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格
一
如果說人生像一場天衣無縫的大戲,那么時光就是一次深思熟慮的預謀,在步步驚心的設計里,安插了內奸,潛伏了臥底,隱藏著老謀深算的雙面間諜。
面對生命的意外遭逢,我們無法預測,人如過客,這一輩子究竟要經歷多少危崖深壑,蹚過哪些激流險灘。穿越歲月風塵,回望來路,那些看似天意般偶然的事件,其實都是時光的精心預謀。望著統管生死的時空布局,不清楚前方設置了哪些溝坎,埋下了哪些伏筆,我們只能坦然面對所向披靡的時光利刃。
時光不老,歲月如流。光陰馴服了倔強的個體,在往復回旋的時空中,所有的肉身都驗證了時光必勝的定律。在寸步不讓,無堅不摧的時光面前,長生不老,生命永恒永遠都是幻想,最終無不是眾生拱手,萬物臣服。除了神話,肉體凡胎的生命,沒有誰能活在時間的法門之外。
人從降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衰老,注定了死亡。而生死更像一場久遠的盟約,借助時光的尺子,行使無所不能的神奇,它丈量生死,丈量古今,丈量不可預知的一切。面對流淌不息的生命,在隨物賦形的標尺上,雖然留有絕密的暗語,設置了精準的刻度,但自己無法知道生死兩端的確切距離。
有人說,人類是一種貪婪的視覺動物,而我的視野早已失卻貪婪的底色。作為一名傷感主義者,對于匆忙的時光,總會萌生一種傷春悲秋的愁緒,就像朝生夕死的蜉蝣,從未見識過完整的日月。回想那些震撼人心的畫面,如同失控的逆流,憑借記憶的提示,在腦海中不斷回閃,不斷重疊。
耄耋之年的父親,他的衰老似乎就在一夜之間,睡時還是花紅柳綠,醒來已是滿身霜雪。八旬之前的父親,極少生病,平時幾乎沒進過醫院,給人的印象就像一株常青樹,一棵不老松,一直枝葉茂盛,綠意盎然。然而當時光的車輪駛入高危地帶,杖朝之年就成了生死界碑。在歲月的分水嶺上,父親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迅疾之勢像一場醞釀已久的雪崩,前期毫無征兆,后期地動山搖。就這樣,父親的身心被一場無聲“政變”徹底顛覆,從此,黑白顛倒,面目全非。
寫在紙上的腦萎縮只是一個普通的醫學名詞,但是一旦附著于身體,就像開啟了詭異的魔瓶。一群被時光喂養的蛀蟲,像策反的尖兵,蠶食了老人氣若游絲的尊嚴。由此引發的系列問題就如一次雷霆掃蕩,以秋風落葉的速度,穿越老人的生命原野。
突變的身體多像斷崖式降溫的極端天氣,蕭瑟的風,帶著一股凌厲的殺伐之氣,讓一個思維健全的大腦,退回懵懂無知的狀態。一向天高云淡的頭頂,轉瞬間烏云翻滾,山雨欲來。回頭看去,不見寸草,風過之處,一片荒漠。可憐的老人城池失守,一物不剩,如盜賊光顧,一生的存儲洗劫一空。
衰老和疾病是雙軌并行的車輪,日升月落,一刻不停,那種持續的力量將生命之舟推向前方,抵達最后必將抵達的終點。
對于父親的疾病和衰老,我有過無數種預測和猜想。毋容置疑,人的老去終究要面對滿臉皺紋、白發叢生、腰身佝僂、步履蹣跚、手指顫抖、瞽目無明。可是再豐富的想象,也預料不到如此的結局。
阿爾茨海默癥,這個由德國精神病學家愛羅斯·阿爾茨海默于1901年最早報告首例患者,并因他而命名的疾病,已經歷了百余年的歷史。這種俗稱老年癡呆癥的疾病,至今沒有研制出特效治療的藥物,也沒有找到逆轉疾病惡化的方法。全球每年新增病例高達九百多萬,除了少量的緩解性治療,基本上都是聽天由命,束手無策的狀態。
曾當過生產隊會計、信用社會計,再到農行營業所專業會計的父親,一生處事精明,為人磊落。在那個文盲遍地的年代,縣中學畢業的父親屬于寫算雙全的鄉村知識分子。按理說,勤于用腦的他,像機器一樣不停運轉,腦子應該不會突然銹蝕,可誰知他的衰老偏偏以失憶的方式出現。退行性腦病,使大腦皮層萎縮,大量的記憶神經元數目減少。在他眼里,已經沒有親人,沒有仇人;沒有喜悅,沒有悲傷,世事淡遠,記憶清零。作為兒子,無論我怎樣努力挽留,從此,再也無法喚回曾經的父親……
二
在以往的印象中,我一直認為癌細胞是人體最可怕的“恐怖分子”,它像個占山為王的惡魔,攔路剪徑,下手兇狠,謀財害命。然而我從父親身上,對疾病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不同的疾病,就如型號不同的收割機,以不同的方式收割生命。癌癥是赤裸裸的敵人,它敢于搖旗吶喊,正面進攻。而老年癡呆癥卻是無聲無息,兵不血刃,不戰而勝。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沒有明顯癥狀的疾病總會讓人措手不及。
