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友愛：分歧

“恐怕我不能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駱吉往后退了一步，“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我不想蹚這趟渾水，雖然我也很好奇，但我不想失去現在的這份意識——對我們機械人來說，這就是生命，沒有了這份意識，和死去無異。我只想撈到大把的錢，過上自由的生活，最好還能有點兒小小的權力，我對管理有著濃厚的興趣。”

“可憐的家伙，”貝龍無奈地聳了聳肩，“估計你畢生最大的勇氣在救出我的那一刻就已經用光了。”

駱吉不自在地咬了咬牙，“你剛才說你從未像今日這般恐懼過，我告訴你，我也一樣！你知道棋格五星堡下面是什么嗎？地下，那一整顆星球，是一艘巨型星艦！我不知道她們是如何做到的，但她們確實做到了，如果事實果真如你所說，她們的誕生早于313宇宙，那么313宇宙本身可能就是由她們創造的，棋格五星堡也是她們的杰作！那次革命，313宇宙損失慘重，只剩下那一顆星球，這種鬼話全世界都相信了，現在看來多么荒唐！她們是在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借助一片廢墟重生，以煥然一新的面貌在新世界中繼續生活下去。”

“你可真不賴，老兄，你的腦子挺好使。球形的星艦……這種設計確實很古老，曾經大名鼎鼎的雙子艦就是這種設計，不過它是兩個球——你應該能想象出來它的模樣，兩顆連接在一起的巨大球體，它是獨一無二的一艘，屬于偉大的星際海盜頭目羅丙，不過那已經成為歷史了，羅丙的骨灰早已消逝在了歲月的長河中。”貝龍嗤笑了一聲，“可憐的先生，他說他從未坐過飛船，殊不知自己一直呆在一艘飛船上——還是特大號的那種。”

“羅丙和雙子艦的傳說我曾聽過一些，不過現在這不重要。老實說，我可能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而不得不犧牲一些東西。”

“瞧你這話說的，彎彎繞繞的，你離開時被她們發現了嗎？”

駱吉扶著帽子搖了搖頭，“我看到了處于靜息狀態的星艦反應堆，它們是引擎的核心，這種東西不會只有一座，但我沒來得及深入探究，我聽到腳步聲，就讓小狗趕緊出來了，我們運氣很好，碰巧跑到了升降平臺上，它連接著城堡旁邊的那座小木屋。”

“小木屋？”貝龍大聲地笑了起來，“那座該死的小木屋，我起初發現事情不對勁就是因為那座小木屋，曾經我不怎么喜歡先生，但后來我很同情他，現在更加同情他了！如果他的家族還有其他成員活著，興許還能擺脫這對嗜血姐妹的控制，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跟先生同病相憐，因為我也失去了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不太會安慰別人，”駱吉走到貝龍身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現在的情緒很穩定。我不知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但是千萬別把我當作計劃的一部分，”他把破舊的老式臺燈轉了一個方向，照亮了貝龍的大腦，“你要復仇也好，要東山再起也好，我不妨礙你的盤算。我救了你，本該索要回報，但我不會這么做的，你曾是稱霸一方的王者，而我不過是個靠著拙劣手段想方設法賺錢的機械人，那對姐妹恐怕沒有發現我的行蹤，否則我不可能活著離開313宇宙，即便如此，我覺得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過幾日我就會啟程離開，永遠不會再回來。”

“哇哦，”貝龍不乏嘲弄地驚嘆了一聲，“這就是你們機械人的生存之道？做出‘是或者‘非的判斷，選擇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盡可能避開一切風險——哪怕它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駱吉沒有再說話，他朝屋子深處走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不一會兒貝龍聽到了彈簧床的咯吱聲。此時他們所在的位置已處于深夜，外面靜得出奇。貝龍走到工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有些無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沒告訴我？”

