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平：小木屋

先生順著古銅色桌面上的光影看向前方，城堡門外露著一小截飛船的尾翼，它只有一個灰蒙蒙的輪廓，但線條足以讓人感受到它的精良設計。

“沉默。先生，這是你最厲害的一招。在我的家鄉，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討價還價之后，誰先開口誰就輸了。結果往往是賣東西的一方忍不住作出了讓步，他們最怕那些目標明確但話又不多的人。你的沉默一定為你在無數生意往來中制造了不少優勢。”

“沒你想的那么復雜，”先生微笑著轉過了頭，看向貝龍，“我只是……我從未坐過飛船。”

貝龍露出了罕見的驚訝神情，他由先生的話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你，”他看向了棋棋和格格，“你們難道一直沒有離開過這里嗎？”

先生的目光有些呆滯，棋棋和格格對視了一下，她們不約而同地走到了先生身后。

“先生有很多事情要忙，沒時間出去的。”棋棋輕柔地說。

貝龍挺著大肚子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有意思了，先生，我還以為外面那座小木屋是你搭建的。”

先生詫異地看向了貝龍，“小木屋？什么小木屋。”

“你不知道嗎？就在城堡旁邊，上次我來的時候還沒有，今天它就像上了年紀的古董一樣立在那里，看樣子它像是一直都在——一直都在那里。”

先生難掩驚訝的神色，他轉身看了看棋棋和格格，兩張精致溫婉的臉龐上表現出高度統一的平靜。

“我們不清楚這件事，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和姐姐一直都在你身邊。除非你要去外面，或者你命令我們去外面，否則我們是不會出去的，而且，就算真的有一座小木屋……那可能是以前就有的。”

“從來沒有人對我提起過木屋的事。”先生雙目失神地轉過了身，他又看了看貝龍，他正在注視著棋棋和格格，“除了木屋，還有別的什么嗎？”

貝龍忽然放肆地大笑起來，“瞧，先生，我沒想到你竟然這么好騙，哪兒來的什么木屋？和你開個玩笑罷了。”他發笑的時候身體止不住地顫動，大肚子就像一個搖晃的果凍。

棋棋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放到了先生輪椅后面的扶手上，“他在開玩笑呢，先生。”

先生轉頭看向窗外，他什么也看不到，向來如此，這個窗口外面是一片荒蕪的草地，但草并沒有長到窗口的高度，所以除非有東西自己出現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下，否則從這個窗口看出去什么也沒有。“開玩笑？”先生輕輕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

貝龍把寬厚的手掌放到了先生的肩膀上，先生感到一股溫熱瞬間傳遍全身，“好了，先生，別多想了。既然你已經同意幫我采購那些原料，那咱們得好好梳理一下，清單我已經帶來了。”貝龍說話的時候目光不停地落到棋棋和格格身上，然而兩個機械女孩的臉上和眼中除了一絲淡淡的出于禮貌的笑意之外，再無別的情觸。“今晚我就留下和你們共進晚餐吧，你看怎么樣，先生？”

“沒問題，這可是一單大生意。”先生的注意力已經從窗外收了回來。

貝龍再次大笑起來，“注意你的措辭，先生，不是‘一單，如果你這邊可以滿足我的新需求，我會一直跟你合作下去。一次的數量至少也是五百單。”他輕輕地拍了拍先生的肩膀，“我去拿一瓶珍藏的家鄉酒，就在飛船上。”說著他往城堡的大門指了指，先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手滑向那邊，他再次看到了露出的飛船一角，“這酒我還從來沒有與別人分享過呢！”

貝龍出去后，先生沉沉地嘆息了一下，“格格，你去準備一下晚餐需要的東西。”

“好的，先生。”

棋棋準備隨格格一同離開，先生叫住了她，他讓輪椅緩緩轉過去，看著她漂亮的仿真雙眼，他似乎從中體會到了一些只有人類才有的神情，“明天我們得出去看一看，棋棋，我想知道外面究竟有些什么。”

棋棋靜靜地看著先生，沉默了幾秒，她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好的，先生，你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今晚咱們先把貝龍應付了。”說著她把目光移到了城堡大門處，貝龍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晚餐在一種怪異的氛圍中行進著，貝龍似乎有意把先生灌醉，他總是用一口酒換先生的一杯，先生確實醉心于貝龍極力吹捧的家鄉酒，他每次把酒送入肚中時都會舉著酒杯端祥一陣，似乎想揣摩一下那一刻酒的心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咱們第一次真正的生意合作是在二十六年前——我不知道你們三人在這顆該死的星球上還用不用‘年來計時，我說的是按我家鄉的時間來算的——二十六個年頭。”貝龍的腮幫子因為酒精的作用變得紅里透紫，還微微有些浮腫，這讓他的模樣變得更加滑稽，“起初我不相信，426宇宙的那個老頭要求我到313宇宙的棋格五星堡核對賬單時，我以為他瘋了，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棋格五星堡早已經成為歷史了，我只記得你躲在你媽媽身后那副驚恐無助的模樣。我持著懷疑的態度來到你這兒，”他舉起右手，一邊比劃一邊掃視了一圈大廳的頂沿，“沒想到一切如故，唯一變了的是你，先生，你長大了！徹底成了一個成年人！瞧，這就是一個奇跡——為奇跡干杯。”他舉起杯子示意先生。

“我都不記得這些事了，”先生瞇著眼睛近距離看著貝龍的臉龐，“關于你，有種沖動的感覺我一直都記得，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下，“那就是每次你轉過身的時候，我都想朝你屁股上踹上兩腳！”

貝龍仰頭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先生，你很嚴肅的時候反而說不出什么正經話！你喝醉了……”

棋棋和格格不時被兩人古怪的玩笑逗樂，她們遵照餐桌禮儀做著該做的一切事情。有一小段時間，先生沒有注意到，貝龍也沒有注意到，棋棋和格格同時消失在了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