花甲之年的父親,他們以酒為盟,結拜了十位老庚。為作留念,每人一張結拜合影,裝進了鏡框。那些年,我每次回家看望父親,總會站到廳堂的墻根下,仔細端詳那張合影。一年一度的重陽節,十位老庚雷打不動,相約鎮上,歡聚一堂,共進午餐。大家推心置腹,談笑風生,一番熱鬧之后,各自散去。
日子波瀾不驚地流逝,那張合影帶著溫潤的表情,以歲月靜好的神態,定格在墻上,平靜地掛到了古稀之年。然而從古稀之年開始,如遇陡坡,突然有了變故。第一年,少了一位。那位老庚看上去身強體壯,說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平時他總是擔心臥床不起的老伴會走他前面,于是能準備的事情都做了準備,還請人把情真意切的祭文輸進了電腦,以備急用。沒想到自己卻在某個深夜,突患腦溢血,家人還沒來得及將他送到醫院,老人就撒手人寰。
照片上十個人,前排五個,后排五個,他們清一色地穿著藍色的中山裝,一半以上戴著鴨舌帽,展示著他們那代人的標配。相似的經歷孕育了相似的表情,他們按照月份大小排列次序,陣容顯得非常合理和穩固。可是這種穩固只是一種暫時的假象,誰知最后完全打亂了順序,最小的竟然走得最早。
十個相互倚靠的老人,如同十張多米諾骨牌,一旦松動,如山崩塌。不由讓人想起唐朝王梵志的“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里”的絕句小詩。
一年一個,一年兩個,最多的一年三個。面對胃口貪婪,滿嘴獠牙的時光巨獸,十個老人就像十粒微塵,大都沒有沖破八十歲的關隘。只有三位老庚暫時逃避了巨獸的追捕,以滄桑的面目從時光的牙縫中成功突圍。一位中風偏癱,另一位和我父親一樣,成為失憶老人。
有一天,端坐在輪椅上的兩位老庚,在醫院門口意外相逢。兩個曾經相互牽掛的同年兄弟,在通往醫院的路上,雙眼空茫,互不相識,彼此遺忘。眼看著世界再度陷入陌生,大腦成了清空的賬戶,余額是零。只有護理的家人在回憶中感慨,他們曾經在門球場上緊張角逐,在太極演練中互為對手,在酒桌上談天說地,斗酒助興,酒后大言不慚地顯擺風流往事……
如今,十位老庚,漸行漸遠,雖然沒聽到相互道別,其實早已曲終人散。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告別與離去的方式有多種多樣,唯有失憶這種最為悲涼,由于老人喪失對事物的基本認知和是非判斷,在親朋好友的言談舉止中,難以獲得曾經的尊嚴和尊重。我看到別人不再向他問候,目光掃過,如視空氣,不管多么重要的事項也無人向他告知。
進入至暗時刻的老人,無法決定自己的行動,更無法參與他人的事務,只剩下一副被時光掏空的皮囊,等待時光收割。想當年,身為家族長輩的父親,紅白喜事必定到場,族內要事坐等商量,可說處處見身影,事事不缺席。如今,無欲無求的父親就像老宅中廢棄的掛鐘,成了一件過時的擺設,一種存在的虛無。沒有企盼、沒有悲喜、沒有回應。
一臉空茫的父親,眼神混沌,他理解不了人世的冷暖,看不懂喜怒的表情,更品味不出生活的酸甜苦辣。如此懵懂無知的老人,已無法應對復雜的人世。
敏感、多疑、直率、急躁,這些帶著父親氣息的詞語,如同受驚的小鳥,紛紛逃離。它們不再控制老人的身體,不再左右他的言行,天賦的個性,蕩然無存。
父親貌似“返老還童”的舉動,并非向好的征兆,而是病情加重的表現。隨之而來的是,不能正常進食,大小便失禁。都說在衰老與新生兩個端點有截然不同的對待,父母照顧嬰兒,多半是心情愉快,充滿激情,在快樂中看到孩子一天天成長,極少會有像子女照顧失憶父母那樣太厭煩而絕望。
嬰兒在逐漸成長,每天都能看到希望,獲得快樂。而面對癥狀逐日加重的老人,亂拉大小便,亂扔東西,瞎折騰。從開始的心急如焚,到沮喪無奈,再到煩躁懊惱,最后崩潰絕望。那種度日如年的感覺使人憂心忡忡,暗自憂傷。回想這樣的疾病有多么險惡,它無情地剝奪了一個人對世界的正常感知,讓病人和家屬顏面掃地。遇上狂躁老人,還會有強烈的破壞欲,除了半夜出走,還時不時從高樓扔物,摔盆砸碗,做出危險和不可理喻的事情。
一個家庭,只要出現一位這樣的老人,從此就會不得安寧。這種疾病的危害遠遠大于癌癥,不管是面對親情友情還是愛情,病人都毫無回應,不再理會,無情地切斷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原以為神奇的記憶會永生停駐,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可父親的記憶如同潔白的飛鳥,像冬日里飄飛的雪花,輕盈墜地,轉瞬即逝。面對這種無可奈何的疾病,只有親人獨自悲傷。我不能埋怨父親,只能埋怨自己,為何不能早點發現他的病癥;我埋怨醫學,為何不能治愈這種疾病?!
