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家達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研究生
陳向榮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生導師華南理工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高級工程師
郭 嘉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生導師(通訊作者)華南理工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高級工程師
澳門地區擁有豐富的歷史文化背景,基于殖民歷史的特殊背景構成了中西文化共融的建成環境,產生了具有極高歷史價值的建筑及建筑群[1]。澳門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發展較早,至今已形成相對系統的管理模式。自2005 年世界文化遺產申報成功以來,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澳門建筑文化遺產活化與更新模式,在文化導向思想的推動下促進了城市可持續發展的進程,保留了歷史語境的“原真性”,且按照“整體性”的保護原則重新利用現有的遺產資源營造了多元文化的城市空間。文章以建筑文化遺產保護與更新為視角,以澳門公共圖書館的建設作為切入點,了解二者在文化多樣城市環境下的共性與共同發展的契機,探析澳門建筑文化遺產保護模式的獨特性。
隨著社會經濟加速發展,城鎮化進程逐漸加快,城市建設的模式從大規模的清拆、重建向微量更新的模式轉變,停止了粗放的城市更新形式,建設關注點開始偏向尊重原有的城市肌理、重視延續的歷史文脈、滿足發展的新需求等更新模式,城市步入了有機更新的新時代。歷史環境是城市更新過程中必須應對的問題,城市的建筑遺產保護與城市發展之間有著必然聯系和重要意義[2]。
歷史建筑遺產作為城市主要的文化價值體現,有必要在城市更新規劃中成為主要考慮的干預條件。建筑文化遺產保護是建成環境多元維度整合的課題,是基于社會經濟、建成環境、文化導向、人文價值等綜合考慮的措施,城市遺產保護和社會經濟發展的目標互相結合,是城市可持續性發展和更新的推動力量,建筑文化遺產保護在城市有機更新中無疑是不可忽略的考慮要素[3]。
1.2.1 整體性
整體性的保護原則作為建筑文化遺產保護中最具重要地位的指導思想,是貫穿了社會經濟、城市環境、歷史背景、人文精神等因素的綜合性決策,它參與的保護對象不只是建筑遺產的物質環境。“整體性保護”的概念于1975 年在“歐洲建筑遺產年”活動中提出,其活動確立了與原則相關的《建筑遺產歐洲憲章》和《阿姆斯特丹宣言》兩份文件并建立了遺產保護原則,定義了其意義和目的,針對城市規劃、經濟發展、技術創新、社會需求等多維度層面對建筑文化遺產提出一定的保護對策[4]。“整體性保護”思想是宏觀性質的決策指導,保護范圍拓展至城市整體各個層次的歷史環境。保護深度從空間本體延展至與它相關聯的各種客觀因素,包括歷史文化、人文環境、時代需求等,保護形式由整體的物質遺產保護向非物質遺產保護轉變。通過城市更新和各層次的空間規劃,結合社會與經濟等方面綜合考慮,構成人與歷史環境有機共存的狀態,達到建筑文化遺產保護更具效益性的目的。
1.2.2 原真性
建筑文化遺產具有不可取代的歷史價值,反映了過去時間與空間的社會背景、經濟水平、文化現象、技術特點等內容,文化遺產保護原則應以歷史的真實性為最主要的干預條件。世界遺產委員會在1994 年通過《關于原真性的奈良文件》國際文獻,闡述有關遺產原真性問題,其中提出“文化遺產的價值評定取決于其相關信息的來源是否真實可靠”。建筑文化遺產是一種物質形態的遺存,直觀地展示了該歷史時期的形式、美學、材料和結構等建造價值特點,在建筑文化遺產保護過程中可以通過遵循有形的物質特征信息來確保遺產的“原真性”,以建造材料技術等真實信息作依據能有效地保存歷史建筑的形態和肌理[5]。建筑文化遺產蘊涵著時代背景、人文文化、歷史事件等有價值的歷史信息,而無形的文化價值需要以有形的物質遺存作為承載體來表現,保護過程中根據無形的歷史信息來判定遺產的“原真性”,不能忽略真實的歷史演變,尊重原有的文化特征能避免建筑遺產成為毫無意義的構件。建筑文化遺產“原真性”的信息來源,不僅有助于建筑遺產的研究和保護工作,同時在建筑遺產保護工作的基礎上提供了可持續更新的研究價值。
