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紅光
北方的四季太過于明顯,有的年份,會讓人想到鬼斧神工,這個成語不僅可以用來形容奇特造型,也可用來形容四季。前一天還是秋日,浪漫暖陽,后一天一股寒流,就如一斧子下來,劈開兩個季節,那些張開懷抱迎接秋天的人,鉆入懷抱的,卻是寒風。
王修游歷半個月,就趕上了這樣的季節變化,來到了太原南站。他從南而來,寒流從北而來,一南一北,他和寒流同時抵達。一出車站,天空很藍,大自然很偉大,再先進的高科技噴漆,包括什么鋼琴漆,也噴不到這種水平。廣場風大,王修禁不住一哆嗦,他里面穿著短袖,外面罩一件單衣,褲子也是單褲,上面有好幾個口袋。王修就想起一句俗話,凍得跟孫子似的,確實如此,戰戰兢兢,畏畏縮縮,他想,這個城市果然輩分大,兩千五百年的歲數啊。他勉強挺直了身子,不服輸也不輸風度,拿出手機約車。
上了車,暖和了,但司機師傅說,去古縣城大約四十分鐘,路過小店區,有許多賣衣服的地方,至少買個薄棉衣和秋褲。王修的心里很高傲,但他的身體覺得,師傅的話很有道理。路過一個挺大的服裝店,王修用了十分鐘,就買好了棉衣和秋褲,鉆到車上,棉衣一套,感受著師傅的溫暖。
車行二十分鐘,到城墻邊的停車場。師傅請王修下了車,還叮囑了幾句旅游注意事項。王修點頭致謝,穿著薄棉衣,把秋褲塞到雙肩包里,大步向城門入口走去。他的樣子,一看就不像北方人,偏黑,個子倒是不小,但明顯多了幾分柔性線條,眼睛不大,卻是雙眼皮,讓人想起眼巴巴求人的樣子。
王修的個性,到任何一地旅游,很少驚動當地朋友。但太原這個地方比較特殊,大概是兩年前,王修在深圳參加過一次培訓,和一個同樣姓王的人特別投緣,正好住同一標間,同吃同住同上課,幾天下來,這個大自己十歲的男人,已經成為王修嘴里的本家大哥,一天得叫十幾次。
培訓結束后,各回各地,天各一方。也就沾了科技的光,聯絡不斷,互相發些知識和段子,點個贊,打個趣,不亦樂乎。這次出游,就給本家大哥打了個招呼,本家大哥說,一定見見面,和古代不一樣,李白杜甫想見見不著,音信全無。在火車上的時候,本家大哥給王修發了位置,王修一看,怎么是旅游景點,叫太原古縣城。本家大哥叫他不要問那么多,旅游到旅游景點,不是正合適的事嗎?
王修從東門進來。正是下午三點多,整個古縣城被攏在一片逆光之中,鑲邊鑲角,層次感愈加突出。王修第一時間想到,要是拍武俠電影,飛檐走壁的高手,在古縣城的上空穿梭,一定很好看。待到平視下來,大量穿著現代衣服的游客,來來往往。路的兩側,偶然可見穿著分不出朝代衣服的店小二,還有古裝女子,在古物店門口招徠著生意。
路過一個類似于T 臺的地方,站著穿古裝的人,或走路,踩著棉花的感覺,或吟誦,背景音樂有點大,乍聽還聽不清楚。王修駐足,這才聽清,吟誦的是唐詩。一撥兩人,一男一女,就像現代的詩朗誦。王修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塊牌子,粗略讀過,知道這叫漢服表演,吟誦的不一定是唐詩,主要是兩種,一種是太原人寫的詩句,比如王維、王之渙、王昌齡,另外一種是寫太原的詩句,比如李白寫的那句“晉祠流水如碧玉”。
王修是工科男,愛好歸愛好,畢竟不專業,本計劃湊個熱鬧就走。再抬頭,卻見第三撥表演者出來,王修眼前一亮,耳邊一清,與其他兩個姑娘不同,這個姑娘妝很淡,眼角微微上翹,有點戲角的感覺,俏皮而略帶凌厲。眉并不淡,眉毛還是一根一根,不像有的人,像貼了黑色的絕緣膠帶。人高瘦,卻很有筋骨的樣子。最厲害的是,聲音很空靈,穿街走巷,又沿著墻檐凌空而起,不知飄往何方。
王修盯著臺上的姑娘,進入了恍惚狀態。在這種狀態中,錯覺隨時都在發生,他竟然覺得,臺上的姑娘,在掃視臺下觀眾的時候,掃過自己時,停留的時間多了那么兩秒。在這兩秒間,他覺得,自己得想個法子,多了解這個姑娘。
他不由得又想起本家大哥。和本家大哥處那么好,還有一個原因,他倆一個快三十,一個快四十,卻是培訓班里僅存的兩個單身漢,自在逍遙,還能交換文化上的話題。單身的原因不同,本家大哥曾有婚姻,愛在云端,日日如臨仙境,新婚不到兩年,在一次搶險救災中,妻子意外身亡。本家大哥聞訊暈厥,后來,窗簾緊閉,在家幽閉一個月后,開始喜歡神秘文化,天道地道、八卦易經的,再無心思操心男女情愛;王修喜歡古典意境,不舍現代奔放,自覺有點錯亂:接受不了林黛玉那般嬌弱,也不敢面對花木蘭那般提刀上馬,內心苛責,一直單著。一次酒后,在一個小包間,本家大哥的手已經扶不住瓶子,往杯中倒酒,一半倒在手上,倒著倒著,忍不住失聲痛哭。在痛哭中,他講了自己的愛情故事。
王修的眼睛正濕潤著,感嘆一聲:“大哥,對不起,觸到你的痛處。”
本家大哥哭聲小了,說:“王修啊,人這一輩子,可以努力奮斗,搞事業,但是,愛情是絕美的,沒法奮斗,只有機緣、遇見……你左挑右挑,并不將就,我非常認可你。”
“是那句斯人若彩虹,遇到方知有嗎?”
本家大哥擺擺手:“不不,這是一個糟糕的比喻,彩虹這東西,你遇到了,也不屬于你,屬于成千上萬人。而且,它注定非常短暫,要失去的時候,也不由你。”
“有一些人就喜歡玩感情游戲,不圖長久。大哥,我應該怎么辦?”
“一定要長久的美好!至少是看起來要長久?!北炯掖蟾缬挚蘖似饋?,“哪怕,人生多變故。”
王修攔住了本家大哥再次倒酒:“我懂了,不能坐在家里和辦公室等彩虹,而是要走出去尋覓和遇見。”
“對,你本來就愛旅游,怎么不利用起來?”
“就是個獨行俠,就想著當好旅游播主。”
“改改風格,下一次,可以來太原試試?!?/p>
“來太原試試。”王修認真回憶著,說是試試,也不容失敗,他知道,絕不能到后臺搭訕。在這樣一個古典的地方,這么唐突的方式,顯然不合適,我不能被那些《西廂記》一類的故事給帶偏了。常言說,對于沒見過世面的人來說,她不識輕浮,大概會著道,可這個姑娘,天天在這里表演,什么樣的搭訕沒有見過呢!一旦把自己歸為處處開屏的人,就毫無可能了。
想到這里,王修從包里拿出單反相機,故意擺出姿勢,朝著姑娘拍了起來。這架勢很是突兀,姑娘一下看在眼里,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些。王修搖了搖相機,說道:“我是旅游播主,十萬粉絲?!闭f罷就走。心想,點到為止就好,反正你在這里工作,飛不了跑不了。他計劃,這樣子反而會留下好感,等隔一日,再過來多拍幾張照片,借口傳照片,再加微信。
王修再往前走,接近本家大哥發的位置,他看見了一面旗,又看見了一個穿著仿道袍的家伙,正在那里神神道道。這個攤位的樣子,是整條街上最簡化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后面挺著一面旗子,迎著微風,略略飄動。像古代的酒旗一樣,不是在旗桿上套著,而是旗桿頂端有繩子,繩子下面掛著旗幟,像放風箏一樣,只不過這風箏是倒掛著。旗幟上有四行大字,從右到左寫著四行豎排的字——諸葛又亮,人生規劃師,居室布置師,情感咨詢師。
王修忍著笑,問道:“本家大哥,你這是……把愛好當副業了?”
“算是吧?!边@個化名為諸葛又亮的人說,“年休,業余愛好,喜歡鼓搗這些,別誤會,這和封建迷信沒有一點兒關系。”
“我知道,這看起來是很時尚。要不,我也當你的一個客戶吧,你按規矩收費就行?!?/p>
諸葛又亮一陣訕笑:“不收費,也不存在客戶,就是驗證一下我學的東西好不好使?!?/p>
王修指了指上面最左一行:“我也情感咨詢一下?!比缓髩旱蜕ひ粽f,“你一個老單身漢,知道什么叫情感?”
“聾人也有音樂家?!敝T葛又亮反問,“真要咨詢?”
王修稍有不好意思:“主要還是旅游,把太原看個遍。至于情感這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希望你能幫幫我,畢竟你是本地人。”
“你就直說,看上我們這里的哪個姑娘了?”
“還真是!”王修眉飛色舞,掩飾不住的興奮,指一指來時的方向,“漢服表演的,那位高高瘦瘦的姑娘,眼角上翹,化妝最淡的。”
諸葛又亮說:“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我住過她家開的民宿。我悄悄告訴你,她中午也和我聊了幾句。我得到的確切消息是,她剛剛失戀??墒?,我也不是媒婆,突然介紹對象,不是我的特長,也肯定成不了,現在的年輕人,不喜歡這樣。”
“那……怎么辦?”
“讓我想想,”諸葛又亮深思起來,“你呀,可以把這事,搞成一次邂逅,融合在游山玩水中,想辦法,讓心情帶動感情。”
“具體怎么做?”
諸葛又亮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修。“我怎么知道具體,你可以先住在她家的民宿里,然后相機而動?!?/p>
王修接過名片,名片上寫著四個顯眼的字:晉來客棧。王修點點頭:“我大概也想到了方法,那你同時也給我推薦推薦游玩的地方?!?/p>
“嗯……”諸葛又亮開始掰著指頭,似乎在計算著什么?!澳銇磉@里,不管你待幾天,我給你的建議是,七尋。”
“什么七尋?”
“數字七,尋找的尋?!?/p>
“哈哈,”王修再一次笑了,“還千與千尋呢!為什么是七尋?”
諸葛又亮伸出右手,一邊說一邊彎著指頭:“這七尋,一是尋根祖,這里是中華王氏祖和張氏祖發源地,有典籍,有祖廟,你姓王,正合適;二是尋文化,歷史上,許多絕美詩詞和文章的作者,都是太原人;三是尋美景,雖說全國美景處處有,這里有幾處稱之為‘絕’的地方,自有地位;四是尋美食,單單是面食和過油肉,就夠你饞了,還有許多,你自己找;五是尋傳奇,狄仁杰是太原狄村人,這個傳奇傳到全世界,你可以看看他小時候淘氣的那個地方?!?/p>
說到這里,諸葛又亮不說話了,伸出的右手,正好握回了拳狀。王修等了一分鐘,還等著拳狀的手再展開。一直沒有動靜,王修問道:“不是七尋嗎?”
諸葛又亮點點頭:“是啊?!?/p>
“這才五尋。”
“另外兩尋,在五尋結束時,自然會出現?!?/p>
王修挑了挑眉毛,覺得有點搞笑:“你這還跟我留兩手?”