駱吉困惑地轉頭看向燈光下那具橙紅色的機械身體，球狀玻璃容器反射的光芒格外亮眼，“什么事情？”

“去往零號宇宙的地圖。”

駱吉驚訝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你怎么知道的？”

“看來是真的。”貝龍玩弄著金屬手指，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本來我以為零號宇宙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造物主也不過是某些人精心策劃的形象——因為從來沒有證據表明它們存在。我在實驗室中聽到了棋棋和格格的談話，她們似乎想去零號宇宙尋找造物主，而且她們已經盯上了你手中的地圖。”他將視覺發生器轉向黑暗中的駱吉，“看來世界要發生大動蕩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所有那些傳言，還有你手中的地圖，如果它們都是真的，哇哦……駱吉，或許人類和機械人的命運都將就此改寫。”

駱吉攥緊了手中的微型遙控機，他的判斷機制告訴他自己已經處于對話的劣勢中，“不知道，我也不敢相信去往零號宇宙的地圖會如此隨意地放在那樣一顆不起眼的小星球，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得試試才知道。”

“所以你打算去試試？”貝龍迅速站起了身。

駱吉看著燈光下那個孤獨的身影，頓時泛起一絲同情，“是的，我打算去試試，據說見到了造物主，可以向他提出任何問題、任何要求，所有的期望都會得到滿足。”

貝龍聳了聳肩，朝駱吉走了過來，“這種話，怎么聽都像兒童睡前故事。聽著，駱吉，”安靜的堡壘中只有貝龍的腳步聲在橐橐作響，“我不在乎地圖是真是假，也不在乎造物主是不是真的能滿足心愿——如果他造了人類，好歹我也算是他的子嗣，他可從未管過我！我只在乎那對姐妹對地圖的興趣，對我來說，地圖就是目前最好的誘餌，咱們可以合作，將她們倆引出來，然后想辦法把她們分開，一個一個地解決掉。”

“不，貝龍。”駱吉離開了床，他退到了一旁的墻邊，“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無論你接下來想干什么，不要把我計劃在內。”

貝龍已經走到了駱吉跟前，駱吉的雙眼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好吧，如果你不想跟我合作，那么請你把地圖給我——借給我，我保證完事之后立刻歸還。”

駱吉搖了搖頭，“別忘了，我救了你！是我賦予了你現在站在這里說話的機會，我有權維護屬于自己的東西——包括我的意愿，我不想參與你的任何計劃，也不會把地圖交給你，我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測試它的真實性，我會離開這里，忘記土崗星，忘記棋格五星堡，忘記那個不愉快的夜晚，忘記你。”

貝龍活動了一下手腕，“多么固執的機械人！”他迅速出手，想扼住駱吉的脖子，但駱吉早已提防著他的動作。

貝龍還沒反應過來，駱吉就已經閃避到了三米開外的墻角，這是他提前預設好的動作，即便無法判斷所有結果，但他還是盡可能地保護著自己，“抱歉，貝龍。”他舉起了手中的微型遙控器，滑蓋打開后，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異常鮮明。

“不！不！”貝龍迅速朝著駱吉奔過去，但還沒邁出第二步，駱吉便已關閉了機械身體。

隨著一陣摔落聲，貝龍像一具失去了控制的提線木偶一樣倒在了地上，“你不能這樣，駱吉，你救了我！你應當讓我繼續生活下去！我對你沒有威脅，我只是想借用一下地圖，我沒想傷害你！”

駱吉走到貝龍的大腦面前，蹲下身看著他，“你應該重新思考一下你的定位，你到底是誰？對外面的人來說，貝龍還好好地活著，沒人知道你此刻狼狽地躺在一堆金屬零件上，如果下一刻你的大腦不再運轉，這個世界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他將手伸到玻璃容器后面，關閉了維持壓力平衡的驅動器。玻璃球內頻繁地閃動著凌亂的電流軌跡，片刻之后，它陷入了黑暗和寂靜。