1.2.3 參與性
建筑文化遺產的保護操作涉及多個單位的協同工作,除了政府部門和專家團隊的權利,公眾的參與是不可缺失的要素。人類活動軌跡賦予建筑遺產文化、歷史、情感等的價值聯系,這種聯系成為建筑文化遺產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建筑文化遺產保護是每個人的義務[6]。在1976 年通過的《內羅畢建議》文件中提到“地方政府和城市公民有責任將歷史遺產的保護作為社會時代發展的共同義務”。政府需要承擔重大的責任推動有關建筑文化遺產保護公眾參與的工作,提升市民對文化遺產富有重大價值和意義的認識度,引導市民認識文化遺產保護工作與保護意識的重要性,公眾對建筑文化遺產的理解和尊重有利于保護工作發展的可達性,以便在保護過程中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干預因素。
澳門政府在20 世紀50 年代開始重視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于1976 年正式頒布了第一份有關文化遺產保護的法律文件(編號為34/76/M 的法令),對保護的建筑物作出定義和分類并設立相關保護工作的機構。隨后在1984 年、1992 年澳門政府公布56/84/M 法令、83/92/M 法令,對文物做了更全面的定義和分類以及修訂了詳細的保護方法。澳門特區政府于2014 年3 月1 日正式公布《文化遺產保護法》(編號為11/2013 號的法律),其中明確將具有重要文化價值或文化引證的物質文化遺產定義為“被評定的不動產”,同時制定了文化遺產保護政策的特定內容[7]。
根據《文化遺產保護法》法律的定義,具有重要歷史價值的建筑文物被評定為不動產,其中的分類包括:紀念物、具建筑藝術價值之建筑物、受保護之建筑群、受保護之地點,四種類型。受保護之文化遺產的周邊環境根據法律規劃了相應的保護緩沖區,緩沖區是指提供給受保護之遺產更多的保護空間,區域內的物質環境不可隨意建造和更改,同時它也受法律法規的限制,使受保護之文化遺產完整地保留其周邊的歷史風貌。
澳門特區政府運用不同類型的推廣手法,進行多元化、多層面的宣傳和教育,通過大型的宣傳展覽、推廣計劃等活動來傳播和培育相關保護知識,深入社區各個層面,以校園學生為主要推廣對象,借助“文化大使”的培養計劃建立青少年文化遺產的價值認知和保護意識。同時,澳門特區政府建立了相應的學術機制,利用獎學金計劃進一步促進文化遺產相關領域的研究。“Fun 享文遺”是由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導組織的文遺活動,它以講座普及的形式面向學校和社會進行推廣,通過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紹文化遺產的組成和價值并通過有趣的形式互動分享相關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實例和經驗,促進社會大眾對文化遺產共同保護的認識。
澳門公共圖書館系統是以16 個社區圖書館為基礎構建的聯動網絡,以中央圖書館作為核心館主導整個圖書館系統的運作,統籌圖書資源,連接各個社區圖書館,串聯成整體使資源互通,實現了借還系統一體化,為讀者提供了便利,以中心放射的形式構建系統性的圖書網絡[8](圖1、圖2)。中央圖書館與社區圖書館是相輔相成的結構,社區圖書館滲透在各個社區中,與居民形成密切的關系,營造了良好的閱讀氣氛和環境。社區圖書館空間相當局限,一般只能滿足基礎的閱讀空間的需求,交流、休閑、活動等交往空間相對欠缺。中央圖書館主要組織分配圖書資源,提供更多的空間體驗迎合社會公眾的需求,補全社區圖書館缺失的空間功能,二者之間組織有秩有序,形成積極、整體的閱讀系統,可以有效發揮公共文化空間的價值。