“天機不可泄露?!敝T葛又亮并不理會,傲慢起來。
王修笑罵:“裝神弄鬼。”說著,離開諸葛又亮的攤位,向著大十字路口走去。
王修見諸葛又亮之前,中午的時候,在熟悉的街邊,唐依曼看見多了一處攤位。她的第一反應,就如同在一張干凈的臉上,看到了吃飯時黏上的米粒。放眼望去,修復不久的太原古縣城,四條主街,青磚上踩著皮鞋,古式匾額下閃著手機,間或有曲折小巷,意圖通往古典。唐依曼的工作是漢服表演,每天穿著漢服,那股勁兒,挺能說明什么是招搖過市。她收斂著步伐,無意間,模仿著弱柳扶風,她還悄悄告訴自己,要裊娜而不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在接近這個攤位的時候,她已經可以肯定,這個攤位會搶了自己的風頭。太陽才兩個竹竿那么高,攤位前頭,已經站了五六個人。唐依曼不敢確定,是不是托兒。她盡量輕蔑地笑了笑,就好像以前上大學的時候,遇到很優秀的人,反而要表現得很自信,找對方缺點,回憶對方糗事,能降幾分算幾分。
唐依曼就在心里暗笑道,時代變了,連擺攤算卦的,都學會了跨行。再細看這個人,中年大叔,大概四十歲,一米七五左右,身形瘦削,眉細目長,穿著一身道袍,半長的頭發,頭頂挽個發髻,正給人們叨叨著什么。
唐依曼顧不上多看,她要先去漢服社報到,今天還有幾場漢服表演。她計劃,瞅個表演的空檔,過來瞧瞧這個人,掛那么多職業,這師那師的,到底有什么本事。
唐依曼還是想不通,比起三年前,大學畢業,那時的自己,還是個小丫頭,還有相愛的他。他很愛依曼,愿意放棄一切,如今的唐依曼,有點錢了,會打扮了,也沒變胖,明眸顧盼,玲瓏雅致,精靈一般,兩個人卻分分合合,先斷肉,后斷骨,最后連筋也斷。
離開的時候,他對唐依曼說:“你就是我的一切?!?/p>
唐依然恍然大悟,哦,原來這就叫“放棄一切”??!分手半年多了,直到昨天,唐依曼才從別人口中輾轉得知,他的話中,大概少了兩個字:障礙,應該是“你就是我一切的障礙”。掙脫之后,他馬上開始了新生活,找到了新的一切,又甚或,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新生活已經向他招手了。她有點虛脫,一晚上朦朦朧朧,怎么也睡不著。她知道,這種情況,肯定是有問題的,問題出在哪兒呢?

所以,唐依曼今天的步伐,就不是裝的,是真的弱柳,搖搖欲倒。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場表演結束,唐依曼決定去那個攤位看看。她不得不承認,那幾個師,特別是情感咨詢師,對自己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又有懸念,又有誘惑。愛因斯坦說,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換算一下,人生起伏而順遂比學歷更重要,對于人生的想象,未來的迷茫,本身就是生活最有魅力的一面。
想著想著,已經走到攤位跟前。攤位前還有三個人,應該是兩撥,有一男一女,有單身一女孩。那一男一女,看樣子是情侶,遠道而來的樣子,男孩看不出哪里人,個子挺高,女孩一臉南方相,眉骨稍突,圓臉,精致。唐依曼站在兩米外,一邊看手機,一邊聽他們談話。男孩女孩是異地,但這個諸葛又亮下了結論,他們肯定能成,還說了一大堆道理,說得男孩女孩挺高興,拿著手機,要給諸葛又亮掃碼付款,諸葛又亮擺擺手,男孩女孩道謝而去。唐依曼就笑,啥叫能成?能成不算成,不離才算成,號稱諸葛又亮,難道不知道,現在的離婚率有多高嗎?
那一男一女剛走,單身女孩也悄悄走了,看來,她只是路過,好奇偷聽的。
唐依曼微微揚著頭,踱幾步,諸葛又亮一抬頭,二人對視,不禁都笑了。道袍遇見漢服,背景是古代縣城的樣子,恍若穿越。
唐依曼突然想起了什么:“呀,大叔,原來是你呀,這打扮,差點沒認出來,住我們家民宿,還答應給我們家宣傳?!?/p>
諸葛又亮說:“然也,我也記得,你是老唐家的閨女。挺勤快,老在飯店幫忙,那么大的碗,一只手一個,也不嫌燙?!?/p>
唐依曼想起了諸葛又亮吃飯時的樣子,動作緩慢,若有所思,或者是故作高深。她想逗逗諸葛又亮,抬頭看旗子,邊看邊點頭:“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是掛羊頭賣狗肉,現在,懂了。”
“你這個小妮子,憑什么污人清白?”
“我這算聽出來了,你還真有點文化,學過魯迅的文章?!碧埔缆敢恢钙熳?,“沒文化的人,也能看出來,你這旗子上寫的啥意思?!?/p>
“說來聽聽?!?/p>
“人生規劃師,其實就是八字和相面,算命而已;居室布置師,就是看風水。至于情感咨詢師,就是算婚姻?!?/p>
諸葛又亮微笑著,抬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桌子上長長地劃了一下,這條線很明顯,把諸葛又亮和唐依曼隔開。諸葛又亮指指唐依曼,又指指自己:“你和我,就是封建迷信和科學的區別。蘇東坡說,佛在心中,眼中亦是佛?!?/p>
唐依曼測著諸葛又亮的道行,還懷揣著一個私心,如果道行深,幫幫自己,也沒有壞處。馬上說道:“大叔,你說你講科學,那我問你,你以情感咨詢師的身份,說一下我,現在是什么狀況?”
諸葛又亮以閃電一般的速度回答:“你的狀況很糟糕,心神不寧,漢服雖寬,遮不住你的虛弱。你的性格,會逼走你的男友,水至清則無魚,女至精則無男友。你太精了。要清楚,生活和工作,不一樣,工作可以較真,但生活的事,一苛刻,就容易出問題。另外,你還中過毒?!?/p>
“你才中過毒?!?/p>
“姑娘莫急,聽我說?!敝T葛又亮的語氣反而緩了下來,“許多女孩,都中過心靈雞湯的毒,其中的相當一部分人,藥不能停,你算一個?!?/p>
唐依曼有些服軟,溫和下來:“說說理由,有原因有結果,才算好漢。”
諸葛又亮說:“你臉色黯淡,眼里有血絲,還有黑眼圈,肯定是熬夜了。再看看你整個體質,精氣神都足,年紀輕輕,不是失眠體質。你思路清晰,是非分明,也不是主動熬夜的性格,一定會選擇善待自己。這說明,你的世界出了問題。再看看你的穿搭,這身漢服價格不菲,妝容不俗,生活絕不落魄,家境不錯,那么,十有八九,是情感世界出了問題?!?/p>
“那你為啥說我逼走男友?”
這個時候,另外一個穿漢服的微胖女孩,也路過攤位,走了過來,和唐依曼打招呼:“依曼,你這是做甚了?”
唐依曼就拿方言懟回去:“走你的道兒去,個人隱私,不要打聽?!?/p>
微胖女孩哼一聲,漸漸走遠。
諸葛又亮說:“你的性格,一眼想看穿我旗子上的意思,不管想法對不對,你認定是對的,還非要說出來。你干什么事,都要求自己,快準狠,而且你也朝這方面訓練。面對這樣的你,男孩會有壓力。現在的男孩,自己好不好,連他自己心里都沒底,他也不敢保證自己好不好。雖然你不是那樣的人,但給人的錯覺,你喜歡魚死網破,敢動剪刀的那種?!?/p>
唐依曼不動聲色,不置可否,然而在諸葛又亮看來,唐依曼不反駁,就叫認可。讓她出口贊賞,幾乎沒有可能。唐依曼安靜了十秒鐘,又問道:“那你怎么看出我中過毒?”
“心靈雞湯的問題,不是說本身有多毒。雞湯文雖然有很多種,但有個共同特點,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情,雞湯文從來不去調理,而是加深你的固有認知,讓你在現有的思維圈圈里,越陷越深,就像一個天天接受拍馬屁的皇帝?!?/p>
“你這個果然不是迷信,是科學??磥?,你是學了一些中醫,還學了一些心理學,也研究過現代人的一些情感問題?!?/p>
“然也。”
“哈,”唐依曼忍不住大聲笑了一下,“少裝腔作勢。中醫的厲害,是治未病。你要是厲害,你告訴我,下一步該怎么辦?錢不是問題。”
諸葛又亮本來要說,不收費,轉而一想,這姑娘挺有意思的,不妨開開玩笑,就說道:“治未病可不是一百二百的事。起步一千,上不封頂?!?/p>
“你肯定是知道我家拆遷了,才這么黑!”
諸葛又亮繼續開玩笑吹牛:“主要是我修煉的時間久?!?/p>
“還修煉?多少年了?”
“已經在這邊修煉十年以上。”
唐依曼再次細看諸葛又亮,小聲嘀咕:“就修煉成個這德行?”
“你說啥?”
“沒說啥?!?/p>
到了下班時間,唐依曼換了便裝,厚厚的打底褲,黑色長靴子,淡黃色的羊毛大衣,風衣款,干凈利落。唐依曼和諸葛又亮主動打著招呼:“今天生意好嗎?”
諸葛又亮:“就沒指望多好?!?/p>
“真的假的?”
“積德行善、感悟生活而已?!闭f到這里,諸葛又亮決定故意拿錢開玩笑,故意拿錢說事,能吊起唐依曼的好奇心,他說,“正好,我問你個事,假如我幫助你解決了姻緣問題,你會怎么感謝我?”
“話里有話,到底是啥,快說!”
“今天有個外地小伙子,我感覺挺不錯的,介紹住你們家民宿了?!?/p>
“那得我看中了才算?!?/p>
“那如果真是如意郎君呢?”
“哇,”唐依曼斜著眼睛看諸葛又亮,“都如意郎君了,感謝的數字,由你說?!?/p>
“可能是個大數字哦!”
“奸商?騙子?”
“沒大沒??!”諸葛又亮說,“賣力氣搬磚的,給不給錢?送外賣的,給不給錢?漢服表演的,給不給錢?出售智慧的,給不給錢?”
說完,不等唐依曼說話,諸葛又亮把椅子往桌子底下一塞,把旗子放進抽屜里,拍拍手,揚長而去。
看著諸葛又亮走遠了,唐依曼拍了一下桌子:“搶錢呢???”
王修決定,先找到民宿,安頓好了,再出來逛,順便就看了夜景,而且,雙腿也不停地提醒自己,需要加一條秋褲。過了十字街頭,根據房東的名片,他一直往西,奔西門而去。西門外有許多小區,出了城門,恍惚從古代一步踏入現代,左拐右拐,到了民宿所在地。這處民宿,由一處老宅基地改造,大門朝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晉來客棧。大門旁邊是一處門面,開著一個小飯店。
院子里是二層小樓,圍成一個四合院,上下有二十多間房子。地下室很高,大概是為了防潮。房東也在這里住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微胖,皮膚很黑,肉很瓷實,年輕時候應該下過地,大概這幾年養尊處優,整體感覺很年輕,但頭發略花白,寸頭。漢子用方言說:“晉來客棧,進來進來。”
王修跟著漢子到了二層,漢子邊開門邊說:“密碼見天就換,剛給你發手機上了,住幾天都行,超過三天給你優惠。”
王修進了屋,四處看一下,窗明幾凈,床鋪整潔。漢子又說:“聽你說話是南方人,應該怕冷,給你這間能曬日頭的房子,正好剛空下?!?/p>
王修趕忙道謝。漢子走后,王修站在窗戶前,俯視整個院子。青磚房子青磚地,從房頂到院子,有小型排水系統,從暗溝通往外面。有一多半的房間都拉著窗簾,看來,幾乎就滿客了。院子中間有兩個石頭桌子,圍著原木椅子,怕日曬雨淋,椅子上罩著塑料蓋子。院子東側,是兩棵果樹,一棵蘋果樹,一棵小綿梨樹??拷鱾?,有一排葡萄架,葉子落了一半,地底下是枯葉,偶見早先掉落的葡萄。
王修休息了一會兒,已經四點多了。他要去古縣城溜達溜達,吃點飯,看看夜景,早點休息。他計劃從第二天開始,根據諸葛又亮說的七尋,先嘗試兩尋,看看靠不靠譜。如果靠譜,再接著尋其他。
王修從西門折返回去,一路,嗅覺在夸張著,肚子有點餓了。他告訴自己,古語說,安步當車,晚食當肉,看來,再餓一餓,今天這兩樣,就都一起感受了。他決定去西街那幾家飯店去吃。每一次獨行,同一個遺憾,吃東西,一個人,沒法點菜。王修曾好多次想象,飯店應該推出小份菜,不好炒,不怕,給別人炒的時候,多放一勺,炒好后,劃拉出一點就行。如果這樣,一次就可以吃四五種美食。
這一次,當服務員讓點菜的時候,王修突然就想,既然是一個好的想法,為什么不說出來呢?他盯著菜譜,看了看這個圓臉姑娘,就說:“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姑娘嚇一跳,皺著眉頭問:“您要……吃什么?就看菜譜啊,有甚吃甚?!?/p>
王修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姑娘聽懂了,表示要問一下老板。飯店不大,老板兼職廚師。老板從廚房里看一眼王修,傳出話來說,沒有問題,正好要炒過油肉,那就多炒一點,按三分之一的價格算。王修表示感謝,又點了一碗米飯。他知道,山西是面食的海洋,又有晉商待客的八大碗,有的地方甚至發展成十大碗、十二大碗,最擴展的,還有十六大碗。面食,還有這些吃的,王修要等隨后再吃。七尋中的尋美食,他要融化在另外六尋當中。讓他難受的是,那個諸葛又亮,七尋只說了五尋,他上網搜了半天旅游頻道,似乎,這五尋已經夠全了,哪里來的另外兩尋?
