位置在近代上海地圖中標示出來(圖1),可以發現,客郵局都沿黃浦江邊呈帶狀分布,離碼頭較近,因為客郵主要為外國商人與使領館服務,靠近黃浦江便于越洋書信的運輸。而官辦郵政總局則離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之處較近,因為蘇州河連接上海與江南內陸太湖地區,是聯系上海與江南內陸物質與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因此郵政總局的位置不僅是溝通中西方書信,也是溝通上海與其他內陸書信的重要節點[4]。黃浦江得天獨厚的條件為通商與通信提供了便利,而開埠通商與通信極大程度上又促進了沿江地區的發展,物流、人流、信息流的密集交換使得租界時期的外灘區作為西方列強在上海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功能得到了加強。

圖1 租界中客郵局與郵政總局的空間分布(圖片來源:根據參考文獻[8]改繪)
建造之初郵政大樓的選址也反映出中英雙方對郵政主權的爭奪。北洋政府主張將場地選址在華界的上海北站附近,便于郵件的運輸。代表英國勢力的郵務管理局郵務長希樂司(C.H.Shields)表示反對,給出的理由是公共租界地價較便宜,且離黃浦江碼頭與火車站都距離較近。最終妥協之下,郵政總局選址于公共租界內的四川路橋北堍[5]。此時盡管郵政主權屬于中國政府,但由于郵政總局局長對全國郵政只有督理之責,實際領導權仍屬于外籍郵政官員,使得英國政府掌握著郵政的實際管理權。
郵政總局大樓的設計者是英國怡和洋行的建筑師思九生(R.S.Stewardson),施工建造由余洪記營造廠承擔。總造價達320 余萬銀元,全部由北洋政府支付[5]。郵政總局本是屬于中國的郵政機構,而英國殖民者卻實際掌握著郵政總局的郵權。這種政治意圖反映在建筑話語權上則表現為用西方的建筑語言和折中主義風格展現郵政總局的風貌,因此這棟中國擁有主權的建筑實際上詮釋著當時西方的殖民勢力。
大樓的平面呈“U”形布置,與早期的德國書信館及思九生在同時期設計的怡和洋行大樓的平面形式相似。U 形的平面留出的內院既保證了建筑的采光,也方便汽車進入內院運輸郵件貨物,起到客貨分流的作用。但與其他兩棟建筑不同的是,郵政大樓的內院空間巨大,是當時重要的郵件處理空間。沿內院設有一圈郵件裝卸月臺,月臺上置有木板鏈軌傳送機可將郵件從地下層送至月臺裝運。天井北側的貨運電梯也用于整棟大樓的郵件運輸。天井的二樓平臺設有調度空間,調度員可以從窗口觀察郵件的裝卸作業情況。
大樓的地下層主要用于信件的處理及儲藏。東北角為信箱間,內部有一批專用的信箱,供銀行報社和洋行等租用。租用的單位可根據需要定時到郵局收取信箱中的郵件,郵局增加了額外的收入,也減輕了郵件投遞的工作量,這種互利的業務模式就是從“客郵”的經營模式中學來的。
大樓的一層主要為對外的郵政業務部門,主入口設于四川北路與北蘇州路轉角處。轉角處用圓廳的平面形式銜接了兩個不同方向的軸線,廳內對稱的兩個弧形樓梯可以上到二樓的大廳。平面入口的處理手法和德國郵局的十分一致。一層沿天潼路的北面主要為寄送包裹的空間,靠近四川北路的東側為領取包裹的空間。向公眾開放的業務大廳空間沿“U”字形的外側布置,員工空間與公眾大廳通過柜臺進行劃分。工作空間及包裹存放處則沿內院布置,汽車進入內院卸貨后可將包裹從內院的卸貨平臺送至工作空間。新聞報紙等印刷品收寄處則位于一層的西南角。
二層的營業大廳寬敞明亮,由大理石裝飾,面積總計1200 多平方米,在當時被譽為“遠東第一大廳”[6]。北邊為工會辦公室和函件處理部門,沿四川北路一側則設有登記注冊和特快郵件等部門。大樓的三層為中間走廊式的辦公室,四層則主要為員工宿舍(圖2)。