圖1 澳門公共圖書館網絡(圖片來源:澳門公共圖書館官網)

圖2 澳門公共圖書館網絡結構示意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建筑文化遺產具有動態的特性,隨著社會發展的節奏不斷添加時代的特征,形成豐富、多維的結構。遺產的保護也隨著時代的演變做著適應性的更新,其中“被評定的不動產”的文物建筑應做“冷凍式”的維護和修復的保護措施,根據整體性和原真性的原則最大限度地保留其歷史文化價值。具有歷史或藝術價值的建筑物在城市建設中相對處于一個消極的狀態,它們不能迅速地進行清拆重建,滿足社會需求。若想改變現狀,應該遵循文化遺產的保護原則進行有機更新,適應活化的模式來滿足社區的需要。
澳門特區政府于2005 年申遺成功后大力發展文化旅游事業,文化遺產作為重要的文化資源有利于推動文化旅游事業,同時文化遺產保護的概念和認識在社會上的認同度大大加深,促使澳門特區政府采取以文化導向為思想,提升社會整體文化認知和城市文化價值的措施。《維也納備忘錄》中提到“歷史遺產和當代建筑組成了當地社區的物質資源,應保證文化遺產的市場價值用于教育、文化、旅游等服務中”[9]。借助澳門公共圖書館系統的構成基礎,舊建筑活化圖書館的模式是綜合考慮的理想狀態。在澳門特殊的社會環境中,社區圖書館的特性能適應文化建設需求的要素,歷史建筑通過適應性的功能置換更新設立圖書館,社區置入新的功能提升社區環境的質量并激發社區生活的活力,推動歷史建筑的文脈傳承、保存歷史文化以及傳播文化知識,一定程度上加強了人文基礎的建設,這是城市建設發展有機共生的表現。
基于澳門文化建設導向的特殊性,將歷史建筑適應性的活化作為文化空間是具有重要價值的體現,舊建筑活化圖書館的模式在功能置換或文化傳承的層面是十分合理和有效益的(表1),且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社區空間的活力,通過該模式的處理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歷史建筑的文化價值,實現其文脈的傳承。歷史建筑在改造后打破了原有空間的使用功能,根據保護基本原則確保歷史信息的真實性,對歷史建筑原本的形態、結構、空間等進行最小的干預破壞,使它得以保存,借助如今的建造技術、設計手法等方法把新的功能置入歷史物質環境中,最大限度地采用新型輕質材料及較為獨立的構造形式減少對歷史建筑的影響,構成有機的活化模式,激活歷史空間將之轉化為新時代文化生活的載體,充分發揮社區的特性,提供公共文化的服務,提高居民的文化素養和營造多樣的文化生活,實現文化遺產的歷史價值[10]。

表1 舊建筑活化圖書館實例(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4.1.1 項目概況新中央圖書館是澳門近年來建筑文化遺產保護事業的重大項目,通過舊建筑的活化打造集文化、藝術、教育及休閑于一體的,具有標志性的文化綜合體,建筑面積約15000m2,預計在2025 年正式落成(圖3)。圖書館的選址為澳門士多鳥拜斯大馬路塔石廣場東側的舊愛都酒店,它荒廢至今20 多年,具有一定的歷史價值。新中央圖書館近鄰作為世界遺產的澳門歷史城區,基地西面是澳門四大廣場之一的塔石廣場。

圖3 新中央圖書館效果圖(圖片來源: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官網)
4.1.2 歷史革沿
舊愛都酒店于1962 年正式營業,其后在20世紀90 年代結束營業,是澳門第一個賭場與酒店功能結合的公共建筑(圖4)。該建筑由香港的葡裔建筑師Alfredo Victor Jorge álvares 擔任建筑師主持設計,屬當時西歐各國盛行的國際主義建筑風格。

圖4 舊愛都酒店(圖片來源: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官網)
4.1.3 整體性——有機更新
新中央圖書館基址位于文化設施集中的區域,周邊學校林立,住宅密集,促使圖書館的服務受眾更加廣泛。圖書館與前廣場形成整體性的關聯互動,使廣場成為建筑的一部分,增加了公眾空間的可達性。作為歷史紋理中的現代建筑,新中央圖書館的建設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也為其周圍環境帶來積極性影響,與附近世界文化遺產建筑群產生聯系,有機地促使圖書館具有更加豐富及多元的功能,構建共享、共生的公共場所。
4.1.4 原真性——文脈傳承
新中央圖書館的立面通過研究舊愛都酒店原有的基礎立面,用當代建筑語言對它作出重新闡釋,尊重原有的建筑肌理,最大限度地保留歷史的場所感。同時經過設計元素的重構賦予場所新的空間體驗,能讓公眾找到場所的歸屬感。舊愛都酒店立面標志的未來主義風格壁畫(圖5),出自意大利雕塑家夏剛志,具有重要的藝術價值,完整保留并移至入口門廳(圖6),激發民眾的集體記憶與歷史對話,使公眾對活化后的建筑能建立一定的認同度,實現原有建筑文脈的傳承。

圖5 立面壁畫(圖片來源: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官網)

圖6 新中央圖書館概念圖(圖片來源: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官網)
4.1.5 參與性——共享共生
澳門特區政府于2015 年4 月對愛都酒店原址開展了舊建筑再利用構思的公眾咨詢,計劃打造集文化及教育于一體的青少年活動中心,公開向市民征集重建計劃的意見,對社會各界人群進行項目介紹及意見收集,得到公眾的踴躍反饋,支持重建計劃的比例達到80%①。其后澳門特區政府通過綜合分析在2020 年9 月正式公布舊愛都酒店作為新中央圖書館的選址,同時設立“我心中的圖書館”的意見征集,收集公眾對圖書館建設的功能需求,借助其寶貴的建議營造良性互動的文化公共空間,構建文化遺產保護共享的積極環境。
4.2.1 項目概況
沙梨頭圖書館透過澳門文化局的活化計劃作社區圖書館功能使用,原址為七棟“騎樓式”的建筑群,建于20 世紀30 年代,至今已有80 多年的歷史。更新后的圖書館建筑面積約1130m2,地上三層,大約提供150 個座位給讀者使用,館藏約有15000 冊書、5000 件影音資料、80 種報紙和640 種雜志等②,為社區內的居民營造了公共閱讀的空間,提升了社區居民的閱讀環境和品質(圖7)。

