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敬銘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副教授
許松林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傳統建筑是歷史積淀的結果,但人的生活方式、社會環境隨著時代的進步而改變。梁思成先生從東方視角出發,提出我們需要往新營造建筑體系發展,此種體系的提出使兩個問題隨之而來,東方傳統營造特色如何表現?體系如何創新?文章則試圖在解決這方面的問題上有所探索。
中國目前正處于城市轉型的關鍵時期,如何處理好城市、建筑與人的關系是當前學界的重要任務[1]。檐下空間作為中國傳統建筑中社會性、開放性最強的空間,其理念與當代建筑設計中提倡的社會服務性空間理念不謀而合,我們在接受世界潮流思想影響的同時,有必要歸納分析與理解中國傳統檐下空間在我國不同歷史階段、不同生存環境下所體現出的人文親和力、形態表現力和空間建構特性。
本文對“中國傳統建筑檐下空間”所限定的研究范圍是:在中國傳統建筑體系中,由建筑主體的建材構件向水平或垂直方向延展搭建所形成的,其視覺形態和空間存在對于主體建筑建構邏輯的文化內涵、結構功能方面有重要意義的空間,同時也是與建筑的屋頂檐口有直接或間接的空間聯系,并具備一定環境行為承載能力,可供人置身其中去使用的半室外水平遮陽空間。而自成主體、獨自構建的點式園林亭臺、風雨橋等,由于建構理論上雖屬于屋檐下的空間,但缺乏“檐下空間”作為過渡空間的理念探討必要性,則不在文章研究范圍之內。
在原始社會時期,建筑多以土木和韌性植物枝葉為建材,據《韓非子·五蠹》記載,為防禽獸避鳥蟲和抵御惡劣天氣,古人“構木為巢,以避群害”,逐漸形成穴居和巢居兩種建造邏輯,此后人們在不斷開拓空間的同時,也在改造著建筑的周邊環境,這代表著建筑的發展與人們的環境駕馭能力息息相關。
穴居多位于北方,發展脈絡為:橫式穴居、豎式穴居、半豎式穴居再到木骨泥墻式多室建筑;其中河姆渡文化的木結構建筑所采用的榫卯技術,為中國古代木構建筑體系中檐下空間的出挑奠定了技術基礎。巢居多位于南方,其發展脈絡為:單株樹巢居、多株樹巢居再到干闌式建筑。在此建構邏輯下發展出的檐下空間功能,不僅作用在水平方向,還隨著架空層的利用開發,增加了垂直方向的空間交流,例如苗族的吊腳樓、傣族的竹樓等干欄式建筑。
從兩種形式的發展脈絡(圖1)可以看出,檐下空間的雛形均在兩種脈絡的中后期顯現:在自下而上的穴居模式中,檐下空間的形成是從建筑外墻起,由內延展至外來接納環境;而在自上而下的巢居模式中則是由外向內,在開放環境中塑造私人空間。

圖1 上行:穴居空間發展脈絡;下行:巢居空間發展脈絡(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在中國傳統建筑中,“檐”指的是屋頂向坡度方向挑出的邊沿部分,屋檐伸出梁架之外的做法叫做“出檐”,最初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建筑外圍結構免遭屋面排水以及日曬的侵蝕,之后隨著人類生存大環境的改善,為滿足商業、休憩等更為多樣的需求,才逐漸發展為一種過渡性樞紐空間,并建立起了自身的一套建構美學,其中涉及出檐尺度、出挑做法、三維空間構成以及文化藝術表現力等幾個方面。
中國傳統建筑中檐下空間的存在首先與所在地的氣候有關,南方多雨地區建筑出檐大,北方少雨地區的建筑則出檐小或幾乎不出檐;其次是特殊行為需求,例如涼山彝族人民沒有單獨的祭祀建筑,同時當地的瓦板房立面也受氣候原因而較為封閉,故在建筑前出挑最大能至2 米的出檐,這樣一個遠超保護建筑結構作用的大尺度空間對于彝族人而言,除了納涼和作為儲物空間外,更重要的是祭祀祖靈、消災儀式的公共活動場所[2]。此后發展出的屋檐出挑做法、三維空間構成以及裝飾藝術則與建筑等級、空間功能以及地域性人文情懷的表現相關聯。
人們思維中普遍認定的“檐下空間”是位于檐柱或老檐柱以外,以及金柱與檐柱及建筑外墻構成的檐廊空間,但在中國傳統建筑中,檐下空間的形式載體不僅限于此,它的形態可分為兩類:點式和條式。點式中,常見的功能載體有門廊、檐廳和明堂;條式的則有檐廊、挑廊和廊棚。在中國傳統建筑中,多以條式空間串聯點式空間,配合建筑的開門、開窗和隔墻開洞,達到串聯建筑流線和引導視線的目的。
2.3.1 門廊
門廊作為建筑的起點,意在“過”,通過與兩側院墻形成裝飾形體上的對比來突出入口,常作為分隔空間層次的構件結合院落疊加布置,過一門進一院,邁過門檻并穿過門廊形成的陰影空間,這一行為可以讓人的身心都明確感受到空間的遞進關系。例如北京四合院的入戶門根據等級會有不同的進深,前院與抄手游廊間還有垂花門作為二層空間分隔,將中心功能的合院與附屬功能的前后院明確區分。
2.3.2 檐廳
檐廳屬于“隔”的一種方式,意在“匯”,為了提升建筑所有者的形象和使用的舒適度,在兩側隔墻開門洞連接檐廊或房間,廳內常用格柵窗塑造視線通廊,加強空間層次。檐廳常結合建筑體量設計,例如在川西吊腳樓中,從建筑面寬方向做減法,將一部分體量完全抽走形成檐廳,在景觀一側設置格柵或欄桿扶手,作為前后通透的公共休憩空間。此外,中國傳統的戲臺類建筑也是檐廳的重要載體之一,至元代時期形制成熟,分前后場,前檐廳為舞臺,一側或兩側設置登臺樓梯,兩側過道連接檐廊,向舞臺前方連接客座,向后方連接演員準備室和儲物間等房間。檐廳也常結合院墻設置,面向院落作為片狀交通節點,以胡雪巖故居的入口序列設計(圖2、圖3)為例,第一層次通過入口處精致裝修的寬敞檐廳與入口前細長的巷道相對比;第二層次通過一側檐廳隔墻阻擋視線,并在其上設置門洞以銜接更大面積的檐廳側院,從檐廳尺度到屋檐與院墻間形成的天井大小均較第一層次放大數倍;第三層次通過經由二門過細長型照廳的組合來擠壓空間感受后,轉而步入寬廣的芝園檐廊,又一次通過空間大小、明暗對比和視線引導對游覽者的心理造成沖擊。