過油肉和米飯同時上來,打小,王修就天天吃米飯,配魚也配肉,魚的做法很多,紅燒、清蒸,還有腌魚,也用豬肉和雞肉下飯,然而,今天在這里,第一塊過油肉入口,他就確定,這玩意兒,和米飯是絕配。(大米本產南方,過油肉在北方,這一南一北,可算找到了好伴侶。)吃第二口,他確定,過油肉的香,一定會滲透到每一粒大米里面,變成真正的噴香大米。索性,他把一盤子肉,全部栽到米飯里面,就像大學食堂的蓋飯。
吃完了,心滿胃足,臨走的時候,圓臉姑娘送到門口。王修以為,只是送送而已,然后說一句常來什么的。沒想到,姑娘輕聲說一句:“其實,過油肉澆到面里,也非常好吃。”
王修再次表示感謝,摸了摸肚子,朝西城門走去。這時已經五點多,夜景隆重上市,王修登上城墻,放眼望去,整個縣城盡收眼底。金秋晚照,如慢慢著色的畫筆,一層一層涂抹在挑檐上,渲染在琉璃上。兩只歸鳥掠過屋頂,向東而去,背景是半天紅霞,間有灰色云層,兩只鳥兒,正在飛往歷史的深處。
街市的燈亮了,輝映著房頂的輪廓燈,連綴成一片燦爛的燈帶。游人比白天還多,晚飯時節,動物性占據主流,都是滿城覓食的。燈影之下,只見密密匝匝的人在動,看不清服飾發型,這才有了一種真正的穿越感。抽回目光,身邊是七八個拿著長槍短炮、身著奇裝異服的人,有大胡子,有軍旅帽,也有女將,瞄準撲面而來的古典,按下了現代的快門。
王修足足站了二十分鐘,上面的風大了起來,這才下了城墻,快步走回晉來客棧。一進門,發現大多數住客也回來了,樓上樓下的房間,亮著暖色的燈光。
回到住處,王修打開手機,搜索天下王氏祖先。果然,諸葛又亮所言不虛。匆匆掃了幾眼,最有證據感的一件事是,第六屆世界王氏懇親聯誼大會在太原召開,舉行了世界王氏宗親祭祖儀式,儀式所在地,就是子喬祠。
查了子喬祠,王修下了樓,到院門口閑站。聽得身后有響動,一回頭,民宿老板放了一把椅子,原木色,帶靠背。
王修謝過,問道:“還不知道老板貴姓?!?/p>
“貴不貴的,姓唐?!崩习蹇戳艘谎弁跣薜亩亲?,“也別叫我老板,叫我老唐就可以。喂,小伙子,吃黑夜飯了嗎?”
王修一愣神,馬上又反應過來:“吃了個過油肉。你們這里把晚飯叫黑夜飯?”
老唐說:“對啊,哪有什么晚不晚的,以前,人們在地里受苦,天黑了就該吃飯了?!?/p>
王修又問:“你們把下地勞動叫受苦?”
“是,”老唐調皮地說,“要不,你明天試上一天用鋤頭翻地,感覺一下叫不叫受苦。這兩天還是天冷了,大夏天你再試試,曬死人?!?/p>
“爸,”這時候,從門面房里傳來一聲清脆的叫聲,“你又跟外地人講你的歷史呢?來客人了,快炒菜吧?!?/p>
說話的是唐依曼。王修聽得出來,還是那種典型的北方姑娘,直率大氣。王修順著聲音一看,唐依曼好看的臉映入眼中,嬌嗔的表情,平添了幾分可愛。她長發看似隨意披著,前面有劉海兒,后邊直到肩膀下邊,拿個頭繩松松地扎著。身上圍著紅色圍裙,無意間勒出了腰身,倚門站立,在室內燈和路燈交織下,有一種特別的美感。
王修看得入神,感覺自己有些失態。他調整了一下眼神,假裝看門上的招牌。
“喲嗬,”唐依曼訕笑道,“這不是播主大人嗎?”
王修尷尬地點點頭;“是,沒想到……”
話沒說完,被唐依曼打斷:“怎么,變成服務員,就不主動拍照片了?穿著漢服,就使勁拍?!?/p>
“嗯……”王修不由得緊張,每一句話都要小思考,“根據我的經驗,非常美的服務員,要比非常美的漢服女孩,更有魅力?!?/p>
“繼續拍?!?/p>
“是……拍照還是拍馬屁?”
“隨你?!?/p>
“我是真誠的。你想,一個非常漂亮的車模,和一個非常漂亮的賣煎餅的,哪一個更容易吸引人?”
“有點道理,”唐依曼的笑容變得柔軟起來,“這么說,你拍過車模?”
“以我們的境界,不屑?!?/p>
唐依曼挑起大拇指:“人才啊,不僅會拍,而且能裝。”
王修紅了臉,不敢答話。他也沒能想到,一個女孩跟自己這么多廢話,意味著什么。相反,他害怕了,決定討好老唐。回想起旅游經歷,經常大江南北逛悠,住過不少民宿,開民宿同時還開對外的飯店,并不多見。馬上對老唐說:“感覺你很牛的感覺,飯店也是你開的?”
老唐點點頭:“這不牛,最牛的是,閨女是我生的。”
王修就尷尬地笑。
老唐眉毛挑得老高,接著說:“小民宿,土飯店,都不是啥事。我閨女,重點大學的大學生,學傳媒的,打工打了幾年,最近歇緩歇緩,聽說有個雙創,計劃過一段時間創業開個公司,自己干?!?/p>
王修把目光移到飯店上方,上面幾個大字,老唐全羊湯。念起來繞口,用南方話念起來,更繞,王修輕輕念了一次。有些文字能調動味蕾,莫名就感覺這湯應該好喝。王修想起諸葛又亮,七尋也好,五尋也好,看來不能一樣一樣尋,這太原古縣城就很好看,一下飛機先尋了美景,又偶遇過油肉,現在又看見了全羊湯,美食也添加在一起了。只是看了這全羊湯,想品嘗,又不餓,就先解決了疑惑吧,他問老唐:“羊湯就羊湯,為什么還加一個全字?”
“就是把整只羊,褪扒好肉,洗干凈,連頭帶尾,還有內臟,一件不留,全扔到鍋里?!闭f到這里,老唐上下看了幾眼王修,以一種庖丁解牛的目光,仿佛王修就是一只羊,看看從哪下刀,看得王修渾身不自在。老唐接著說,“這個東西呢,已經申請了那個叫什么非物質文化遺產。申請的時候,用的是另一個名字:犧湯。兩千多年前就有了,先人祭祀用的,具體咱也搞不清楚,給祖宗供獻的東西叫作犧牲?”
王修點點頭:“對,古時候把宰殺的牲畜叫作犧牲。”
老唐說:“那就對了。按剛才說的,一鍋煮了。過程我就不說了,各人都有一套絕活兒,都非常好吃,味道有點小區別。功效大家都知道,和胃、健脾、美顏、排毒。你看我姑娘,從小喝全羊湯,多漂亮……”
老唐一指飯店門口,王修跟著扭頭,只有掀開的簾子,唐依曼早就不見了。老唐知道,唐依曼生氣了。她不喜歡老唐這一點,逮誰和誰聊天。這次,老唐卻猜錯了。唐依曼走開,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小糾結,面前這個外地小伙子,見過一面,印象還不錯,加上諸葛又亮那么一夸贊,好感歸好感,她還是想多觀察,而不是主動太接近。哪怕真有了故事,要想讓愛情長勢良好,也不能太容易。一見鐘情,神仙眷戀,不離不棄,不是沒有,是太罕見。哪怕,就是費力得到的東西,相對而言,更容易珍惜,也不一定有多珍惜。某名人用幾百封情書打動女學生,后來不照樣沒有好臉色。
唐依曼悄悄當服務員,不多言,不多語。這下子,給王修出了個難題。他想當一回食客,吃一碗全羊湯,可是,自己剛剛說吃了飯,還特別說是過油肉,這樣子進去吃,非撐死不可。
王修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跑著回到院子里,回到自己房間。搶東西似的,找到雙肩包,掏出相機和一個小本本,又火速跑下樓,“蹭”一下站在了飯店門口。他均勻了一下呼吸,左右看看,大門左邊,就是這個小飯店。大門右邊,有一個卷閘門,看大小,像個車庫。仔細一看,卷閘門上寫著幾個字:有車出入。塵土覆蓋,筆畫有濃有淡。一掀門簾子,一股子熱騰騰的羊肉味撲鼻而來,不膻,反而香,由于特殊的原因,剛入身體,就被過油肉給驅逐出去了。
王修的晚飯吃早了,現在還不到吃飯時間,飯店里只有一個食客。老唐已經到了內廚,在切羊血,切好后,放在一個醋料碗里泡著。唐依曼正在擦抹著桌子,身段柔軟,在王修看來,像在做瑜伽,美得要飛翔。
感覺有人進來,唐依曼停下了天使般的動作,一看是王修,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拿著小本本,脖子上還掛著挺大個一臺相機,小白鏡頭,紅圈,挺貴的那種。唐依曼例行店事,問了一聲:“吃什么?菜單上都有?!?/p>
王修笑道:“不吃,吃過了。我剛剛和你爸爸在門口聊天,知道你們這個全羊湯不簡單。”
“哦?!?/p>
王修暗自組織著語言,“我有十萬多的粉絲,一年旅游好幾次,走到哪拍到哪,我想給你們這個店,也做一個宣傳,免費的?!?/p>
“我聽說,五十萬粉絲的播主,就可以免費住酒店,免費吃喝。”
“對,”王修有點不好意思,“我就盼著那一天呢,所以,明天早飯,我要喝你們家的全羊湯,自己花錢?!?/p>
唐依曼說:“店是小店,規矩還是按大店,你沒有五十萬粉絲,本來就不計劃給你免費。”
王修無語了,不敢再說話,怕暴露自己的短處,就朝內廚走去。老唐一見王修,就放下手頭的活兒,王修連比畫帶說,又讓老唐看手機,說得老唐直點頭。他帶著王修到了飯廳,告訴唐依曼:“這小兄弟不錯,要給咱們免費做宣傳?!?/p>
唐依曼不高興地說:“啥小兄弟,他比我大不了幾歲?!?/p>
老唐哈哈大笑:“不要計較這個。依曼,你看看哪里適合照照相,讓這個大侄子給多照幾張,傳到他的微博上。以后,老唐全羊湯,就是名牌。來古縣城玩的人,非來一碗不可?!?/p>
“爸,沒那么玄乎?!?/p>
“我知道網紅是啥意思。”說完,老唐又對王修說:“是不是有點不舒服?我這閨女嘴厲害?!?/p>
沒想到,唐依曼接著說:“爸,你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網紅,你看見的那些,可能就是天天對著鏡頭扭腰,居然說是跳舞;或者拿著個自拍架,走到哪討厭到哪。大網紅都是有人在運作,策劃、錢、專業拍攝團隊,一樣都少不了?!?/p>
唐依曼在那兒吧啦吧啦地說,明里暗里諷刺,王修并不生氣,反而在想,這思維,這利嘴,有意思。王修也動了動腦筋,趕忙把這個話題引開:“我不一樣,我有正經工作,我是芯片研發團隊的。你可以百度我們公司。旅游和宣傳,純屬愛好,不掙一分錢?!?/p>
唐依曼走到王修跟前,盯著王修的手機,揚了一下眉毛:“證明一下看看?!?/p>
王修就打開手機相冊,平放在桌子上,挑了幾張,一張一張給老唐和唐依曼看。公司門臉,實驗室,生產車間,還有研發團隊的合影。
看完了,老唐脫口而出:“高科技啊,一年掙幾十萬的那種?!?/p>
王修說:“全羊湯也是高科技。”
老唐聽不出王修的有意吹捧,反而很自信地說:“對,自己能做,別人做不來的,都是高科技。”
王修挑起了大拇指:“真理,樸素的真理??!”