圖7 沙梨頭圖書館(圖片來源:澳門公共圖書館官網)
4.2.2 歷史革沿
沙梨頭圖書館原建筑最初是內港碼頭的修船廠,采用“騎樓式”的建筑形式,是嶺南特色的建筑風格,建筑蘊涵著澳門過去內港沿海的建筑風貌,具有一定的建筑藝術價值。2010 年啟動活化計劃,經過政府與業權人的協商,以每月18萬澳門元向業權人租借使用權,用作更新社區圖書館。
4.2.3 整體性——有機更新
圖書館的改造設計采用內部改造的形式,保留原有外立面和承重結構,打破建筑群內部聯合,對內部空間進行重新塑造,營造比原有建筑更靈活的空間組合。通過采用這種微更新的機制有效地避免破壞城市肌理,保存歷史建筑的價值和文化,維持了城市整體的建筑風貌,結合澳門社會發展的需要,以社區功能為導向,有機地轉化為社區缺乏的公共文化空間。同時完整地保留了歷史文化內容,新功能舊建筑的模式構建了多元共生的有機整體,提升了社區空間的多樣化,更好地優化了內港的社區環境,使之活化成為傳播文化和知識的積極性場所。
4.2.4 原真性——文脈傳承
活化更新設計讓原有單元式騎樓立面保持原樣不變,重構舊建筑內部空間,并將原來建筑的外立面采取了保護和修復的措施,尊重了舊建筑的真實性,整體保存了歷史建筑的藝術價值,保留了建筑物質環境的場所形態和場所精神,完整地延續了昔日城市的社區場所環境。原有建筑的一些結構構件通過技術處理,收集整合于新建筑空間的一處作展示,營造居民的集體記憶點,傳承歷史建筑的文化和價值(圖8)。大廳掛有原吊船保留下來的小型吊車,重塑歷史的生活場景,構建歷史特色的場所,為社區提供休閑、交流、文化、閱讀的空間體驗,促使居民認識歷史文化和建筑藝術的價值。

圖8 原有建筑構件(圖片來源:澳門公共圖書館官網)
4.2.5 參與性——共享共生
沙梨頭圖書館活化計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項目歷時5 年,經歷了業權處理、文物保存、新舊改建三個階段,得到政府、業主和居民的大力支持,最終成功落成。產權問題是活化過程中最受限的困難之一,由于澳門土地私有化的產權特殊性,在文化遺產保護的進程中有別于政府土地所有化,因其受到產權因素的最大干預很難實現迅速的建設工作[11]。遺產保護原則中,業權人需承擔一定的保護責任,應主動參與并協作政府的保護工作,基于業主參與的積極性以及政府的全力配合和溝通,以租借的形式為活化計劃提供了建筑使用權,結合居民的意見需求打造多元活力的圖書館,填補該社區閱讀空間缺失的狀態,建設遺產保護共享共生的場所。
澳門歷史建筑改造成圖書館的模式是基于社會經濟發展、文化建設導向等要素的建筑文化遺產保護的效益性成果,詮釋了文化遺產保護的整體性、原真性和參與性原則。一方面有效地保存了歷史建筑文化價值;另一方面創建了具有價值性的社區空間,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城市可持續發展的步伐,打破了文化遺產保護和社區空間構建的矛盾,營造出一種多元共生的人居環境。澳門特區政府系統性的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和圖書館建設事業為這種活化模式提供了重要的基礎。通過政府的積極指導讓公眾參與貫徹整個活化過程,從基地選址到設計落成,全面吸取公眾的意見和需求,雖然建造周期較長,但充分地實現了合理有效的建筑文化遺產保護和更新,這種保護活化模式可為我國其他城市提供引證和借鑒。
注釋:
①數據引自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入口官網.https://www.gov.mo/zh-hans/news/145494/.
②數據引自澳門公共圖書館官網.https://www.library.gov.mo/zh-hans/aboutus/
library-publications/periodical/city-and-book/books-andthe-city-10/10-chapter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