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殿權
我和其他一千多個兄弟姐妹在印刷廠被印裝好,往主人家送的路上,無不歡欣鼓舞,憧憬著未來的美好生活。可是,到了主人——也就是作者——胥平家里,我們的自卑感就出來了。
胥平汗流浹背地把我們扛到五樓家中,他老婆不住地數落他:“我就不明白,自己花錢出書到底有啥意思?你沒權沒勢,我看你咋把書賣掉把錢收回來!”胥平不耐煩地說:“你就少說兩句吧。”
從他們拌嘴中,我們才知道,胥平是一個沒多少知名度的作家。這本書是胥平以他父母為原型寫作的長篇小說。出書難,他只好自費出版。——我們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胥平到處求人賣書。但幾個月過去了,也沒賣掉多少本,有些書還是白送的。那天,我被胥平帶到了一個裝修豪華的辦公室——庹局長辦公室,一下子來了精神:沒想到我找到了一個好主人!
可是,胥平一離開,庹局長就不屑地拎起我,說:“一本自費出版的書,有什么價值?垃圾嘛。”說完,就要把我扔進垃圾簍里去。我嚇出一身冷汗:啊,難道我的命運就如此悲慘和短暫嗎?
不料,這時庹局長又把我放到了桌上,拿起電話,叫司機小劉過來。小劉到了,庹局長把我遞給他:“這本書是業余作家胥平送的,我哪有時間看,你拿去吧。”
小劉對我同樣不感興趣,拿回家就隨手扔到了一旁。小劉上中學的女兒小綠回來,看到我,忍不住翻了起來,讀了兩頁就被吸引住了,連媽媽喊她做作業都沒聽到。媽媽走過來,劈手奪下書,不滿地說:“什么書你看得這么入迷?”
小綠說:“一本寫父母的書,好感人哪……”
媽媽看了一眼封面:“不就是業余作家寫的嗎,還是自費出的,有啥好看的?你現在是初三,學習重要,不能看課外書,更不能看這種沒檔次的破書!”
小綠爭辯說:“這不是破書,這是感人的好書!”
媽媽不搭理她,把我藏了起來。第二天,小綠上學去了,媽媽就把我和一些舊書報一起賣給了一個收破爛的。
我被這個收破爛的扔進臟兮兮的三輪車上,擠在一堆破舊書報里,委屈的眼淚洶涌而出:難道,我真的如此沒有價值嗎?……這個收破爛的,會把我帶到哪去呢?如果他把我賣到造紙廠,我這一輩子就匆匆結束了嗎?想到這兒,我感到異常酸楚和凄涼。人們怎么能這樣對待一本新書呢?!
收破爛的來到擺舊書攤的老安那里,一番討價還價后,我被老安買下了。隨后,我被擺上了舊書攤。幾個月后,我依然躺在舊書攤里,風吹日曬,灰土侵襲,我成了一本真正的舊書!其間,也有一些人翻過我,還有個別人甚至動了要把我買走的念頭,但因價格沒談攏,最后都沒成交。
這天來了一個人,拿起我,看到扉頁上給庹局長的簽名,他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我覺得這人很眼熟,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是胥平!經歷了這幾個月的苦難,對很多事都已麻木的我,也忽然動了感情,心里祈求著他能把我買回家。
胥平撫摸著我,足足有半個小時,但最后還是把我放下,含淚離開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淚水洶涌而出。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帶我走,是希冀能遇到懂我的人,把我帶走,發揮我的作用……
終于有一天,舊書攤來了兩個人。他們翻了翻我,就買走了包括我在內的一麻袋書。我既高興又好奇:他們這是干嗎?
第二天,我們被拉到了一個農村小學。這時我才知道,我們被捐給了這個小學。小學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可是我卻很難過。要知道,我們當中除了有我這種文學書,還有不少孩子們根本用不著的書。
那些捐贈的人走后,校長和老師們翻著我們,不住地嘆氣。雖然他們看到我時眼睛亮了一下,但混跡其中,我還是感覺對不住他們,羞愧難當。
后來,一個喜歡讀書的小同學把我從圖書室借走了。可是,讓我悲傷的是,頑皮的他在回家的路上和小伙伴們打鬧時,我從書包里被顛出來,掉到了路邊的豆地里。天快黑時,他哭著回來尋找我,從我身邊經過兩次,可都沒有發現我……
第二天一早,一個六十多歲的爺爺從此經過,無意中發現了我,把我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拍打掉我身上的泥土,把我帶回了家。這個爺爺的老伴前幾年就去世了,兒子兒媳都去打工了,他獨自住在這個院子里,時常感到寂寞。他撫摸著我,像對待寶貝一樣,自言自語地說:“我從小就喜歡讀書,可家里窮,只讀到四年級就下學了。后來只顧著勞動,也沒時間看書。哎喲,好多年沒看過書了!有你陪伴我,這段時間我就不寂寞了……”
他戴上老花鏡,翻開書,細細地讀起來,讀著讀著,眼淚就出來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想安慰他,但又不知怎么才能安慰他。
當他讀完最后一頁,一個人哭了一場,緊緊地抱住我,說:“孩子呀,你讓我想起了我死去多年的爹娘啊……你真是一本好書哇,誰把你扔在路邊的呀?”
這時候,我也忍不住痛哭起來,說:“爺爺,我以為自己是一本沒人愿意看的書,一直都感到很自卑,沒想到我能給您帶來這么大安慰。爺爺,就讓我永遠陪著您吧。”
我沒想到,爺爺聽到了我的話,他欣喜地說:“好好好,孩子,你陪著爺爺,爺爺就不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