老唐越發高興,不知道說什么好。唐依曼在一邊,卻覺得別扭。唐依曼已經把桌子都擦好了,又把打包好的消毒餐具,一桌一桌地都擺好。唐依曼擺放餐具的時候,老唐問了王修的旅游計劃,王修也沒說什么七尋五尋,只是大概說,計劃看看晉祠和王氏祖祠、雁丘、狄仁杰故里,再挑幾個古太原八景看看,比如蒙山曉月、汾河晚渡、崛圍紅葉。老唐又看了看王修四處游玩的照片,他發現,王修經常開著不一樣的車。王修解釋說,那是租的車,他喜歡走走停停,不是直奔目的地,沿途也有風景,經常還能遇見有意思的人。
“有道理。”老唐夸贊道。
“比如你老唐,就是有意思的人?!痹趶姶缶耱寗酉拢跣薜鸟R屁行云流水。
老唐指一指東邊的車庫方向:“租車多少錢?我這車庫里就閑著一輛,越野?!?/p>
這話一說,王修差點跳起來,說道:“各個地方都不一樣,你的地盤,你說了算。”
唐依曼已經收拾好餐桌,正好聽到王修要租車,走過來拿手背拍一拍老唐的胳膊:“爸,你真舍得,那車才開了幾千公里?!?/p>
王修說:“放心,我會當成自己的車一樣愛護。每天五百行不行?”
老唐很滿意這個價格,他假裝思考了一下,說道:“行,反正也是第一次租車,不知道行情,我覺得差不多吧?!?/p>
唐依曼短嘆一聲:“唉,財迷。”
王修說:“不,這叫生財有道?!?/p>
老唐又說:“我看你在旅游的地方,拍了好多照片,有老人,有閨女,還有少數民族的。我跟你說啊,我這閨女,還是那個……”他轉身問唐依曼,“什么模特來著?”
唐依曼皺著眉頭,大概猜到老唐要表達什么,只好回答道:“平面模特?!?/p>
“對,平面模特,”老唐的臉上洋溢著自豪,“穿上古時候的那個衣服,和俺們這地方的景色,可搭了?!?/p>
王修看了唐依曼一眼,又面向老唐,小心地問道:“那我去看景的時候,能不能請你家閨女——不好意思,還沒問叫什么名字,請她做我的平面模特?”
老唐說:“對啊,還能當司機,做引路的。她叫唐依曼,她二姨是語文老師,起了個這名字,也不知道啥意思?!?/p>
王修說:“除了租車五百,那我再加一千,我打聽到,這是平面模特的正常收費標準?!?/p>
王修剛說完,唐依曼一跺腳:“爸,你把我賣了吧,三五百萬肯定值?!?/p>
說完,轉身就走了,邊走邊說:“今天,先讓這個人當服務員,我去找同學玩?!?/p>
快晚上九點,唐依曼哼著歌兒回到家,遠遠就看見,有一個身影在飯店里貓腰背佝的,那身形,肯定不是老唐,越看越像王修。唐依曼內心疑惑,這貨,真當服務員了,有這么實在的人?等走近了,還真是王修。最后一撥客人剛走,杯盤狼藉,餐巾紙折翼,剩飯互相打著招呼,王修系著那個紅圍裙,跑跑跳跳忙碌著,看口型,一邊還說著話,老唐應該在里面收拾廚房,看來,大侄子和叔,感情是建立起來了。
唐依曼不敢進飯店,悄悄從大門溜入,回到自己房間,慌亂加愧疚,一時不知道怎么辦。她想起諸葛又亮,抓起手機,給諸葛又亮發信息,發了幾個字:咨詢一下唄。
三分鐘后,諸葛又亮回了信息:什么事?
唐依曼就把傍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什么租車,什么平面模特,加上自己的初有好感的心情,全部用語音輸入,說給諸葛又亮。
諸葛又亮給唐依曼說了七尋五尋的事。從里到外,把這件事情翻騰了個遍。表面,主意還是請唐依曼自己拿,其實是暗暗給王修幫忙。
聊到這里的時候,唐依曼懂了,給諸葛又亮回了一句話:“旅途中看感覺吧,反正我平時也兼職做平面模特?!?/p>
放下手機,她悄悄下樓,繞到大門外,偷瞄一下飯店,老唐和王修已經收拾干凈了,他們在桌子邊坐著,王修正吃飯,兩人聊得正起勁。唐依曼一下子蹦進去:“爸,我回來了,聽說你雇了個新服務員?”
老唐不知道怎么發作,從小慣大的姑娘,實在沒辦法,就盡量拉著臉說:“可把王修給累壞了,折騰一晚上,我給他加一頓飯,做了一碗全羊湯?!?/p>
王修抬頭說:“這是真正的黑夜飯,怪好吃,超級美味。”
唐依曼笑道:“你這方言倒是學得挺快。那個誰,今天,謝謝你了,當服務員。”
王修喝完最后一口湯,碗已見底,一臉滿足的神情:“不客氣,體驗生活很有意思。我叫王修,修理的修。你叫唐依曼,好名字,而且,你的性格和氣質,確實挺適合當導游和平面模特?!?/p>
唐依曼看了看老唐:“我只能給你當一天,以感謝你當服務員。租車費用、勞動費用,你照樣得給。”
王修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就問道:“費用一分不少,感謝又從何說起?”
“你咋這么笨?”唐依曼找到了高高在上的感覺,“態度!我答應給你做導游和模特,這個態度,就是天大的感謝,懂了吧?”
王修無語,點頭微笑。
王修住的地方,在正房二樓的最東邊,靠西邊的兩間半,有個套間,是老唐家的自住房,二樓中間是個客廳。王修和這個客廳,隔著一個房間。西邊加轉角,是老唐家的三個臥室。老唐家在五百米外還有一套樓房,也出租著。老唐喜歡這里,民宿加飯店,挨著城邊,看著人流,挺有感覺。山南海北的人來了,看一看,聊一聊,相當于足不出戶,就能長見識。有三次,還住過幾個外國人,兩次是白人,一次是黑人,都會說中文,見啥問啥,挺有意思的。
王修洗漱好,躺在床上,了無睡意。他思索著,人生不是直線,也不是拋物線,沒有任何規律,都是無章可循的線,走到哪畫到哪,有的人會無數次相交,有的人只相交一次,萍水相逢,再不有聚。只有極少數的人,像兩條魚,在海里相伴,一邊向前游著,一邊互相環繞著。
此刻,隔著十幾米的地方,就是唐依曼。按照慣例,最多七天的時間,王修就要離開一個地方,到下一個地方去蹦跶。王修搜索著這座古城,這里不是彩云之南,專為邂逅而盛開。這里不是煙雨江南,會為意境癡迷滯留,這里不是光怪陸離,游戲過后搖擺而去。這里沉淀了太多,每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都會成為交融地帶。這里有天龍山石窟,也有蒙山大佛,且不說盛唐時節,出自太原的大詩人群星璀璨,驚艷千古,后來,在那個上層人物有妃子,中間人物有妾和通房丫頭,普通人也可以休妻再娶的年代,金代的元好問,卻寫下了這樣的句子:“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王修思接千古,這才想起,屋子里好舒坦,明明初冬,在室外冷得直裹衣服,室內卻溫暖如春,身體放松,思維活躍。南方有佳人,北方有暖氣,一南一北,貌似均衡,而一旦北方也有了佳人,南方依然沒有暖氣,北方就勝了一局。王修感覺,自己真的要敗了。
南方可以有空調,空調熱風和暖氣,雖然都能增加室內溫度,比起品質,二者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就好像皮膚干燥,空調就像擅長化學的西醫,做成些水水膜膜,使勁往臉上貼,美其名曰“補水”,而暖氣像中醫,進入體內,促成陰陽平衡,從內而外,自身往出滋水,誰好誰壞,一目了然。又像處朋友的男女,空調很是殷勤,一陣風過來,噓寒問暖,披衣加被,總感覺流于表面,咽干鼻癢,副作用挺大,暖氣呢,言語不多,一點一點加溫,不知不覺,心暖身暖。人一旦快樂起來,總有避開寒冷的方法。
王修起身,找傳說的暖氣片,他看看床后邊,看看窗簾后邊,沒有找著。上網搜了一下,才知道,現在的暖氣,都改成地暖了,不占地方,散熱更均勻。他把腳放到地板上,果然,有微微的熱度。這事讓他很有感觸,他決定,不能做一個“風一樣的男子”,而要做地暖一樣的男子。
十幾米外,唐依曼戴著耳機,照著鏡子。她穿著一身粉紅睡衣,胸前繡著小熊圖案。她輕輕地跳著舞,小熊也跟著跳。唐依曼靠近鏡子,仔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眉形不錯,眼睛漂亮,就是眉毛離得眼睛稍有點近,給人的感覺,有點壓抑,脾氣會大。再往下,鼻子挺拔,可以省下一筆可觀的整形費用。嘴沒那么小,不張開的時候,也不顯得太突出,下巴不錯,翹翹的,有點明星范,總的來說,又漂亮又可愛?!班牛つ也诲e,”她自我點贊,又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這里面也不空,好歹喜歡古典,詩詞、古文化,還是裝著一些的?!?/p>
第二天一早,不約而同,唐依曼和王修都早早地起來了。兩人在樓下碰了面,王修瞅了一眼飯店,再看看唐依曼,穿著厚運動衣,便問道:“早上,不需要服務員?”
唐依曼說:“早飯不需要,都是羊湯加餅。我爸一個人就夠了。晚飯才有人聚餐,擺一桌子,還喝酒?!?/p>
王修明白了,指一指城門方向:“我去看看早晨啥樣?!?/p>
唐依曼擺擺手:“別,昨天懶得告訴你。你馬上收拾,吃點早飯,咱們今天去蒙山和晉祠,也就是你要尋根的地方?!?/p>
“一句話而已?!?/p>
“我是看看你會不會早起。”
王修吃了全羊湯,沖上樓去收拾。不一會兒,已經背著背包、帶著相機出來。一出門,就看見唐依曼在車庫門口,恍惚間,第一眼沒敢認,就這一陣陣的工夫,變戲法似的,唐依曼已經換好了漢服,打理好了發型。發型不是典型的漢服配搭,前面的劉海兒打著彎,左右各梳著一條小辮子,盤到耳邊,其他頭發自然披著,算一種改良版的古典,不那么精致,多了幾分飄逸。王修看呆了,他一度以為,這種感覺,本應該在江南水鄉才可以遇見,沒有想到,在一個滿是塵土的卷閘門前,也可以滿目風儀。
王修走上前,說道:“不能讓穿越過來的女孩子開車,我來開,你給我指路和介紹景點就行?!?/p>
唐依曼說:“去的時候我開吧,我路熟,回來的時候你開。”
王修不再爭,把背包輕輕從背上放下來。唐依曼一邊開卷閘,一邊問道:“啥寶貝,那么沉的感覺。”
“鐵家伙,鏡頭,小型三腳架,手持穩定器,收音小蜜蜂,還有一些專業設備?!?/p>
說話間,唐依曼把車開了出來,王修把包放在車上,坐在了后座右側。兩人要是聊天,可以通過后視鏡互相看見。車子啟動,右轉向西開去。開著車,唐依曼開始給王修做旅途規劃。王修就拿出那個小本本,像個小學生,一筆一畫開始記著。古縣城離晉祠和蒙山都很近,離晉祠十五分鐘,離蒙山十分鐘,快到山腳下的時候,小本本已經記好了。第一天,太原古縣城和全羊犧湯,已經見識了;第二天,西線,也叫文化線,蒙山曉月和蒙山大佛,晉祠博物館和王家祖祠,王家出了許多大文人;第三天,傳奇線,雁丘、汾河晚渡、狄仁杰故里狄村、狄仁杰文化公園;第四天,中北線,先去鐘樓街,一大堆傳統美食,早上可以吃頭腦、燒賣,中午去太原面食館,下午去看崛圍紅葉,看紅葉,這個季節,算趕對時間了,晚上去小吃街;第五天,東南線,稍微出了一點點太原的行政區劃,到了榆次,但因為一直在謀劃太榆同城化,算一個地方。而且,古時候也是在一起的,關于王維的介紹,一直是太原祁人,也就是祁縣,比榆次遠多了,所以還在這個圈子里,開車也就是半個多小時。這條線,可以去常家莊園和后溝古村。
王修把這些,都拉拉雜雜記了下來。停了車,唐依曼覺得好笑,就伸手要看,王修猶豫了一下,唐依曼直接就搶,王修直接塞包里了。唐依曼覺得奇怪,在羊湯店,王修還主動拿出來,讓隨便看,這會兒怎么不讓看了?她問:“咋,還有秘密?”