圖2 胡雪巖故居:入口序列平面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3 胡雪巖故居:檐廳(轎廳)(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2.3.3 明堂
明堂常作為供奉祭祀場所或主要會客空間,是民居建筑中的核心空間,形態方正,意在“雅”。明堂常位于建筑主軸線上,坐北朝南或朝院落照壁方向開啟以接受日照反光,前后流線通透,但與檐廳不同的是,其室內墻體通常交錯布置來阻擋視線,需轉折多次方可通過。
2.3.4 檐廊、挑廊和廊棚
這三種形式均屬建筑體系內開敞式水平交通的體系,意在“通”。
檐廊形態自由,靈活多變。例如在江南地區,建筑沿街挑出多個步架,產生多種廊寬、廊高、街寬的比例關系,通過頂棚結構的層次變化二次塑造空間感,商家在廊下擺放商品和桌椅,并拆卸檐下建筑門板來消解建筑與環境之間的孤立感,營造過廊即進店的商業氣氛和鄰里感受,此類檐廊通常沿道路連綿不絕地布置;若一側臨水,通常會懸掛燈籠招牌、設置美人靠和石階。街道兩側建筑同時向街道中線出檐時,檐間形成的線性留白具有很強的指向性,在此下方設置條形水溝用于街道排水,且在街道盡端或轉角處設置廟宇、戲臺等公共建筑作為空間序曲的強音[3,4]。在建筑院落內部圍合的檐廊常作交通連接而用,在下方起臺基以防止雨水倒灌并強調空間形態,通過它與院落的圍合回應使建筑產生向心性和凝聚力,例如福建客家土樓層層偏移的檐廊空間,即體現了空間的秩序性,同時也體現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世俗理念。
挑廊則是檐廊在建筑二層及以上的架空表現形式,常在建筑一側或四周環繞,形成前有陽臺、周圍有走廊的格局,常見于塔式、樓閣式建筑和干欄式吊腳樓建筑中,利用木柱斜撐、直撐或直接懸挑的方式來搭建走廊,結合腰檐、懸柱等構件來豐富建筑立面、塑造光影效果和強調建筑層數。
廊棚相對于前兩種形式,更強調“覆蓋”感,即由建筑與建筑之間的屋檐相接形成的公共通道(圖4)。

圖4 檐廊、挑廊和廊棚示意(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建筑之始,產生于實際需要,受限于自然地理因素,非著意創新形式,更無所謂派別。其結構之系統及形象之派別,乃其材料環境所形成[5]。除去最基本的結構保護需求,在門廊處出檐是形式所需,標識入口;沿面寬垂直方向出檐是建筑剛度所需,結合穿枋聯系屋架,穩定重心;往庭院內出檐是生活起居所需,增強家庭成員的凝聚力;沿公共道路方向出檐是秩序組織所需,表現建筑的親和力來引導過街人員的流線與視線。
中國傳統建筑檐下空間的區別,從理念上講,主要是由地域文化因素、建筑功能需求的不同所造成的,體現在空間序列排布、地域化建材使用和當地人文歷史裝飾藝術三個方面;而就其共性,從空間結構上講,檐下空間表現出的建筑結構可讀性、結構承載邏輯則是源于地域之間相似的民俗社會模式、價值觀引導的行為和建構力學的需求以及中國傳統建筑與自然的共生態度。
“檐下空間”精神的特點可總結為三點:空間拓展、形式開放、容納共享。在中國建筑的歷史長河中,檐下空間既是空間載體,也是生活態度在建筑上的展現,所表現的都是一種“開放的領域感”和生活的“可讀性”,在人們的生活起居、商業休閑、文化表達、人際交往等方面始終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