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整災難

“停止火星開發，人類滾出火星！”

“人類正在透支良心！”

“資本的黑血正在腐蝕火星！”

“馬上簽署火星停止開發協議！”

聯合國火星開發署外邊的地火廣場上最令人矚目的是火星和地球的雕塑，火星雕塑位于廣場中心，地球雕塑位于火星開發署和火星雕塑中間，三者對應的是太陽系中太陽、地球和火星的相對位置。地火廣場的設計者怎么也想不到，為了方便舉辦火星主題相關活動而建設的面積遼闊的廣場會在百年后變成反火星開發游行示威的主場。

從上往下看，烏泱泱的人群像是黑海，充斥著狂躁、陰郁和暴動的情緒。紅褐白的條紋交錯的橫幅就像是黑浪上的扁舟，此刻浮于浪頂，下刻就可能傾覆，被海浪撕成千萬塊。

一身黑色西裝的張浪用手輕輕按住頭頂的巴拿馬帽，如殺手般低著頭在人群中穿梭。他突然在一對姐妹花身旁停下，經驗豐富的他動靜銜接得很好，這對姐妹花沒發現身邊多了一個陌生人。側耳傾聽姐妹花談話的內容，聽到“搬家”、“內陸”、“沿海”等等字眼，他不猶豫地走了。

張浪的目的性向來很強。

在地火廣場的游行示威人群中走走停停，只要看到顏值80分或以上的漂亮姑娘，張浪都會悄無聲息地在旁邊駐足，通過傾聽對方說話的內容判斷合不合適下手。終于半個小時后張浪找到了目標——姓名何繁繁，在校大學生，古典藝術專業，柔順的長發和文藝的穿搭都在為她側寫性格。

“火星不屬于人類，別讓火星成為人性的犧牲品！”何繁繁吶喊。

“我聽到了火星的哀鳴，我看到了火星的眼淚，你們看到了嗎？你們聽到了嗎！”

張浪突然義憤填膺地揮舞拳頭吶喊，何繁繁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吸引了。張浪一點也不意外，像何繁繁這種不是“重整災難”的受害者卻出現在地火廣場參與游行示威的文藝女青年是最容易搞定的，只要想辦法跟何繁繁共情，擊中她柔軟的文藝心，就能輕松擊潰她的理智，讓她覺得你就是高山流水也難覓的知音。

于是乎當游行示威結束，何繁繁便挽著張浪的手臂走向賓館，兩人一致同意應該繼續深入探討對火星過度開發背后所折射的在哲學和道德方面的缺失。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床頭時，張浪已經醒來，按照生物鐘他應該十點左右才起床。

文藝女青年很好，也不好，好的地方在于只要思路是對的，解題過程就一帆風順，不好的地方在于無論怎么解題，得出的都是哲學概念。

哲學這玩意最纏人，不想被纏，最好在人沒醒之前拍屁股走人。

他從西裝內袋中拿出筆和紙，正想著該留下什么內容的紙條能讓何繁繁自覺的放棄糾纏他——這個環節很重要，都是經驗之談了。忽然他的余光注意到窗外，這讓他下意識地走到窗邊看向遠方的壩墻。

三十米高，底寬百米，頂寬十米，近一百公里的壩墻是“重整災難”后的新長城，不同于舊長城抵御的是侵略者，幾乎和海岸線重合的新長城的敵人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幸虧廣東的平均海拔不算低，壩墻不需要修筑的太高，至少張浪現在看向天空時僅僅有四分之一的視線被壩墻遮擋，配上氤氳的霧氣和微亮的光芒，即便是壩墻這種為了抵御災難而修筑的丑陋造物也有了一絲藝術美感。

他去過的平均海拔最低的沿海城市是上海，那里的壩墻有一百二十米高，底寬接近五百米，厚重的黑色墻體霸占了人們一半的視線，想要視覺完全被天空擁抱就只能彎曲脖子豎直地往上看。這也是為什么現在上海幾乎是座空城的原因。

人類終究喜歡站在有天空的大地上。

族譜記載張浪的爺爺就是上海人，“重整災難”爆發初期上海經歷了一場十萬級海嘯，爺爺被海浪沖走，幸虧被解放軍解救。那場十萬級海嘯的難民大多數都被安置在海拔較高的內陸城市，后來張家的族譜也有了新的起點。

想起了上海，想起了爺爺，張浪突然回頭看向床上的何繁繁。光線鋪在何繁繁年輕的胴體上，微亮微暗，如果有畫家輔以巧妙的構圖一定能繪出驚艷的畫作。

也許何繁繁是對的。人類對火星的開采已經有121年了，就跟人類曾經對礦山不知節制的開采導致環境大肆污染，無數工人葬身礦井一樣，人類對火星的開采同樣不知節制。短短121年人類對火星的開采居然導致火星體積縮小了十分之一！網上流傳著由火星天文空間站拍攝的一系列火星照片，這些照片的拍攝周期是十年，共有十二張，把十二張照片按時間先后組合起來就能清晰的看到火星被啃食的過程——那些工程艦，核動力臂，運載飛船就像是啃食饃饃的老鼠般粘附著火星。

后來這些照片被環境保護組織和動物保護組織廣泛使用。

大約是40年前吧，由于病態開采，火星的體積和質量都明顯減少導致引力減小，馬上火衛一和火衛二被觀測發現其運行軌道發生偏轉，不出半年兩顆火衛脫離火星引力彼此碰撞化作太空塵埃。可怕的不是火衛的運動有了變化，而是人類發現火星的運行軌道和速度也有了變化。

如果把太陽系看作一個分子，毫無疑問八大行星就是最重要的八個原子，引力就是讓這八個原子緊密連接形成穩定狀態的共價鍵。當其中一個行星的引力變化使得原本的穩定狀態無法再維持下去，結果要么是“分子”分崩離析，要么是重整后形成新的穩定狀態。

火星引力發生變化的直接結果是八大行星的運行軌跡和速度都需要重新調整，也就是整個太陽系需要重整。

為適應太陽系重整而發生在地球的種種災難，被稱為重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