“有,商業機密?!?/p>
“拉倒啊。”
二人下了車,出了停車場,前面不遠就是石階,石階旁是水流,隨著石階一路蜿蜒而下。王修查了一下,所謂蒙山曉月,是這樣記載的:此山最高,與懸甕、方山鼎足而峙,每當清曉,月掛峰頂,清寒徹骨??磥恚@個季節正是時候,清寒徹骨,只是一種說法,真是寒冬過來,凍得站不穩,怎么有觀景的興致。
王修想對了。
賞蒙山曉月,就須在這下弦月,一夜小北風吹過,晴空萬里,天空如鏡面,薄薄地壓在山上。李白晚上摘星,蒙山白天望月,應該是這樣的天氣。半個月亮懸于山頂,日頭已經到樹梢,亮亮地照在空中,月亮的邊緣不是那么清晰,像鏡面上呵出的一個印跡。細看之下,月面紋路可見,清幽寒澈。人的思維,也漸漸融入空中,讓人不禁想起蘇東坡的《前后赤壁賦》?!敖现屣L,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前赤壁賦,打通了感官與自然,世事與哲理,而后赤壁賦,更像初寒時節的蒙山,“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王修看得入神,也是顧而樂之,想起了自己比蘇東坡的優勢,舉起相機,選取角度,一張又一張地拍了起來。唐依曼在一旁看著,拍照片的人在拍風景,拍攝者的姿態,也是一種風景,需要挪動,需要彎腰,需要側身,鉆在樹下,躲在石后。
等王修拍完了,示意唐依曼往山上走。唐依曼站著不動,大眼睛斜看著王修。王修不解,問道:“不高興?”
唐依曼反問:“模特呢?說好的模特呢?”
王修就笑了:“拍月亮,你不能當模特,你又不會飛天?!?/p>
“行,那到山上的古建邊拍吧,我也是看著你照相水平還不錯。”
二人拾級而上,耳邊水聲不斷,時有落葉飄零,黃紅橘多色,隨著水流緩緩流走。二十分鐘后,已經到了蒙山大佛腳下。仰望大佛,不由心生善念。太陽漸高,唐依曼蹦蹦跳跳,像一只凍不僵的蝴蝶,在山石樹林間,以寺院為背景,讓王修照了好些照片。
返回山腳,開車到了晉祠停車場,已經十一點多,王修的肚子發出了兩次提醒。王修看著一排飯店,問道:“你們這里,除了全羊犧湯是省一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還有什么好吃的?”
“當然有,我知道一家,都是你沒有吃過的?!?/p>
二人經過這一排飯店,拐個彎,繞到另一排,走到一處仿古門面前,飯店名為“晉汾飯店”,不知道是哪個書法家的字,紅底金字,像匾額一樣,掛在挑檐下邊。迎賓姑娘把二人迎了進去,他們找了個角落的小桌子,開始點菜。唐依曼指著菜譜說:“咱們人太少,沒法點菜,先把最有特點的給你點了。你已經嘗了過油肉,那今天就嘗一嘗老太原的糖醋丸子、炒灌腸、炒羊血,汆羊肉片兒湯和油糕?!?/p>
王修點點頭:“除了糖醋丸子我能想象一下,其他東西,別說吃了,今天都是第一次聽說?!?/p>
十幾分鐘后,菜都上齊了。上來一道菜,唐依曼就給解說一番,不怎么專業,也算是能說對重點,驚得王修一愣一愣的。灌腸,乍一看以為和香腸沾親帶故,其實,沒有腸子,更沒有肉,屬于粗食家族,就是把蕎麥磨成面粉,加水,調成流食狀,舀到碗里或盤子里,蒸熟,從碗里盤里摳出來,很有勁道,切成片,薄的稀的,夏天涼調,厚的敦實的,冬天炒著吃。炒羊血,凝固加工過的羊血,切成片,旺火炒,羊血的功效挺多,《本草綱目》中有記載。
說起汆羊肉片兒湯,挺有意趣,它的制作分兩個階段。等王修弄清楚是哪個cuan 字后,從字面先就懂了,汆,入水,是個動作,有跳躍感。這個飯的訣竅,就在臨出鍋前那一下,感覺很簡單,其實工序很復雜。首先要把上等羊肉,切成綠豆到小黃豆大小的肉丁,然后用蔥姜蒜和佐料腌著,擱一邊。再把面和好,搟成薄面片,面片誤以為要挨刀子,會被切成面條,其實不然。沒想到,等鍋開之后,面片子被活生生手撕,撕成兩三厘米的不規則碎片,一片一片丟進鍋里。等小面片基本煮熟的時候。腌好的羊肉,這一堆跳水隊員來了,他們一起被推入鍋中,瞄準中間部位,一猛子扎下去,真的如同跳水隊員一樣,等再浮上來的時候,整個動作完成,這鍋汆羊肉片兒湯,也就完成了。
至于油糕,是汆羊肉片兒湯的標配,就和老豆腐配油條一樣。外皮是軟大米粉,蒸熟后,又黏又軟,包餡的時候,手上還得抹油。里餡是煮熟搗碎的紅豆、白糖,有的地方也加紅棗。包好后,下油炸,變成金黃色,外酥里嫩,綿甜細軟,余味悠長——因為比較黏牙,需要較長時間才能去除。
飯是真香,王修人高馬大,一碗汆羊肉片兒湯下肚,還不過癮,又加了一碗,吃完還說:“為什么這個東西,這么簡單,還這么好吃?!?/p>
唐依曼說:“所以,并不是月薪三萬元的廚師,在后廚鼓搗上三小時做出來的飯,才好吃。這個飯雖然簡單,里面兩千多年的智慧,畢竟是無價的?!?/p>
王修表示認同,二人步行去往晉祠博物館。進了館門,王修看了看俯瞰圖,不是很大,兩個小時能游完。這個時節,他們趕了個末班車,沒有夏季的清幽感,闊葉樹綠意還在,常綠樹反有枯葉,松樹柏樹栽滿了每一個曲徑、河岸、山脊。最顯眼的是遍布的銀杏樹,恰是最好看的季節,陽光正艷,頭頂金黃一片,腳底下是金光大道。楊樹、柳樹很多,槐樹、梧桐、合歡樹間或可見。
王修心里惦念著王家祖祠,對于中學課本中的“晉祠三絕”,反倒感受不強烈,而且,那都是建筑學、橋梁學、雕塑學的奇跡,一般人只能跟著驚嘆,哎呀,真厲害!跟著瞎叫,其實不太懂。圣母殿、魚沼飛梁、木雕盤龍或侍女像,全國真懂的人不超過五十個。當然這不妨礙成為聞名天下的三絕,就好像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全世界真懂的人也不超過五十個,但也不影響其成為偉大的科學理論。
在各景點蜻蜓點水般參觀之后,他們來到了子喬祠前。前一天,王修已經做足了功課,知道這座祠的前生后世。
當年,周天下傳到十一世周靈王,立姬晉為太子。姬晉,字子喬,聰明靈慧。有一年,谷水和洛水猛漲,將要沖毀岸邊的王宮,周靈王想在水中筑壩,阻擋水患。子喬認為,這種做法,等于把水勢引到其他地方,會沖毀百姓的良田,激起民怨。周靈王見子喬竟敢反對自己,就把子喬貶為庶民,子喬自此流落民間。子喬的兒子宗敬,胸懷大志,曾擔任過司徒一職,后來辭官,來到太原定居。鄉里鄰居都知道他是從王宮里出來的人,慢慢地,就以“王”作為他的姓氏。王姓自此成為正式姓氏,史稱太原王氏。由此,王氏后人把太原王氏尊為始祖。
子喬祠掛滿了匾額,祠內有子喬塑像,外面有關于太原王氏的介紹。王修久久佇立,神游八極,又進入了蘇子的狀態。他轉臉看著唐依曼,神思還在恍惚,目光呆滯不動。
唐依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哎,王氏后人,這一路上,三下兩下,我把你帶到你的祖祠前面,你倒好,呆瓜一樣,不理我了。”
王修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在想遠古的事?!?/p>
“遠古又不想你?!碧埔缆f,“我提醒一句,平面模特,是用相機照的,不是用目光照的,哪有這么盯著人看的?!?/p>
王修看了看唐依曼,欲言又止。唐依曼的心思,被王修看了個準。他取下背包,四處看看:“你來取景,我來拍?!闭f是這么說,心里卻在暗笑,這個唐依曼,相當于自己給她拍寫真,她反過來,說是給我當模特,寫真的費用不掏,還能掙錢,不顯得俗氣,反而很可愛,經商有道,持家有方,倒是挺適合做老婆的。想著想著,把最后一句給念了出來:“挺適合做老婆的。”
“啥?”唐依曼以為自己聽錯了,“娶個遠古的老婆?”
王修臉上掠過一片紅,很快恢復,對于唐依曼化解尷尬的聰明勁,王修心服。他舉起相機,對準唐依曼,鏡頭里出現唐依曼精靈一般的神情。王修認真地說:“還是娶一個現代的好,要不然沒有共同語言?!?/p>
唐依曼點點頭:“對,有道理。要不然,你說,一夫一妻,白頭偕老,不離不棄,一生只愛一個人,她說,夫君,人丁興旺好,我一個人哪能忙得過來,再娶兩個小妾吧,多生一些胖小子?!?/p>
王修忍不住撲哧笑了。
唐依曼這個現代人,穿著漢服,在三千年前的故事中,在一千年前的亭臺樓閣間,以玲瓏有致對應錯落有致,直到夕照如橙,二人才回到晉來客棧。
次日早,王修看了一下小本子,按唐依曼口述的路線,今天該走傳奇線,他看了一下地圖,感覺唐依曼口述反了,應該先去狄仁杰故里,再回河畔,正好也就到了傍晚,感喟生死相許,坐看汾河晚渡。
洗漱的時候,他一直支棱著耳朵聽,也沒聽見唐依曼的動靜。出門,下樓吃早餐,直接到了老唐羊湯館,還是沒有看見唐依曼。羊湯還是那么好喝,這玩意兒油大,但是喝不膩,也是怪事。吃到一半,一抬頭,看見唐依曼的背影,穿著便裝,薄薄的一件銀色羽絨坎肩,牛仔褲,手里拎著一個布包,步速很快,身影越來越小。
王修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足底用勁,要往起站,如同打不著火的汽車,空響了一聲,又安靜了。吃最后一根粉條的時候,唐依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城墻腳下,混雜在人流中。
古縣城離狄村,大約四十五分鐘車程。經濱河路到南中環,跨越小半個城市,全程幾乎無紅燈。王修有個習慣,探訪名人故里,在人扎堆的地方,只是粗略看一眼,反而是在村頭巷尾,閑坐的老者會講述一些故事。到了地圖所在地,停好車,抬頭看,一片高樓。問一對曬太陽的老人,老人正好都是狄村人,他們告訴王修,開發后,分了什么功能區,狄仁杰故居遺址那邊,七棵大槐樹都在,和狄仁杰文化公園那一棵,可以對比著看。
王修道謝,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進入一條窄街。走不多遠,看見一棵古槐樹,枝葉已疏,如同一個頭發變少智慧變多的老人,一張口,可以講述許多不可思議的故事。幾百年上千年的古樹,存儲了多少親歷往事,那一聲聲嘶喊,都納入年輪,那一幕幕紛爭,都滲入根系,老樹,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古人有名言,寫到傷別離,“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其實寫錯了,應該是“人猶如此,樹何以堪?”相對于樹,人反而顯得渺小。不能因為人能砍樹,就認為人比樹偉大,照此理,人類中間,斧頭幫的人最偉大了。
離開了這棵樹,把另外幾棵古槐也看了看,王修越發確定,樹很偉大,當然人也變得偉大起來。發展讓城市更文明,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翻蓋也好,拆遷也好,人們都會給樹留下生存空間,能避讓的盡量避讓,就像尊重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從窄街里折返出來,王修跟著指示牌,來到了狄仁杰文化公園,隔著門就可以看見唐槐。這棵受到呵護的樹,相比起窄街里的古樹,枝繁葉茂,小風一吹,能達到招手和游人打招呼的程度,頗有氣勢。據傳,狄仁杰兒時,狄母祈愿小仁杰健康成長,成其大才,親手種下這棵槐樹??磥?,狄母得償所愿,狄仁杰果然流芳千古。千余年來,狄仁杰的英名,已經從中國傳到海外,再由荷蘭、法國、美國等作家演繹,成為與福爾摩斯齊名的世界級東方大偵探。
唐槐后面,是狄仁杰銅像,頭戴唐代官帽。再往后,是狄梁公祠。遠遠望去,卻看見一個女子,個子不高,身形瘦削,披著齊脖頭發,裹著一件青色羊毛大衣,正在那兒仰頭看“狄梁公祠”四個字。王修拿出手機,對著狄梁公祠先來了個遠景拍攝,移動鏡頭,把這女子圈到右三分之一處,也拍了兩張。拍完了,把手機揣兜里,拿出相機,從同樣的角度,按了好幾下快門。
和手機不同的是,相機快門的聲音,清晰而突兀,在這個遠離廣場舞和紅歌會的地方,被這女子很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回眸一笑,是那種真正的回眸一笑。一般時候,人們說的回眸一笑,是指回眸之前,已經知道是什么人,什么事,先就生了喜悅,然后才一笑 。而這女子,并不知道是什么人,發生了什么事,在回眸之前,臉上卻也已經有了笑意。
女子的口音是沒有睡醒的北方版:“你,是在拍我嗎?”