起初,老人還能在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狀態中徘徊,無奈這病由輕及重,不可逆轉,最后徹底消滅所有的記憶、認知和語言,直至生活不能自理。
想著父親只是全國數百萬漸進性失智老人中的一員,這個龐大的群體正在以每年三四十萬人的速度遞增。每一個病人都無法獨立存在,他們的背后都連接著一個或大或小的家。為此,這樣的痛苦和無奈并非哪一個人所獨有,我相信在自己身邊肯定有不少人也在負重前行,只是他們一直都在默默承受,從不聲張……
三
父親的癥狀不斷加重,老人好像有意要折騰人,他選擇在進食的時候進行大小便,幾乎是毫無征兆,吃喝拉撒一次完成。老人面無表情,親人一臉難堪,好像做錯事的不是老人,而是自己。
這樣的時日,感覺父親跌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那里面陰風撲面,白骨成堆,我隱約聽到身后鬼哭狼嚎。
面對無藥可醫的狀況,我們一家老小竟然出現了一種反常舉動,不再從如何控制,如何護理上想辦法,而是以事后諸葛亮的姿態,假裝病源專家,對父親的病史進行360度無盲區的追溯尋查。
對于成因復雜的病癥,連科班出身的專業人士也無從下手,而我們這些門外漢卻無知無畏,異想天開,以推理加想象的方式做出簡單的結論。比如繼母,她站在親密者的角度斷言,認為父親的失智誘因是我們五個子女平時購買保健品所致。比如鈣粉、深海魚油、輔酶Q10、螺旋藻、沙棘油膠囊、海狗膠囊……
這些保健品是公認的優質品牌,服用有益老人健康。可是一字不識的繼母卻偏偏表示懷疑,別人啥保健品也不吃,照樣健健康康,父親就是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損害了腦子。面對繼母振振有詞的分析,我們哭笑不得,言下之意,子女們對父親的疾病負有重要責任。
喋喋不休的繼母終于說完了,輪到幾位姐姐闡述觀點了,她們對繼母的行為進行了分析。比如濃湯厚味、大魚大肉、重葷輕素、久坐不動。這些因素與老人的疾病肯定有密切關系,但她對姐姐的質疑不以為然。她用舉例說明的方法,說誰誰誰也一樣的生活,一樣的吃喝,活到九十高齡也沒見有癡呆……
因這事雙方爭來爭去,不僅誰也沒能說服誰,到最后反而變成了一種親人的指責和推脫。事后回想,當時大家的舉動確實可笑,就算找到了父親發病的確鑿原因,那又能怎樣?難道可以攻克這個世界性的醫學難題?在抵達終點的路上,誰又能逃脫時光的收割?不管哪種因素所致,對已經失智的父親來說沒有半點意義。端坐廳堂的父親,對家人的爭吵渾然不知,依然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一副活在人世之外的表情。
吃飯、穿衣、洗澡、如廁,這些看似輕而易舉的事情,在失智者面前卻難如登天。認知障礙,思維停擺,渾渾噩噩,無力回天。一個人從搖籃到墳墓,最后竟要經歷這偏航一站,讓人痛苦傷懷。
失智老人盡管還有正常人的生命體征,但其認知功能障礙導致綜合能力損害,抽象思維和計算能力喪失、人格行為改變,似乎進入了生命終結的初始階段。就像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描寫的揪心畫面:在一個得了失憶癥的村落里,人們用諸多小紙條寫了“牙膏”“門”“窗戶”“開關”這些字樣,把它們貼在每一個即將被遺忘的物件上。其實文字和紙條哪能喚醒失憶的大腦,那只是文學的想象和虛構。誰也沒有想過,在這個村落里,就像前人丟失的腳印,無法尋找過往和記憶,那是因為時光已經收走了一切。
此時,我聽到身后有輪椅在沙沙作響,回頭一看,是一位中年男人推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我趕緊退讓一旁,于是看到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從身邊匆匆而過。我跟在輪椅后面,聽著粗重的呼吸和沙沙的響聲,不由想起前幾天讀過的一首詩歌:坐在父親對面/中間只隔一根拐棍/我問您知道我是誰嗎/他說想不起來了/我說我是慶林呀/他說我兒子也叫慶林怎么這么巧呢/我說我就是您兒子慶林呀/他兩手摩挲著拐棍像撫摸自己的孩子/他說別騙我啦/我兒子很遠很忙哪能說回來就回來呢/聽了我的心猛然一疼/像被拐棍重重地戳了一下……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