圖2 郵政總局大樓功能分區(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大樓主入口是東南轉角處北蘇州路和四川北路的道路交叉口處。主入口轉角處的鐘樓以其引人注目的高度和巴洛克風格的裝飾吸引著蘇州河畔的目光。這種轉角的特殊處理手法讓人聯想到早期建造的德國書信館和日本書信館(圖3)。早期的德國書信館和日本書信館都是典型的古典復興風格,都以兩條道路交界的轉角處為主要入口,兩條軸線的交界處以圓柱自然地銜接了兩個體量,建筑細部的處理具有巴洛克風格的富麗浪漫,而立面上則采取古典主義經典的三段式構圖[7]。

圖3 郵政總局、德國書信館、日本書信館的入口轉角處(圖片來源:中國國家數字圖書館)
大樓的立面采用柯林斯柱式作為裝飾,貫通三層的立柱使立面更顯莊嚴,也賦予建筑立面以節奏感。對比同時期同一建筑師思九生設計的怡和洋行大樓(圖4),兩者平面都為U 形,且都為鋼筋混凝土結構,都在立面上運用了貫通三層的簡化的科林斯柱式作為裝飾。但怡和洋行的建筑主入口不設于街道轉角處,而位于沿街面的中部,建筑也因而并未強調轉角處的特殊處理,而更強調沿街立面的中軸對稱性,從而凸顯建筑的秩序感與莊重感。

圖4 郵政總局與怡和洋行立面對比(圖片來源:中國國家數字圖書館)
新中國成立后,隨著上海城市化進程的推進,郵政總局所在的蘇州河北岸逐漸繁榮起來,人口密度持續增加,城市人口日常活動的空間規律逐漸形成,城市功能區也逐漸分化,北蘇州河一帶成為上海集商業消費、休閑娛樂及文化展示于一體的多功能中心,地價也隨之不斷攀升。郵政業的不斷發展使郵政大樓原有的郵件處理中心不能滿足大量郵件的需求,而如果擴建則會讓廠房和設施占據虹口區大片高附加值的土地,郵件處理中心所需的物流和運輸也會給周邊的交通帶來巨大壓力,影響城市機能的良好運轉。因此,1987年12 月,滬太路重件處理中心與新客站輕件處理中心先后落成后,重件與輕件處理中心先后遷出郵政總局大樓,郵政大樓不再作為郵政中心處理局承擔郵件處理中心和運輸中心的功能,轉而變成郵政服務網點中的四川路橋支局。
城市化進程中高速公路、火車站和機場的建設也側面印證了這一選擇的必然性與合理性。在建設初期,郵政總局位于火車站和航運港口之間的核心位置。而隨著城市的發展,高速公路在郵件運輸中承擔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機場的建設也為速遞和國際郵件的運輸提供了便利。由于城市中心用地緊張,發展空間不足,今天的郵件處理中心大多位于人口稀少、地價較低且臨近高速公路、火車站或機場的上海郊區。
當郵政總局大樓作為郵政網點中的關鍵節點置入在地化的城市空間中時,不僅要考慮到運輸條件、基礎設施建設的制約,也需要同時規劃統籌郵政網絡中其他網點的選址與布局。由于選址時租界與華界分裂的市政格局和官方郵政傀儡的管理制度,郵政總局最后選址于當時的公共租界境內,且總局及周邊的郵政網點尚未被納入統一的城市規劃中,因此在后期城市更新中,郵政總局的功能更新是必然也是十分合理的選擇。將郵政總局由郵件處理中心轉變為郵政服務網點,既延續了大樓的郵政功能,又將大樓內廢棄的空間改造再利用為上海郵政博物館,保護了活態遺產及其使用場景的真實性和完整性,延續了城市的歷史記憶,是一種全新的探索。通過這種形式保存城市歷史發展的軌跡,留存城市記憶,是城市進一步發展的重要基礎和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