王修報之一笑:“拍狄梁公祠,你站在門口,正好入畫了。”
女子這才上下打量一下王修,尤其是好幾個口袋的褲子:“你是旅行家?”
“哪有什么旅行家,我是做互聯網行業的。”王修說,“你的口音有南方腔。”
“你也有。”
唐依曼照常去做古裝表演。前一天做平面模特的經歷,讓她對王修頗有好感,剛剛有點感覺的節奏,馬上就打亂了,心里像堵著一塊石頭。中場休息的時候,唐依曼翻出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打開一看,是一張圖片,這個側影照,就像一把錘子,砸碎了沉重的心情,變成一地無用的碎石。有的方言經常提到錘子,看來是有道理的。
這是一個女子的照片,看不清眉眼,側影輪廓很好看,可以想到“倩影”一詞的來處。唐依曼覺得,身體里循環著一種沖動,時刻都可能破壁而出,她有點不高興了,恨恨地想:“觀察和感覺,也該我,怎么會輪得上別人!”
不回信息也不禮貌,她回了一句:“發錯了?”
過了一分鐘,王修回復:“沒有發錯,謝謝你,啟發了我,我找到了新模特?!?/p>
唐依曼越發不服氣,站起身來,提了一個裙角,朝西門走去,路過諸葛又亮攤位的時候,也沒有打聲招呼。
諸葛又亮偷悄摸摸給王修發了一條信息:欲擒故縱,有效。
王修遇到的女子,確實是南方人,區別在于,王修沿海,她不沿海??谝艉筒ǘ我粯樱瑢由希憧梢哉f說話。和王修一樣,女子也是第一次來狄仁杰文化公園。嫁到太原之前,談了兩年戀愛,假期和男朋友來太原,周邊景點都轉過。研究生畢業以后,雙方父母一催,還沒工作,先結了婚。結婚不久就懷了孩子。她身體不太好,一番商量之后,決定就在家養身體,安胎,等生了孩子以后,再找工作也不遲。一來二去,孩子一歲多了,才找了工作,一周以后去上班。
上班之前,要出門散散心。網上隨意搜索,女子有一個意外的發現,從小喜歡追劇追電影的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狄仁杰是太原人,有村有街有唐史。她想,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我不知道呢?一直以來,狄仁杰的影視劇鋪天蓋地,要么發生在大西北,寧州,或者某個縣城,要么發生在洛陽,出出進進,都在武則天身邊,護國安民,屢破奇案。她搜索到信息之后,不禁自問:這么多影視劇,怎么沒太原什么事?太原為什么缺席?
帶著這種疑問,這天一大早,她打車來到狄仁杰文化公園,一探究竟。她比王修來得更早,探了半天,沒探出什么究竟。她翻了史書,看了紀念館,拜謁了祠堂,邂逅了王修。和王修對話中,她找到了一點答案,王修問了一句:“反正故事都是編的,為什么沒有人把故事編在太原?”
女子再次抬頭看看狄公祠,搖搖頭:“你這個問題,問得真好,好就好在,我完全回答不上來?!?/p>
其實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王修已經想到,應該,那個諸葛又亮能回答吧。
女子想著孩子,又和王修聊了幾分鐘,看看手機,說要回家。女子走后,王修掏出手機,一看唐依曼的信息,暗自歡呼,心里美滋滋的。他決定繼續裝,就回了一條:“那我打發她走吧。”
唐依曼秒回:“別,我還想見見她呢,說不定會成為好閨蜜?!?/p>
“不見了,我怕你不高興?!?/p>
“為什么會不高興?”
“競爭啊,她搶你的生意。”
“不存在競爭,她只是候補?!碧埔缆K于抓住了話題,“該用誰當模特,你心里沒有底數嗎?”
王修不知道怎么回復,他也奇怪,明明是自己掌握了充分的主動權,為什么還是處于下風呢?僅僅是性別的原因嗎?王修想不通,只好回復:“我在狄仁杰文化公園,狄梁公祠這里。”

二人會面后,在長廊、紀念館、墻邊拍了幾十張照片。一邊拍著照,唐依曼一邊給王修講狄仁杰小時候的故事。大約就是,喜歡看書,看起書來不理人,連衙役查案都受到嘲諷,說自己正讀圣賢書,少拿俗事聒噪我。他們倆就這樣,絮絮叨叨,一直聒噪著千余年前的名人。時近中午,王修心想,又該喂這丫頭飯了,以推介太原美食的名義。
他們溜達到門外,唐依曼拿出手機,打開導航,看了看四周說:“我聽說這里有個飯店,叫狄府家宴,里面有傳統八大碗?!?/p>
“八大碗,吃不了吧?”
唐依曼撇嘴看了看王修:“思想不健康。你的意思是,比如一個村里有四大美女,你都要娶回家?”
“這……這能一樣嗎?”
“反映了一種心態?!碧埔缆瓢恋卣f,“你了解一下八大碗就好,今天估計只能吃四種,另外四種等下次吃?!?/p>
“哦,明白了。”王修說,“你們村有四大美女,我先娶兩個,另外兩個,等下次娶,是這個意思吧?”
“呸!”唐依曼說道,“用我們太原話說,你真是個沒油水的人,怪不得四處流浪呢,長長記性吧!”
到了飯店,王修才知道,這所謂八大碗,并非現做,而是早就做好了的。在一排涼菜的旁邊,放著一排容器,像盆,但比盆大,水缸一樣,比水缸小。王修數了數,還真是八個。挨個看過去,他把認識的先念叨出來;醬梅肉、蒸丸子、小酥肉、大塊豆腐,后面的就不知道名字了,唐依曼一一給講解:海米白菜,簡稱蝦米白,海帶肉絲,簡稱海帶肉,黃米稠粥,還有一個純肉,問了店家,才知道是切碎的燒肘子。
色香味,都難分伯仲,王修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后來,店家聽出了他的南方口音,出了個主意,先吃沒認出來的,這樣子,回了南方也不后悔。王修想想也是,就和唐依曼點了后四種,又要了兩小碗刀削面,葷素搭配,一口一口品味,舌頭如同置身仙境,從未有過的味覺,連想象都沒有想象過。
吃完飯,他們上了濱河路,奔著雁丘而去。濱河路一邊是大壩,五六米高,另一邊是綠化帶,行走在綠化帶和路中心隔離帶,王修故意放緩了車速。他意外發現,初冬季節,落葉紛飛,層層疊疊、高低錯落的綠化帶,團云一般,紅一塊,黃一塊,紫一塊,頗有九寨溝的神韻。車往前走,景往后移,又像一幅幅俄羅斯風格油畫,色彩強烈。在快速的位移中,給人一種微微的炫目感,卻又很低調、安靜。
進入汾河公園景區,左右各有一橋,天色晴好,再往遠處,也能看見橋的模樣,橋橋相望,汾水長流。汾河公園獲過“聯合國人居獎”,原先是荒灘,太原人叫汾河灘,水道不暢,兩岸雜草叢生,河體污臭,人們避之唯恐不及,自從建了汾河公園,成為一個綿延十幾公里的大型魔術現場,百米一小景,千米一大景,人們在這里晨跑晚練,不亦樂乎。
離雁丘尚有幾十米距離,唐依曼早早就指過去。那里有一塊石頭,寫著雁丘二字。石頭背面,刻著《雁丘詞》的全文:
序:泰和五年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而識,號曰雁丘。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臒熞琅f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二人默默讀罷,唐依曼說:“在動物界,有許多專一的動物,也有許多花心的動物。比如,鴛鴦就很花心,所以用鴛鴦比喻好伴侶,還繡在被子上,就很搞笑。癡情專一動物中,大雁就很有名。雁丘底下,埋葬著殉情的大雁,這大概,就叫作可歌可泣?!?/p>
王修說:“作為工科男,這方面不太厲害,我昨天就百度了,作者是元好問?!?/p>
唐依曼開始賣弄學問:“真是名如其人,元好問的詞里,最有名的就是這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問得好,所以他叫元好問。寫小說的瓊瑤不懂,中間加了個人字,變成了直教人生死相許,意境大變?!?/p>
“鳥和人,有什么區別嗎?”
“區別大著呢!”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唐依曼的優越感更多了起來,“生死相許,用在鳥身上,用在動物身上,是可以的。動物的情感,憑本能,看見伴侶被射死,一根筋,悲痛欲絕,自殺殉情。后來人們就覺得,多好啊,多感人啊,就希望,要是自己的戀人也這樣,那就是堅貞不渝的愛情,但是,”說到這里,唐依曼搖搖頭,“我一個女孩子都知道,不可以這樣。”
“哦?為什么呢?”
“因為,人類之所以是人類,人類的愛情,是有別于普通動物之愛的?!碧埔缆f,“普通動物之愛,就是這種,只想和你在一起,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有一部分人也認為,人類之愛,也應該這樣,這是最高境界。其實不然,人類應該更高級。真正的愛,不是要擁有對方、占有對方、控制對方,而是在相愛的基礎上,希望對方過得好,過得幸福,這才是愛的本源。你希望另一個人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這本身就是自私的,是希望占有。”
“能舉個例子嗎?”
“古代就有例子啊。男人死了,不允許女人改嫁,守著貞節。這是什么破規矩?女人自己不想改嫁,是女人自己的事,是女人愿意選擇堅貞,但是,從道德上認為女人不能改嫁,就是可惡和可恨的事。真正的愛情,就是某個人死了,他希望活著的人,能過得好,過得快樂?!?/p>
“我應該是懂了?!?/p>
“不,”唐依曼說,“你還沒有完全懂。再舉個例子。假如,假如啊,你拍照的時候,不小心掉溝里了,摔著了,高位截癱,只有眼珠能轉,身子一輩子不能動,好不了?!?/p>
“你……能不能積點口德?”
唐依曼就笑了:“假如嘛。不許打岔!反正你就那樣了,你希望你深愛的戀人怎么樣?一輩子伺候你?還是尋找自己的幸福?”
王修終于懂了,說道:“一輩子伺候我,會很感人,會成為道德模范,但是,如果我真愛她,應該讓她尋找自己的幸福。”
“對!”唐依曼說,“如果她鐵了心要一輩子伺候你,那是她的事,她愿意,她偉大。然而,從你的內心講,你不應該要求她這樣,也不應該有這樣的期望。真愛,引發的唯一期望,就是對方要過得好,對方要幸福?!?/p>
王修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唐依曼,看了好一陣,輕輕點頭,還不由得鼓了幾下掌。鼓完掌,忍不住轉身多看了幾下:“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多看腳下。要不然,被你說得,摔壞了身體,同時還有可能沒有了道德?!?/p>
唐依曼呵呵呵笑著:“所以,我們要學的是這種精神,不是這件事。來來來,我的御用攝影師,咱們開始拍照了。”
拍照之前,王修又拿出那個小本子,很快地記錄了什么。唐依曼突然伸手去搶,沒想到王修早有防備,躲閃開,唐依曼只是碰到了小本子的角。
王修馬上把本本收起來:“還真不能看。”
唐依曼哼了一聲,面露不屑。
在雁丘附近,唐依曼一邊介紹景點,一邊擺著各種姿勢,尤其是在河邊,有好幾次,為了拍水中的倒影,把半個身子探到護欄外。嚇得王修手都抖,反而拍得費時間。等唐依曼心滿意足了,看看天色將晚,二人又驅車前往汾河晚渡景點。一路非??欤瑳]有紅綠燈,濱河路像緞帶一樣,車行平穩。當高懸的太陽變成一輪紅日時,正好到了景點。
王修伸出雙手,比畫了個長方形景框,點頭,暗想,果然是人間好景色。這個地方,是全國大型運動會的水上項目比賽場地,有一個教練在岸邊小跑著,聲線很高,給劃艇的隊員們喊著口號。河中央,有四五組隊員正在奮力劃著,水波在艇后形成幾條白色的直線。幾只落隊的鳥兒,啾啾地叫了幾聲,掠過上空,落向了在河之洲。
這個地方,王修也做過功課,有詩為證:
山銜落日千林紫,
渡口歸來簇如蟻。
中流軋軋櫓聲輕,
沙際紛紛雁行起。
遙憶橫流游幸秋,
當時意氣誰能儔。
樓紅蕭鼓今何在?
紅蓼年年下白鷗。
由此看來,所謂汾河晚渡,是指早先河闊橋少的船運時代,有一渡口,兩岸紅蓼,雁飛鷗落。軋軋櫓聲四起。天色將晚,遠途勞頓的,坐下來歇息,附近賣貨的,吆喝聲一片。大家都坐下來,向西望去,落日即將觸碰遠山,夕照河面,波光粼粼,抬望天空,或一片晴色,或晚霞滿天。
今天,每隔不遠就有一座大橋,汽車飛速而過,渡口已無必要,搖櫓的船變成了游船和快艇,商販變成了游人,吆喝聲變成了民間合唱團,紅蓼變成了姹紫嫣紅的花海,只有夕陽,不分古今,還在懶洋洋地照著。
唐依曼到了仿古亭子里,或站或坐,或正或歪,演化成內心的幸福暗時刻?;爻痰穆?,唐依曼想開車,正好,騰出手來,王修把這些想法,都一一記在了小本本上,以便以后寫游記的時候用。唐依曼好奇心又起,回頭看一眼,發現他已寫了很多。
第四天,按照唐依曼的規劃,要走“中北線”,也就是從城市中間的長治路、解放路一路向北,路過鐘樓街,再由西向北,看崛圍紅葉。
往車庫里停車的時候,唐依曼特意囑咐王修,別吃早飯,帶著空肚子去鐘樓街。王修點點頭,意會。他聽唐依曼說過,在鐘樓街,滿街都是老店和美食。論吃早飯,入冬以后,許多講究人愛吃一種叫作“頭腦”的傳統美食。在太原吃頭腦,最經典的地方,就是清和元。據說,吃上一冬天,面色紅潤,手腳不涼,精力充沛。這東西是傅山發明的,本身就是沖著食療的效果而制作。至于它的配方,王修決定現場吃的時候,再細研究。
倒是傅山這個人,能文能武懂醫術,成功引起了王修的注意。傅山傳奇的一生,有一個人給他做了背書,這個人叫康熙。傅山帶著強烈的民族情緒,拒絕給清廷當官,康熙又惜才,幾次請不動,就派人連人帶床,一起抬到了北京。根據這件事,后來還演了一場戲,就叫《傅山進京》,曾在國內引起不小的轟動。
第二天八點多,二人準備啟程。王修發現唐依曼沒穿漢服,而是加厚版運動裝。等王修走出院子的時候,唐依曼已經早起跑了一圈。唐依曼說,鐘樓街拍過幾回漢服照片,今天就不拍了,也為王修省點模特錢。鐘樓街的吃的吃不膩,去多少次也行。
王修就半開玩笑地說:“省錢,好善良的人?!?/p>
唐依曼說:“這話,聽著讓人難活。”
“啥?”
“就是不那么舒服,別扭?!?/p>
“哦,想起來了,我聽過你們一句民歌,難活不過人想人。”
唐依曼眼睛一亮:“怎么樣,厲害吧,就這一句話,省下那么多廢話,什么相思,什么想念,這多簡單,想見見不上,一天天的,難熬,難活,有意思吧?”
“有意思。有時候,見上,也難熬,比如,一個班的同學,就那幾米的距離,不管什么原因吧,不能表白,也夠難活的。”
唐依曼說:“那叫暗戀,當然好不到哪去。對了,我們這里,把生病,身體不舒服,也叫難活??赡苁沁@個原因,把相思當成一種病,也叫作難活?!?/p>
王修點頭,伸出手:“給我鑰匙,今天我開。不要難活,要好活,好好活著,走起。”
鐘樓街,一聽這名字,就如同南鑼鼓巷、寬窄巷子一般的存在。這也是一條步行街,與柳巷交叉,形成老太原最繁華的處所,雖然后來,南有長風、親賢,以闊大長街、樓廈如林奪其鋒芒,西有長風商務區、萬象城以文化和商業綜合體超規模集聚壓其氣勢,然而經過改造與修復,其歷史感和承載力獨一無二,在這點上,猶如北京的王府井,不可取代。
導航沒有導鐘樓街,而是直接導清和元,仿佛要去古代。停好車,已經能望見清和元,往近走,店面外墻上,以銅版銅字刻著頭腦的來歷。頭腦又名“八珍湯”,是由黃芪、煨面、蓮菜、羊肉、長山藥、黃酒、酒糟、羊尾油配制而成,外加腌韭菜做伴菜。中醫理論,凡平常所見動物植物,尤其是日常飲食,大都可入藥。從藥理學上,羊肉味甘、性熱,有補虛、開胃的作用。蓮藕清熱化痰,山藥補脾除濕,酒可驅寒通血脈,韭菜相當于藥引子。這幾味加起來,自然相當有效。
王修和唐依曼不懂醫,看不太懂,能看懂的,只有后面的功效。關于這個,還有更通俗的說法,王修聞著頭腦的味道,問:“好吃嗎?”
唐依曼說:“喜歡酒的人,一定覺得好吃。不喜歡酒的人,可能不太適應。比如我,我就是覺得可以補身體?!?/p>
王修點點頭:“好吃不是王道,超市里面塑料袋子裝的那些吃的,膨化的,油炸的,各種顏色的,好吃又好看,現在的家長們都知道,偶然吃可以,千萬不能讓孩子放開吃,非吃出毛病不可?!?/p>
唐依曼說:“聽著和玩電子游戲有點像?!?/p>
唐依曼沒點頭腦,而是要了一碗副湯,她飯量小,吃幾個燒賣就可以。頭腦端上來的時候,很燙,碗沿都碰不得。很稠,黏黏糊糊,攪一下,沉甸甸的感覺。聞一聞,羊肉羊油味,混雜著一股酒味,余味中還有蓮的清新,這股清新,是從很重的酒肉味中,好不容易鉆出來,就像怪石嶙峋的山間,也能冒出一股清泉。
一點一點品,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氣,吃到一半,周身已經發熱。再看周邊食客,沒有一個不冒汗的,有的微汗,有的滿頭大汗,臉都是濕亮濕亮的。王修發現,吃羊肉的時候,就著湯里的蓮菜和山藥,相當于自己給自己配菜,因為是一鍋之物,味道趨同,外配腌韭菜,在藥引子之外,無論是顏色還是口感,成最佳佐菜,頗值回味。
吃了早飯,二人沿著鐘樓街和食品街,走了一條回形針的路,貼著路的右邊,遇到感興趣的店,就進去看一看,走到路的最北邊,掉個頭,還是貼著路邊,一路往回走。太原的路名,特有規律,南北稱路,東西叫街,唯一有名的例外,就是這個食品街。
唐依曼說:“你要領情。這可全是為了你,我們女孩子,不會轉得這么快,東跑西跑的,看著哪個店有意思,進去能待二十分鐘,而且什么也不買?!?/p>
“那我是不是應該買個禮物,還了這個人情?”
“孺子可教也?!?/p>
王修真就左看右看起來,唐依曼拉了王修一把:“開玩笑的,心領了就可以。心領了用心還,下午去崛圍山,這兩天正好,紅葉滿山。山上有多福寺,到了山頂的時候,你可以給我祈福?!?/p>
王修看了看表,又摸了摸肚子,說道:“要不,咱們先去爬山吧,我敢確定,我這第一次吃頭腦燒賣,下午四五點以前,肯定不會餓。你吃得少,我們可以買一些吃的,帶在車上?!?/p>
唐依曼點點頭:“我也不餓,燒賣餡差不多是純肉,不如我們晚上早點吃,六點就吃。名義上,我這是害怕自己胖,實際上呢,還是為你好,害怕你破費?!?/p>
“又要讓我領情?”
“對啊,太原姑娘就這么真誠?!?/p>
王修笑道:“總感覺哪不對。”
唐依曼大笑:“你的思路不對。”
二人說笑著,開了車,四十分鐘后,到了崛圍山腳下。隨著植被的豐富,崛圍山的景色,已經不再是紅葉這么簡單,順著山勢,踏上石階,四望之下,梯狀和坡狀都恰到好處。對于人類來講,規律是大自然露出的破綻,讓人類掌握一些,不規則才是大自然的本來面目。初冬的崛圍山,就像一個小孩拿著畫筆,亂點七彩墨。畫布上不知道點出什么圖案,衣服上已盡顯斑斕。
有一處景點,后人取名紅葉洞。想當年傅山隱居山中,研文習武,采藥烹茶,內心也許充滿憤恨,不過,面對美景,也有很好的寫景詩,“秋山題不盡,霜葉可山紅”。想來是另外一番心境。傅山之固執,仿佛是又出了一個“拗相公”,按照拗的程度,傅山比王安石更加嚴重,王安石和傅山比起來,是磚頭和花崗巖的區別。
時代風云變幻,而風景依然,空氣中的干濕,風吹過的軟硬,都在訴說著萬物變遷,日月星辰、大地山川,都有著天然的記憶力,只有人,需要被提醒,做記錄,才會把認為值得傳的傳下去。然而,到底什么是值得的呢?王修看著登了一半的山路,回頭看一下,唐依曼比他落了三級臺階,他伸出一只手:“拉你一把,這個動作,非常適合拍照。”
唐依曼喘息著說:“你真會說話。我要學習傅山先生的性格,你只說拉我一把,我是不會答應的。結果,你說的是適合拍照,女生怎么可以抗拒拍照?”
唐依曼伸手,王修拉起她的手,默默往上走??粗跣抟恢辈环砰_自己的手,唐依曼問道:“說好的拍照呢?”
王修假裝看了看四周:“這里的景不太好,你看網上,這種照片最有名的,不是拉手,而是背景?!?/p>
“哪兒適合拍照?”
王修指山頂說:“山頂,多福寺那里。”
唐依曼看了看兩人拉著的手:“從這到山頂,你要一直拉著我的手?”
“對啊,幫助你對抗地球引力。”
唐依曼馬上抽出自己的手:“這才是你的本意吧?玩什么陰謀?!?/p>
說說笑笑的,二人上了山頂,再往下看,這才體會到崛圍的意境,山勢連綿,兩峰對峙,合圍于深壑。在這個季節,各種色彩交錯雜陳,有的如彩練一般舞動,有的如緩水一般傾瀉而下,在這美好的天地之間,讓人生不再執拗。
王修說:“人們經常說,看著這么偉大的大自然,再看看天空,有無數億顆我們看不見的星球,我們還有什么可倔的?”
唐依曼搖搖頭:“在大是大非面前,要有原則,不可以假裝空靈?!?/p>
“這倒是?!蓖跣抻梅浅?隙ǖ恼Z氣說。然后盯著唐依曼:“那我這是在什么,在什么面前?”
唐依曼略略嬌嗔一下:“該祈福了!”
果然,二人回到城里,已經五點多,到了這個點,肚子才有餓的感覺。簡單挑選之后,他們去了一家叫作老太原面食館的餐廳。餐廳布置簡簡單單,員工都穿著老式服務員的制服,連廚師都顯得忠厚老實,或胖或瘦,可親可近。但是他們笑臉不是很多,進門也沒有迎賓,就是很客氣地告訴你,哪有空座。落座之后,遞過來一份菜單,也不說話,放下紙筆,自己寫。王修頭一次見這陣勢,問唐依曼:“這里的人,為什么這么高傲?”
唐依曼說:“這不是高傲,這叫平等。你是客人,對你客氣,這是禮貌。為你提供服務,是他的工作,沒必要彎腰假笑?!?/p>
“佩服!這理念好新鮮?!?/p>
“不新鮮呀,這理念很傳統?!?/p>
他們挑了四五種面食,其中也有燒賣,只不過換成了豬肉餡的,是有別于餃子的另一種風味。唐依曼給王修要了刀撥打鹵面,自己要了熗鍋面,再加上之前吃過的刀削面和剔尖面,王修總算是見識了太原面食的一小部分。
去東南一線,他們選擇從太太線上走,先去常家大院,后去后溝古村。歷來,到山西旅游的人,對于大院文化,早向往已久。卻不知道,行內人都知道一句名言:常家兩條街,喬家一大院。就是說,比起喬家大院、王家大院等各種大院,常家莊園的規模,更讓人有驚世之感。
要去的地方叫車輞,王修沒有細究名字由來,也不是為了看古代人多有錢。北方人愛蓋房子,大家都知道,蓋起兩條街,倒是第一次聽說。王修也不是古建專家,對于里面的各種各樣的磚雕、木雕,吻、獸、護脊,也實在不懂。他就是單純好奇,要去看看那種恢宏氣勢,感覺一下,那么大的家業,怎么進行日常管理?
等進了莊園的門,王修才知道,唐依曼為什么非要穿漢服,哪怕袖角和裙角臟了,她也假裝看不見。這個地方,太適合拍古裝照了。
經過二百多年各種擴建,常家修建了兩條大街。街兩側深宅大院,鱗次櫛比,從大門走不多遠,在街的兩旁,立著許多劇照,都是在莊園取過景的有名影視劇。沿南北主街前行,進入任意一道門,都會感覺進入絕對的古意空間,沒有一絲一毫現代意味。再往深走,別致亭閣,水榭樓臺,相映成趣。王修和唐依曼,走到哪拍到哪,就沒有來得及細數什么。據介紹,這里有七處園林,名花古木,曲廊齋坊,水溪池潭,主要就是為了實現主人的八種狀態:可燕居、可耕讀、可修身、可遐想、可觀賞、可瀏覽、可悅心、可詠嘆,簡稱為“八可”。
王修說:“這八可,我總感覺有重復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說吧,能把生活狀態整理出八種,每一種狀態還配個園林,這才是真正的奢華,晉商啊,名不虛傳?!?/p>
唐依曼說:“你沒有發現,我剛才擺的造型,就是八可嗎?”
“有這么牛嗎?”
“做后期的時候,記得給我配字!”
時近中午,唐依曼建議去后溝吃飯,因為那里的豆腐非常地道,口味純正。說到這里,王修突然想起了什么,快走到車跟前的時候,王修問道:“后溝,有那個燴菜嗎?砂鍋的那種,我在網上看到過。”
“很多飯店都有,燴菜都是一樣的,有的裝在銅火鍋里,就是中間燒木炭那種,有的裝在砂鍋里,口味略有不同?!?/p>
到了后溝,他們才發現,自己真不識古。不是林徽因那種專業水平,也沒有馮驥才那種發現能力,對古村古物,只是好奇,游覽速度也比較快。他們已經慣熟起來,一路上嬉戲打鬧,從這頭躥到那頭,像兩條閑適的土狗。王修對排水系統稍有興趣,模仿跟蹤著水流,帶著唐依曼循環。
循環累了,二人在一處石臺上坐下來休息,王修盯著唐依曼的臉,認真地說:“山西的古建筑,古村落,應該有許多。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它年代有多久,多么精致精巧。”
唐依曼反而被看得不好意思,就看著不遠處的山巒問:“那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感受到的,或者說我最欣賞的,”王修有思索著用詞,“是……古樸。雖然,路變成了柏油路,村里也有聲光電,但這些古樸,能讓我安靜下來。這就好像,你。”
“我?”唐依曼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問道。
“對,你。不管你穿時髦的衣服,還是漢服,不管什么發型,什么表情,總體感覺就是,非常古樸,質樸,不去計較什么,不會耍任何花樣?!?/p>
“是……傻嗎?”
“不,超級可愛?!?/p>
這個時候,正好涌上來一堆游客,南腔北調,吵吵鬧鬧,帶動著興奮的氣流。就像奶茶里突然撒了一大把胡椒,王修和唐依曼的小浪漫被沖淡了。王修站起來,拍拍唐依曼的頭:“餓了吧?吃土飯去。”
二人哈哈笑著,去找飯店,還沒進門,唐依曼就在門口和迎賓的嘮嗑,打聽得挺細,問了菜名,還問配料。比如燴菜,如果有蟹棒或魚丸,肯定不地道。比如豆腐,如果不是本村里磨的,相當于白來。還有粉條,土豆粉和紅薯粉,區別不小。燒肉,一定要純正的五花。白菜,一定是大白菜,而不能是娃娃菜。就這樣問了幾家,總算問對一家。
飯后,向西,一路追光而行,二人回到了晉來客棧。唐依曼說要換身衣服,和漢服社說好是有私事,要請假,結果穿著漢服去古縣城,不合適。不一會,唐依曼換了一身便裝,白色羊絨大衣,大擺裙,質地柔軟。長發披下來,由于挽了一上午,還帶著微卷,整個人換了風格,東方西方,南方北方,說不清是哪個方向的神韻。
王修的目光越來越熱乎,唐依曼不理王修的目光,大步穿過這種高溫,路過王修身邊,朝古城方向微揚了一下頭,王修會意,跟在唐依曼后,夾雜在游客中,進入古縣城。過了十字路口,走不到一百米,已經能看到諸葛又亮的旗子。
諸葛又亮見他倆結伴而來,遠遠就打招呼。等王修走近了,故意大聲說:“南方人,我記得你。咱們對個南方的詩詞。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p>
王修笑道:“你這玩什么啞謎?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p>
“不對,”諸葛又亮看了一眼唐依曼,“思君可見君,君到古城睡。”
唐依曼一聽,忍不住佯怒道:“你這老頑童,一把年紀了,還冒充懂什么感情。你對的這詩詞,可真不怎么樣?!?/p>
王修靠近了一點諸葛又亮:“我和你說件事,今天就不瞞著依曼了?!?/p>
“當你不再叫她唐依曼,而是叫依曼的時候,也就沒必要隱瞞了?!?/p>
“好吧,你專門賣嘴的,我說不過你。我是想問,你先前說的七尋,五尋過后,自然會有七尋。現在,五尋已經有了,尋根祖,尋文化,尋美景,尋美食,尋傳奇,我都找到了。那請告訴我,另外的兩尋是什么?”
“南方人吶,”諸葛又亮笑瞇瞇看著王修,“揣著明白裝糊涂。這最后兩尋,你已經找到了一個,尋情緣,你看看你找到的,旁邊的這位姑娘,還不夠你偷著樂的?”
王修下意識地看了唐依曼一眼,自從見到王修,唐依曼第一次生出不好意思來。
諸葛又亮朗聲大笑,轉身先把旗子扯了下來。又把桌面上的書也合上。然后才對唐依曼說:“明天,我就不在這里擺攤了?!?/p>
王修問道:“什么情況?”
唐依曼則脫口而出:“甚意思?”
諸葛又亮對王修說:“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知道第七尋了。我來古縣城,是利用年假,過來體驗生活,純屬個人愛好,見笑了,見笑了?!?/p>
王修贊道:“高人,高人。”
諸葛又亮遞過來一張名片,王修一看,故作驚訝,念叨著:“核芯集團企劃部……總監?!?/p>
唐依曼上下打量諸葛又亮:“呀,還是個總監,奸商的奸吧?”
諸葛又亮不理唐依曼,三下兩下收拾好攤子,拍拍手:“明天九點,到公司找我,我告訴你第七尋?!?/p>
王修扭頭看著唐依曼:“看來,我明天還得租半天車?!?/p>
第二天,車行三十分鐘,王修到了名片上所示的地方,在龍城大街北側。陽光直照,抬頭可見一個閃閃發光的大樓,淺藍色玻璃幕墻,上面寫著六個金字:信創產業基地。沒有唐依曼相伴,王修就不太緊張,有了開玩笑的心情。他想,一會兒見了諸葛又亮,親愛的王總監,一定要問問他,這金字的顏色,是不是也是聽了他胡謅的話?
王修走后,唐依曼從窗戶看見,王修的雙肩包在屋子里放著。她有備用鑰匙,輕輕開了門,打開背包,找到夾層,掏出里面的小本本。她的心怦怦跳著,原來第一次當小偷是這種感覺。她快速翻動小本本,翻到了到達太原的這一頁,匆匆讀過,心跳得更快了。
在開始的三天,王修連著記了三天的景色和感悟,而在每一天的最后,都另起一行,寫下了一模一樣的六個字:遇見了唐依曼。
王修從樓下看上去,看樣子,整個樓快三十層。上了九樓,有半層都是核芯集團。找到907 室,門開著,諸葛又亮在里邊坐著,看見王修進來,站起身握手,諸葛又亮穿著深藍西服,白色襯衣,領帶在衣架上掛著,手表在辦公桌上放著。握手的時候,王修悄悄說:“我說本家大哥啊,你貪財的事情,唐依曼和我說了,所以,今天一見你這樣子,居然就想起了一個成語。”
“什么成語?”
“道貌岸然?!?/p>
諸葛又亮哈哈大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肯定沒錯。至于成語,既然你提到了‘道’,那我就認了吧?!?/p>
“取之有道,道貌岸然,都有道,就算你是得道之人吧?!蓖跣抟残Φ?,“既然這么有緣,那就說正事,第七尋,是什么?”
諸葛又亮請王修坐在辦公桌對面,倒了一杯茶,右手在半空劃拉了多半圈:“這不,你已經尋到了。”
王修有點暈,眼睛隨著諸葛又亮的手轉悠:“什么?”
諸葛又亮卻把話題扯開了,他說:“某人生有兩個兒子,有一天,父親問兩個兒子,你們的理想是什么?小兒子嘴快,搶著回答:金錢與美女。父親抬手就要揍小兒子,被小兒子躲開了。大兒子滿懷豪情地說:事業與愛情。父親挑起大拇指,大加贊賞。父親走后,弟弟對哥哥說,你的理想和我的理想不是一樣嗎?哄誰呢!這個故事說明,在以經濟建設為核心的年代,個人事業與金錢,出現了相當高的吻合?!?/p>
諸葛又亮還真的把一段話,說了三遍:
“留住一個人的,絕大多數時候,不是歷史和文化,而是事業與愛情,往往還是,事業在先,愛情在后,歷史文化、生態環境、文明素養,只是加分項,從來不是決定項。于是我們看到,在最古老最有文化積淀的城市和村鎮,并沒有多少人去定居,在最美麗的景區,也沒有多少人真的舉家搬遷過去住。反而是霧霾籠罩的繁華都市,人們扎堆前往。”
說完這些,諸葛又亮才認真地說:“所以,答案就是,現代!”
“現代?”
“對,”諸葛又亮說,“像麗江、平遙那么小的旅游城市,可以沒有現代,單一發展旅游業,但是,任何一個大體量的城市,能體現綜合魅力的,歷史之外,必有現代。甚至于,歷史可以或缺,現代必不可少。最典型的,比如,深圳,比如,香港和上海?!?/p>
王修點點頭:“貌似很有道理的樣子?!?/p>
“所以,”諸葛又亮說,“這個樓,只是研發基地,生產基地在其他地方。準確地說,我們可以生產和深圳、上海一樣的產品,希望能讓你留下來。我太了解你了,是個人才。你要是有意,我可以和董事長推薦,問題不大?!?/p>
王修沉默著。人常說,在生活遭遇困境的時候,如果最后一根稻草,甚至可以壓垮一個硬漢。反過來,美好生活的誘惑,如果層層加碼,一擊再擊,也會讓人無路可逃。王修游子一般的心,這一棒子砸下來,死心塌地了。死心塌地之后,王修還是不說話。諸葛又亮問道:“你是不是不確定唐依曼那邊?”
“她比較神秘?!?/p>
“你留下來,精誠所至,也許就確定了?!?/p>
“好吧,我是舍不得走了。那你和你們董事長聯系吧,具體待遇、福利那些,你回頭給我發信息,如果合適,明天面試?!?/p>
“董事長現在不在,我下午推薦你。你急著要走嗎?”
“對,我中午和唐依曼約了個飯,現在得回去?!?/p>
“真夠下本錢的。”
“不,今天是她回請,她很仗義?!?/p>
下了樓,開了車,開上龍城大街,王修找了一處能停車的地方,靠便道停好,打開雙閃。王修下了車,繞到便道這一側,上了便道,眺望遠空。不遠處,就是自己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步,太原南站。南站的三五公里外,就是太原武宿國際機場。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其狀碩大,因為剛剛起飛幾分鐘。在這個時代,人在旅途,一念之間,三兩個小時之后,可能在數百里之外,可能在數千里之外,人生的多種可能性,盡露無遺,竟然顯出波詭云譎的樣子,有人著迷,有人忐忑。
手機響了,是諸葛又亮的信息。王修看了看,點點頭,看董事長開出的條件,很優厚,是個懂行的人。他給唐依曼發了一條信息:“我要馬上見到你,和你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辈坏忍埔缆貜停跣揲_了車,很快駛上主車道,油門踩得急了點,汽車像改裝成跑車一般,飛向晉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